滿池清水納疏影

■ 江興旺

一個村落，可以沒有青磚灰瓦馬頭墻，也可以沒有撐著油紙傘的雨巷，但不能沒有池塘。沒有池塘的村莊，就像一個青春貌美但靈氣不足的女孩，難免留有遺憾。池塘不必很大，數(shù)頃也可，半畝也行，既灌溉著莊稼，又澤潤著村民。

江南丘陵的村落大都坐落在山腳下，因地勢而建。雨日，地表水乘勢而下，屋檐水披掛而墜。它們流經(jīng)張叔家門前，繞過王嬸家后院，左轉(zhuǎn)右轉(zhuǎn)，七拐八拐，最終匯入村前的低洼處。于是，一方池塘的雛形也就形成了。

也許，在村落建立之前，池塘早已存在，并靜靜地守候在那里，等待著我們祖輩的到來。可以設(shè)想以下場景：因遭受饑荒，我們的祖輩不得不拖家?guī)Э冢尘x鄉(xiāng)。長途跋涉后，他們感到身心疲憊，口干舌燥。正陷入絕望時，眼前突然出現(xiàn)一方池塘。他們大喜過望，手舞足蹈，飽飲一頓后，決定在此落戶。于是，伐木建房，開荒種地，清理池塘，種桑養(yǎng)蠶，生兒育女，繁衍生息，村落也就形成了……

不論是自然形成的還是人工挖掘的，在我的眼里，它就是一方池塘，一方明鏡般的池塘。清晨，林霧彌漫，山嵐拂面，一撥撥睡眼惺忪、長發(fā)蓬松的姑娘來到池塘邊，一邊洗漱著，一邊癡癡地看著水里那含苞待放的荷花和那雙白里透紅的臉。看著看著，突然，一張帥氣的后生臉龐闖入了鏡框。姑娘臉色立刻變得緋紅，趕緊用手?jǐn)噭又厮荒樞邼D時被半池漣漪所掩飾。

池塘有魚，但大多是野生魚，四五寸長。那時，夏日午后，我經(jīng)常握著自制的釣竿，坐在大柳樹下垂釣。此時塘面寧靜，半鑒池水收納了青磚灰瓦和檐楹梁柱，另半鑒倒映著藍天白云以及樹形鳥影，宛如一幅浸潤在水中的濃淡相間、虛實相宜的水墨畫。此時，村莊也是安靜的，狗靜靜地臥在綠蔭下，酣然睡著午覺，唯有知了在嘰嘰喳喳鼓噪個不停。

當(dāng)?shù)谝荒ㄍ硐既鲈谀强酶叽蟮牧鴺涔陧敃r，池塘開始活躍起來。小魚一個個騰出水面，表演著瀟灑的空中轉(zhuǎn)體，然后一頭扎入水中，蕩起層層漣漪；蜻蜓也毫不示弱，優(yōu)雅地展示著“空中懸停”或“掠水飛行”，累了，就玉立在荷花上。夕陽的余暉，溫柔地瀉在池塘里，萬物一片金黃。

晚飯過后，村民三三兩兩來到池塘，站著坐著，聞著荷香，嘮著家常。月亮升起來了，天上一個，水中一個，哪個更圓，哪個更亮？池塘里的青蛙咕咕呱呱，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論著，直到大半夜才消停。

夜色深了，村莊靜了，魚兒睡了，但池塘沒眠，它在編輯著白天的倒影，醞釀著明天的畫冊。

后來，我離開了村莊，到外地上大學(xué)，唯有寒暑假才能與池塘親近。再后來，我被分配到北京工作，與它的見面越發(fā)稀少。雖見面不多，但我一直堅信，它會癡情地守候在那里，等我回來看它。然而，令我意想不到的是，某一天，當(dāng)我回到村里，卻發(fā)現(xiàn)它消失了。

我站在它舊址前，試圖尋找它一絲痕跡，但它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唯有幾根高鐵水泥柱漠然地聳立在那里，似乎在問我“客從何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