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 政
(蘇州大學 王健法學院,江蘇 蘇州 215006)
行為能力制度是民法的重要組成部分。自然人只有具備了行為能力,方可“通過自己的意思表示(而不僅僅通過代理人的意思表示)構建其法律關系”[1]。因此,行為能力于民事主體私法生活的開展關涉甚巨。在行為能力的劃分標準層面,當今各國民法普遍摒除性別,而以成年且精神正常為標準,賦予自然人完全的行為能力①。我國《民法總則》亦概莫能外。由此可見,男女平等已成為當今世界的文明法則,可是回溯歷史,不難發現,長久以來兩性的家庭地位是不平等的,具體體現為夫與妻行為能力的不平等。對此,我國《婚姻法》第13條和第15條規定,夫妻在家庭中地位平等,且夫妻雙方都有參加生產、工作、學習和社會活動的自由,一方不得對他方加以限制或干涉。前述條文所強調的平等與自由深具歷史意義和實踐價值,但必須結合歷史背景才能深刻認識。可是,各國民法何以摒除性別而以年齡、精神狀況劃定行為能力,夫妻行為能力之發展在歷史上究有何種之演進,此類問題長期以來一直為學界所忽視。其實,行為能力制度并非生來就具有自由主義的浪漫氣質,在人類歷史中,行為能力長久以來一直是父親、丈夫或者從更廣泛的意義上說是男子的特權。而女性在出嫁之前往往受制于父親,出嫁之后更是落入夫權之桎梏,其獨立之人格、自由之意志殊難保障。所以,如果我們不能深刻剖析妻子行為能力的發展過程,就難以真正理解夫妻家庭地位平等原則重在保護何方,有何社會基礎。何況,夫妻家庭地位平等的實現仍是進行時,絕非完成時。在偏遠農村地區,“男主外,女主內”的觀念仍然廣泛存在。因此,在兩性家庭地位平等層面,本文的研究具有一定的實踐意義。綜上所述,本文以妻子行為能力表述的歷史演進為視角,考察從羅馬法到近現代民法妻子行為能力表達的發展過程,旨在助益當代夫妻家庭地位平等原則的貫徹和行為能力制度的完善。
王政時期的羅馬尚無法律編纂,法律淵源主要是習慣法。在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形態下,羅馬人僅從事耕種、飼養家畜等簡單的生產活動,家庭成員之間聯系密切。其中,家長具有至高無上的權威,他擁有家庭的全部財產,并能夠決定家庭的一切事務,而家屬卻沒有任何私產,也無法決定任何事務。同時,依古代羅馬習慣,家屬如從事法律行為,“只能使家長增加利益,而不能使家長負擔義務或蒙受損失,不得以家長的名義為承擔義務的行為,也不能以自己的名義做市民法上的債務人”。而且,“如果家屬因訂立契約而負有債務,這種債務只能是自然債務,不受法律保護”[2]163。因為羅馬的家庭由家長、妻子、子女等成員構成,所以妻子作為家屬之一自然是要遵循上述習慣法的。因此,王政時期的妻子是無行為能力人,不具有獨立實施法律行為的資格。
共和國時期的已婚婦女通常處于夫權的支配之下。可是,夫權的享有者必須是自權男子②。已婚的他權男子,由于自身處于家長權之下,他享有的夫權即為家長權吸收而由其家長行使。因此,妻子亦有可能受夫家家長權的支配。但是,夫權之下妻子的地位等同于其所生子女的地位,所以夫權對妻子行為能力的限制與家長權對子女行為能力的限制并無不同。故此,妻子與第三人訂立契約須經家長(丈夫)的事前同意或事后追認。若丈夫或家長死亡,妻子成為自權人,關于其法律地位《十二銅表法》第五表監護法的第1條有明確的規定:“(我們)的祖先認為,甚至成年女子,因其生性輕佻,也應予以監護。”[3]由此可知,共和國時期的已婚婦女即使成為自權人,也要終身處于被監護的狀態。但是,羅馬法中的女子監護方式主要是能力補充,也就是被監護人為法律行為時,須經監護人同意以補充其行為能力的不足。不過,這并不意味著所有的法律行為均要得到監護人的同意,烏爾披亞努斯在《法學規范》中列舉,只有為法律訴訟當事人、有損于本人利益的行為、出讓要式移轉物、締結“有夫權婚姻”、訂立遺囑才需要監護人的同意[2]293-294。其余的法律行為,女子皆可獨立為之。因此,共和國時期妻子是限制行為能力人,相較于王政時期,其法律地位得到了顯著的提升。
不同于王政時期和共和國時期女子終身處于監護權之下,帝政初年《尤里亞法》(Lex Julia)即規定,凡女子為生來自由人者,有子女三人以上時,可取得自由之權利,而免處于監護之下,“解放自由人”而有子女四人以上者亦同[4]。此法雖旨在獎勵生育,但客觀上拓展了妻子的行為能力。及至公元410年,特奧多西烏斯二世和霍諾里烏斯帝復將此自由之權利擴大適用于所有適婚女子,而不論其有無子女,女子監護制度遂告廢止[2]295。同時,帝政時期無夫權婚姻盛行,已婚女子不像有夫權婚姻③那樣處于夫家的家長權之下,而是仍處于其生父的家長權之下,形同未結婚。因此,夫妻雙方的財產關系也和未婚時一樣,丈夫既不能并吞妻子的財產,也不能干涉妻子與第三方實施法律行為,且夫妻雙方可以互為法律行為。故此,帝政時期妻子的行為能力取得了極大的進步,雖終不能與男子等量齊觀,但法律施加給妻子行為能力的枷鎖已大為寬松。此時,妻子近乎完全行為能力人,誠如美國學者理查德﹒莫里斯(Richard B. Morris)所言:“在帝政時期,妻子事實上成為自己的主人。她幾近獨立于家父,在法律層面上獨立于丈夫,她能夠提起訴訟,自由地持有和處置財產。”[5]128
中世紀的歐洲法制“承襲了希臘羅馬的歐羅巴文化遺產,接受日耳曼民族傳統風俗,發揚了基督教精神”[7]188。具體到家庭法層面,妻子的家庭地位在日耳曼習慣法的基礎上,受到了教會法強有力的形塑。與羅馬法一樣,日耳曼習慣法中女性亦無完全的行為能力,其終身服從于男性近親屬的監護,但不同于羅馬法中家長權或夫權之下的婦女沒有獨立的財產,日耳曼習慣法肯定了妻子對聘金、晨禮④、嫁資⑤以及婚前或婚姻存續期間因繼承所得財產的所有。但由于受制于夫權,妻子非經丈夫的許可不得處分自己的財產,而丈夫卻可以對妻子的全部財產進行管理收益,并且可以處分妻子所有的動產,但對于妻子的不動產,則須經妻子同意后方能處分[8]。但是,對于妝奩或者私房物品,妻子是可以單獨使用并處分的[9]217。既然妻子可以處分自己的私房用品,也就意味著妻子可以訂立買賣、贈予等合同。既然妻子可以有法律行為,也就意味著妻子至少是限制行為能力人。后來,由于“日耳曼各個部落逐步開始接受基督教的信仰,基督教并成為各個君主國的國教”[7]240,教會法因之不斷滲透中世紀法制,并在婚姻家庭領域留下了最為深刻的印記。本諸《圣經》中人類的原罪是男人和女人共同造成的,中世紀法學著作《薩克森明鏡》即以上帝的視角將男女視為平等之人[9]210。但這種平等僅僅是神學或者靈魂意義上的,具體在男女兩性家庭地位上的差異,《明鏡》依然不能等而視之。《圣經》新約以弗所書亦有言“做妻子的,當服從你們的丈夫,如同服從主。因為丈夫是妻子的頭腦,如同基督是教會的頭腦”。據此教會法普遍規定,丈夫是一家之主,可以選擇住所地,要求妻子履行與她社會地位相符合的家庭義務,并有懲戒妻子的權利;而妻子相對于丈夫則處于從屬的地位,她沒有權利獨立訂立契約、參與各種各樣的法律行為,往往被視為無行為能力人[10]209。總之,中世紀妻子近乎無行為能力人,只能在極其有限的條件下從事少數極其簡單的交易活動。
中世紀雖然在妻子行為能力的發展方面無可稱道之處,甚至相較帝政時期的羅馬有所退步,但妻子的社會境遇并沒有因此變得更為糟糕,這是因為中世紀妻子行為能力制度是契合中世紀社會經濟背景的。在經濟層面上,建立在羅馬廢址之上的日耳曼王國以農業經濟為基礎,實行封建莊園制度,人們普遍被束縛于封建莊園之中,頻繁的商品交易難以維系,無法刺激行為能力制度的生長。全然不同于羅馬的經濟形態,使得擴張妻子行為能力的社會必要性大大降低,導致了中世紀行為能力制度發展的停滯甚至倒退。同時,中世紀法制深受基督教有關婦女脆弱的神學理論的影響,中世紀教會法學家因之普遍對婦女傾注了極大的同情。在他們看來,婦女的心智和體力的低劣使她們無法保護自己,因此,無須賦予妻子行為能力,一切由丈夫代勞即可,同時丈夫必須愛自己的妻子,履行保護妻子的職責。為了實現對妻子的保護,在限制妻子行為能力的同時,教會法還確立了婚姻自主、禁止離婚、司法分居制度,以確保女性能夠找到令其滿意的配偶,避免被丈夫拋棄而陷入貧困。因此,除了經濟上的根源外,中世紀對妻子行為能力的限制也是當時法學家在保護婦女意圖下的有意為之,并且的確改善了婦女在亂世中本就十分凄慘的社會境遇。雖然這種觀念在現代看來是荒謬的,但在中世紀的情境下則是合理且符合需要的。
法國作為大陸法系的典型代表,盡管其民法典堪為一項革命的創作,但深入考察之不難發現,“這部法典在很大程度上仍立足在保守主義和傳統法律制度的基礎之上”[11]164。在《法國民法典》頒布之前,以法國中部的盧瓦爾河為界,北部地區由日耳曼習慣法管轄,南部地區則主要受羅馬法影響,但就妻子的法律地位問題,兩大地區的觀點是一致的,皆認為妻子應從屬于丈夫。當時的社會觀念普遍認為,妻子是存在精神和生理缺陷的,或者說,至少是缺乏經驗的。因此,在十七、十八世紀的法國,妻子無行為能力是社會的常態,即使丈夫離家很久、精神錯亂,或者被剝奪法定權利,妻子仍不能恢復她的行為能力,也不能從事任何法律行為,除非得到法院的授權[12]1067。
及至《法國民法典》頒布,平等、自由原則得以確立,但在家庭關系方面仍有大量的封建遺存,身份觀念和不平等色彩依舊濃厚。法典第213條規定:“夫應保護妻,妻應順從夫。”第217條規定:“即使妻不在共有財產制下或采用分別財產制,未得其夫之參與行為或書面同意,不得為贈予、依有償名義或無償名義轉讓、抵押以及取得行為。”第222條則重申了民法典頒布前的既有規則:“如果夫系禁治產人或缺席,當該事實滿足時,法官可授權其妻進行訴訟或訂立契約。”由此可見,在妻子行為能力制度方面,《法國民法典》仍延續著舊的歷史傳統,并沒有改進之處。雖然在民法典第一部草案中有建議“夫妻在其財產管理時享有并行使一項平等的權利。就一方或他方財產而設定買賣、契約、債務及抵押的一切行為,如無夫妻雙方的合意,均不能成立”,但這僅為靈光一現,于第三部草案中即遭廢棄,法律規定又回復到了由丈夫享有財產管理權的立場。因為,人們認為,雖然全部社會關系受制于平等原則仍是正確的,然而在婚姻領域內丈夫的優先地位是適應自然秩序的,否則只會在配偶間導致破壞家庭生活情調的瑣碎爭吵[11]165。
1938年法國廢除了《民法典》第213條,但這并沒有消除丈夫對妻子的優越地位。比如,丈夫有權拒絕妻子從事職業活動,只有在此項拒絕于家庭成員或者家庭利益層面非屬正當,妻子才可以請求法院授權而不顧丈夫的拒絕。此外,雖然民法賦予了妻子行為能力,但是此規定對于商法卻不能適用。立法者認為商事活動過于危險,妻子的社會經驗尚不足以應付,故而《法國商法典》第4條“未經丈夫同意,妻子不能成為商人”的規定得以繼續沿用。由此可以看出,妻子的行為能力依然嚴重受限。1942年法國修改了部分法律條文的措辭以擴大妻子的行為自由,如將民法典第223條修改為“妻子可以擁有與丈夫不同的職業,除非丈夫拒絕”,將商法典第4條修改為“妻子可以成為商人,除非丈夫拒絕”[12]1071。但是,如此輕微的改動對于妻子行為能力的擴張是微不足道的。雖然1938年和1942年《法國民法典》的修改并沒有從本質上改變夫妻法律地位上的不平等,但它反映了社會觀念的變化,盡管丈夫仍然是家庭的頭腦,但妻子已不再是羅馬人和拿破侖眼中的劣等生物,她既能同丈夫一起管理著家庭,也可以成為丈夫的代理人[12]1070。而真正法律意義上的夫妻平等在1985年才得以實現,這時夫妻任一方都有權單獨管理和處置其個人財產,能單獨管理和處置共同財產,只有就共同財產作出最重要的決定時才需要夫妻雙方的同意。
作為大陸法系另一代表國家的德國,其民法典的頒布較《法國民法典》晚了將近100年。《德國民法典》所確立的婦女法律地位的確高于法國,如妻子享有訴訟權、享有特有財產的處分權,但夫妻在婚姻家庭中的地位仍然是不平等的。民法典貫徹了以丈夫為中心的“夫妻一體主義”,妻在家庭事務中有代夫管理之權,但實施的法律行為必須以丈夫姓名出現,此外,妻雖可單獨訂立契約,但若契約所擔負的義務和因婚姻關系對丈夫所擔負的義務相沖突時,丈夫可請求解除契約。這樣,就實際剝奪了妻子的行為能力[10]259。直至二戰后,德國相繼頒布《男女平等權利法》《關于改革婚姻法和親屬法的第一次法律》等專項立法文件,夫妻在行為能力上的不平等才得以消除。
英國法長期奉行“夫妻一體主義”。女子結婚以后,便進入了一種受丈夫保護和管制的法律地位,這種法律地位可以稱之為“民事權利的死亡(civil death)”,因為在婚姻共同體的信條之下,婚姻帶來的法律后果之一就是使婦女和她們的丈夫成為一個主體,而這個主體就是丈夫[13]。因此,英國的已婚女子幾乎毫無權利,遑論擁有行為能力。她不能締結合同,也無權擁有財產,更不能單獨以妻子的身份起訴或應訴。但到19世紀中后期,隨著工業革命的開展,市場經濟日趨活躍,婦女接觸社會日益廣泛,丈夫再也無法像中世紀那樣把妻子束縛在家庭中了。變革的先聲最早出現在妻子財產權利領域,1882年英國頒布了《已婚婦女財產法》。該法規定:凡1883年1月1日以后結婚的婦女,有權以其婚前所有或婚后所得的動產及不動產作為分別財產,單獨行使所有權及處分權[10]395。該法承認了夫妻分別財產制,認為妻子也有權擁有財產并處分之,這在實質上突破了“夫妻一體主義”的理論,認可了妻子的人格,對妻子行為能力的現代化而言具有相當的進步意義。但是,該法并未確認妻子完全獨立的人格,僅規定妻子在特有財產的范圍內承擔責任。直到1935年的法律改革法才實現夫妻在私法領域的完全平等。該法明確“已婚婦女有取得、占有和處分任何財產的能力,有對任何侵權行為、契約、債務、義務主動或被動地承擔責任的能力”[10]395。此時夫妻各方擁有同等的行為能力,可獨立地從事法律行為,并可獨立地承擔責任。
與英國法對待妻子行為能力的保守態度不同,美國法顯然更開明、更具進步性。早在17世紀到18世紀的殖民地時代,美洲大陸受新教革命的影響,使得婚姻的概念以及慶典儀式更趨近于歐洲大陸改革者和民法的態度,而不類于英國國教的觀念[5]126。他們認為,婚姻是基于雙方合意而訂立的民事合同,其法律效力并非來自教會的圣禮。該種社會觀念肯定了妻子的意志自由,改善了妻子在家庭中的從屬地位,形成了一種對婦女權利改善持開放態度的輿論氛圍。加之殖民地活躍的商品經濟,妻子可以為了自己的利益,也可以代表丈夫從事商業活動、監督管理不動產,具有一定的行為能力。總之,在十七、十八世紀的殖民地,妻子行為能力的深度和廣度遠遠地超過了其母國英國,而且“夫妻一體主義”也成了一個過時的概念[5]129。但是,同英國一樣,殖民地時期以及美國獨立以后相當長的歷史時期內,妻子依舊不享有充分的財產權。在19世紀,美國發生了三次改善已婚婦女權利的立法浪潮:第一次發端于1835年持續到19世紀40年代,這時的立法主要是為了使妻子的財產從丈夫的債務中解放出來;第二次開始于19世紀40年代結束于南北戰爭,這一時期主要建立了夫妻之間的分別財產制;第三次出現在南北戰爭之后,目的在于保護妻子的收入[13]。19世紀美國妻子財產權的保護之所以有如此巨大的進步,是與當時的社會背景密不可分的,民主制度的危機、國內經濟的困頓、廢奴運動的斗爭,女性越來越多地參與到了各種社會運動之中,并擔任了領導角色。同時,南北戰爭使許多家庭失去了父親和丈夫,并使國家從農業社會轉向工業社會[13]。種種的一切導致了舊的家庭模式開始瓦解,逐漸被更靈活的、更個性化的家庭所取代。此后,在私法領域美國基本實現夫妻之間的平等。
工業革命以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全面興盛,歐美國家相繼步入工業時代,隨之而來的是社會經濟、家庭結構和意識形態的深刻變革,并最終決定了妻子行為能力發展的走向。首先是經濟層面的變革,集中體現在已婚婦女社會勞動的參與上,以美國為例,1800年僅有4.4%的女性從事社會勞動,及至1940年這一比例高達25.4%[14]441。二戰后女性參與社會勞動的進程明顯加快,及至20世紀末,世界主要國家均有50%以上的女性從事社會勞動,如美國70.5%、英國66.2%、德國61.8%、法國59.6%[14]346。這時,法律對妻子行為能力的限制無疑構成對已婚婦女社會勞動參與的極大障礙。與之對應,婦女廣泛參與社會勞動的趨勢也倒逼著行為能力制度的改革。同時,社會勞動的參與使已婚婦女擁有了獨立的收入,擴充了妻子的財產權,很大程度上減輕了妻子對丈夫的經濟依賴,助推了妻子人格的獨立。其次是家庭結構的變革,主婦型婚姻日益被雙職工婚姻所取代,由此家庭結構從以丈夫為首的等級模式轉向了聯合的和對稱的模式,等級色彩弱化了,平等色彩增加了。基于舊家庭模式設置的法律制度再也無法適應新的家庭模式,對妻子行為能力的限制即為其適例。最后是意識形態層面,一種與婚姻共同體意識形態相沖突的思想日益流行,這種思想認為婚姻存在的主要目的是實現配偶雙方的個人價值,并且僅在它能夠滿足配偶雙方每一個人的價值的功能時婚姻才應該存續。而法律對妻子行為能力的束縛無疑限制了女性個人價值的實現,不可避免地成為一種過時的教條,并最終為時代所拋棄。
從古羅馬到中世紀,再到近現代歐洲,妻子行為能力的歷史演進根植于社會經濟的發展之中。正如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中所言:“我們從過去的社會關系中繼承下來的兩性的法律上的不平等,并不是婦女在經濟上受壓迫的原因,而是它的結果。”[15]經濟基礎是導致古代及近代夫妻行為能力存在不平等的決定性因素,但這種差別化制度安排的動機是為了更好地保護女性,因為那時的人們普遍認為女性是劣等生物,體力上無法自我保護,心智上亦不夠成熟穩重,所以必須限縮其行為能力,使其處于父親或者丈夫的保護之下。雖然在現代人看來,這無疑是一種極其荒謬的觀念,但在蠻荒的古代、動亂的近世,這樣的制度安排仍具有合理性。而商品經濟乃至市場經濟的發展,提高了社會生產力,使家庭由生產消費職能向單純的消費職能轉變,隨之帶來的是妻子社會角色的變化和外出活動頻率的增加,這樣的社會需求迫使行為能力制度向男女平等的方向演進。當前,世界各國的婚姻家庭法普遍確立了男女平等的原則,夫妻具有同等的行為能力更是其應有之義。通過梳理妻子行為能力的歷史,不難發現千百年來妻子一直處于從屬地位,現代民法所強調的男女平等,其實質是要求女性能夠擁有與男性同等的法律地位,側重點在于維護女性權益。這也是我國《婚姻法》特地強調兩性家庭地位平等的重要原因。在男女平等的立法方面,我國一向走在世界前列,早在民國時期,我國民法便確立了男女在各方面平等的原則,在立法理念上,遠遠地將一些“文明”國家拋在后面。但男女平等的落實僅有法律的宣示是遠遠不夠的,歷史告訴我們,經濟是女性地位不斷提高的決定性因素。因此,為了貫徹法律所要求的男女平等,必須確保女性與男性具有同等的經濟機會,能夠平等地參與各種經濟活動,特別是在職業活動中要杜絕對女性的歧視,只有這樣才能從根本上鞏固男女平等的法律信條。此外,我國正逐步邁入老齡化社會,老年人的監護問題日益為人們所重視,在成年監護制度完善的過程中,吸取妻子行為能力制度變革的經驗教訓是有必要的,通過比較分析,筆者認為財產權的完全獨立和社會活動的廣泛參與是妻子不致成為丈夫附庸的深層原因。因此,我國成年監護制度的改革應堅持以下原則和方向:一是要尊重成年人自己的意愿,細化和完善意定監護規則,避免其獨立人格遭到抹殺;二是要保障被監護人的財產權,規定監護監督機構,避免監護人侵吞挪用被監護人的財產;三是對尚未達到喪失或部分喪失行為能力但存在心智缺陷或者精神障礙的成年人,建議實行保護性照管,以保障其社會參與和人格尊嚴。
注釋:
①《法國民法典》第488條規定:“年滿18歲為成年,達此年齡者,有能力為一切民事生活上的行為。”《瑞士民法典》第13條規定:“成年且有判斷能力的人有行為能力。”《意大利民法典》第2條規定:“年滿十八周歲為成年。成年后,取得從事一切活動的行為能力。”《德國民法典》未正面規定何者具有完全行為能力,但可從第104條(無行為能力之規定)、第106條(限制行為能力之規定)反推出完全行為能力者須以成年為要。
②自權人是指不受家長權、夫權和買主權支配的人。
③有夫權婚姻是市民法上的結婚方式,最初只有有夫權婚姻才能發生婚姻的效力,無夫權婚姻則視為姘合。此種婚姻中,妻子脫離生父的家長權而成為夫方之家子,其財產亦歸夫之所有,妻子在家庭中僅處于丈夫女兒之地位,如同本人所生子女的姐姐一樣。
④依日耳曼習慣法,丈夫于新婚第二天清晨,須贈送妻子動產或不動產,故謂之晨禮。
⑤嫁資是指妻子出嫁時,其父或監護人所給付的一定財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