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瑞仙 童 星
在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事業中,深入發掘馬克思主義社會保障思想內涵,以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指導當代中國社會保障價值理念的建構,促進中國特色社會保障制度的定型與完善,是一項具有重要理論意義與實踐意義的命題。
馬克思主義的誕生及其指導下的工人運動催生了現代社會保障制度。馬克思主義作為全世界無產階級的精神武器,喚醒了工人階級的斗爭意識,工人運動的興起造成如火如荼的社會主義運動,沖擊了資本主義社會的制度基礎。在資本主義面臨危機之際,以威廉皇帝和“鐵血宰相”俾斯麥為代表的德國統治階級被迫做出讓步,出臺了改善勞工待遇的系列措施,現代意義上的社會保障制度破繭而出。用俾斯麥的話來說,“只有現存國家統治政權采取行動,即由她實現社會主義要求中合理的、并與國家社會制度相一致的東西,才能制止社會主義運動的混亂局面。”①迪特爾·拉夫:《德國史:從古老帝國到第二共和國》,德國慕尼黑出版社,1985年,第159頁。只要“給健康工人以勞動權,保證他們病有所醫,老有所養”,“那些先生們(社會主義者)就會成為鳥的空鳴。”①查爾斯·多內爾·哈森:《1815年以來的歐洲》,德國納布出版社,2011年,第292頁。可見,“現代社會保障的建立既是無產階級為爭取自己合法權益而進行長期艱苦斗爭的結果,也是資產階級統治策略的變化,將其作為一種‘消除革命的投資’”。②童星、趙海林:《影響農村社會保障制度的非經濟因素分析》,《南京大學學報》2002年第5期。
社會保障制度的產生,既然是德國統治階級與工人運動妥協的產物,本身就必然含有“社會主義”的因素。德國社會保險制度產生后,時任英國首相張伯倫試圖仿效德國建立社會保障制度的時候,被他的反對派指責其施政綱領是“社會主義的”。20 世紀30年代,臨危受命、極力主張并于1935年簽署《社會保障法》的時任美國總統羅斯福,其“新政”措施中就有通過國家干預、救濟貧困工人等社會保障措施。羅斯福在1937年總統就職演說中說,“檢驗我們進步的標準,不是看我們是否為那些綽綽有余者錦上添花,而是看我們能否使那些缺衣少食者豐衣足食”。③魏新武:《社會保障世紀回眸》,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年,第55-56頁。這也使得他被政治對手和記者懷疑為“社會主義者”。可見,資本主義世界最先產生現代意義上的社會保障制度,確實不是接受馬克思主義理論的指導而致,卻肯定是迫于馬克思主義及其指導下的工人運動所逼。那么,馬克思主義社會保障思想的內涵究竟有哪些呢?
馬克思對于資本宰制邏輯的否定與深刻批判,是認識資本主義及其社會保障本質屬性的邏輯前提,也是認識全球化時代中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時期社會問題的邏輯前提。資本主義的本質特征是以資本為主導、被資本所宰制。市場經濟是滿足“理性經濟人”實現自身利益最大化的制度設置,市場經濟的邏輯其實就是資本增值、財富增長的邏輯。20 世紀90年代開始,中國社會發展史上實現了市場經濟與社會主義相結合的歷史性創舉,市場經濟由此成為迄今為止包括中國在內絕大多數國家實現經濟增長的不二法門。2019年謝世的美國新馬克思主義代表人物沃勒斯坦斷言:“我們并非生活在一個現代化的世界,而是一個資本主義的世界。”④伊曼紐爾·沃勒斯坦:《沃勒斯坦精粹》,南京大學出版社,2003年,第137頁。幾乎所有的西方理論家都承認資本主義的存在是天經地義的、永恒的。然而,馬克思主義則堅定地認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并非與人類共始終,而是歷史的,既有其萌芽、發展,也必然迎來衰落、滅亡,因而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也并非天經地義、理所當然,“資產階級在它已經取得了統治的地方把一切封建的、宗法的和田園詩般的關系都破壞了……總而言之,它用公開的、無恥的、直接的、露骨的剝削代替了由宗教幻想和政治幻想掩蓋著的剝削。”⑤《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 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403頁。資本的特權、金錢的特權取代了封建的特權。資本主義以形式上的平等掩蓋了實質上的不平等。由于資本的邏輯、市場的邏輯暢行無阻,在資本控制之下,現代社會的人與物及他們之間的關系均被高度異化。怎樣徹底瓦解資本的邏輯?馬克思認為必須把“資本”連根拔起、廢除私有制,因為現代社會資本產生的根源在于“私有財產”,共產主義就是對于“私有財產”制度的“揚棄”。
馬克思盡管提出了解決問題的一勞永逸的方法,卻不可能在當下社會立即實施這一方法。因為放棄了“資本增值”和“財富增長”,也就意味著放棄了資本的正面作用,放棄了經濟發展的原動力,這是現代社會無法接受的,也是不可能做到的。因此,應既不放棄經濟發展的原動力,又將資本置于一定的約束與規制之下,而不被資本運行邏輯所裹挾。也就是說,在當今社會,“利用和馴服資本的邏輯”比“瓦解資本的邏輯”更具可行性。“如果現代社會既不想放棄‘資本的增值’這一經濟發展原動力,又不想墮入到‘欲望的狂歡’之中,那么,現代社會就必須恪守‘資本的界限’”。①王慶豐:《資本的界限——現代社會的合理性邊界》,《求是學刊》2016年第1期。有人認為當下的中國已經進入“后改革開放時代”。“‘后改革開放時代’就是要制約、駕馭和馴服資本增值的邏輯,實現財富的合理分配和社會的公平正義,讓資本為民生服務。”②王慶豐:《超越“資本的文明”:“后改革開放時代”的中國道路》,《社會科學輯刊》2013年第1期。資本主義國家尚且懂得在利用資本增值邏輯的同時,通過社會保障制度來消除該邏輯的消極后果(財富分配不均),以實現社會公平正義為目標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就更應當在發展市場經濟的過程中高度重視社會保障制度建設,通過現在的“馴服資本”“駕馭資本”,走向未來的“超越資本”。這是我們分析當今國內外一切社會問題的時代語境,也是建構中國特色社會保障制度的基本理念。
在“以資本為主導”的社會里,資本邏輯成為資本主義社會的最終統治力量。馬克思認為,“在資產階級社會里,資本具有獨立性和個性,而活動著的個人卻沒有獨立性和個性。”③《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 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415頁。資本家就是人格化的資本,勞動階級則是附屬于資本的被奴役階級。“在生產過程中,資本發展成為對勞動,即對發揮作用的勞動力或工人本身的指揮權。”④《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 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198頁。“在工場手工業中,工人是一個活機構的肢體。在工廠中,死機構獨立于工人而存在,工人被當做活的附屬物并入死機構。”⑤《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 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227頁。按照資本唯利是圖的本性以及資本家作為資本人格化的本質,它們根本不會去理會勞工的死活。但是,為了緩和階級沖突、為了維持勞動者及其家屬的最低生活,同時也是為了延續勞動力自身的再生產,資本家也不得不采取一些社會救濟政策來救濟、撫恤傷殘和失業員工,以及處于貧困線下需要救濟的人。“現在的統治階級,不管有沒有較高尚的動機,也不得不為自己的切身利益,把一切可以由法律控制的,妨害工人階級發展的障礙除去”。⑥《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 卷),人民出版社,1952年,第576頁。“只要資本的力量還薄弱,它本身就還要在以往或隨著資本的出現而正在消逝的生產方式中尋求拐杖”。①《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 卷下冊),人民出版社,1952年,第160頁。在這里,馬克思認為,社會保障就是在資本力量相對薄弱時,從以往社會中原本存在的“濟貧法”那里尋求來的緩解社會矛盾、幫助資本家渡過難關的一支“拐杖”。“而一旦資本感到自己已強大起來,它就拋開這種拐杖,按它自己的規律運動。”②《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 卷下冊),人民出版社,1952年,第160頁。將社會保障喻為“拐杖”,這就毫不留情地揭露了資本主義社會保障制度的工具性本質:資本家實施社會救濟的真正原因是實現剩余價值的需要,資本主義社會保障是資本主義經濟得以正常運行的工具。
任何社會的社會保障制度或措施,總需要相應的資金支持,這些資金從哪里來?在《哥達綱領批判》中,馬克思用“社會總產品扣除”理論予以闡釋。在資本主義社會,“如果我們把‘勞動所得’這個用語首先理解為勞動的產品,那么集體的勞動所得就是社會總產品。現在從它里面應該扣除:第一,用來補償消費掉的生產資料的部分。第二,用來擴大生產的追加部分。第三,用來應付不幸事故、自然災害等的后備基金或保險基金。……剩下的總產品中的其他部分是用來作為消費資料的。把這部分進行個人分配之前,還得從里面扣除:第一,和生產沒有關系的一般管理費用。和現代社會比起來,這一部分將會立即極為顯著地縮減,并將隨著新社會的發展而日益減少。第二,用來滿足共同需要的部分,如學校、保健設施等。和現代社會比起來,這一部分將會立即顯著增加,并將隨著新社會的發展而日益增加。第三,為喪失勞動能力的人等設立的基金,總之,就是現在屬于所謂官辦濟貧事業的部分。”③《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 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361-362頁。其中,用來應付不幸事故和自然災害等的后備基金或保險基金、用來滿足共同需要的部分、為喪失勞動能力的人等設立的基金,屬于社會保障基金。
馬克思認為,在資本主義社會,所有這些扣除都是來源于工人階級所創造出來而被資本家占有的剩余價值。“需要救濟的赤貧……和相對過剩人口一起,形成財富的資本主義生產和發展的一個存在條件。它是資本主義生產的一項非生產費用,但是,資本家知道怎樣把這項費用的大部分從自己的肩上轉嫁到工人階級和下層中產階級的肩上。”④馬克思、恩格斯:《資本論》(第1 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第706頁。因此,“在工人自己所生產的日益增加的并且越來越多地轉化為追加資本的剩余產品中,會有較大份額以支付手段的形式流回到工人手中,使他們能夠擴大自己的享受范圍,有較多的衣服、家具等消費基金,并且積蓄一小筆貨幣準備金。但是,吃好一些,待遇高一些,特有財產多一些,不會消除奴隸的從屬關系和對他們的剝削,同樣,也不會消除雇傭工人的從屬關系和對他們的剝削。”⑤《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 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275-276頁。然而卻可以緩和勞資沖突,維護資本主義經濟的運行。就像馬克思發現了剩余價值真正來源的秘密一樣,馬克思從源頭和本質上揭示了社會保障基金的最終來源,依然是工人階級所創造的剩余價值的一部分。
馬克思在《哥達綱領批判》中提出的“社會總產品扣除”理論,不僅揭示了社會保障基金的來源,而且預測和生產沒有關系的一般管理費用“將會立即極為顯著地縮減,并將隨著新社會的發展而日益減少”,而用于滿足共同需要的社會保障費用“將會立即顯著增加,并將隨著新社會的發展而日益增加”。這一預測已經被世界上絕大多數國家社會保障制度發展的實踐所證實。當社會保障制度發展到一定階段和一定水平以后,就會進入以福利制度為主體的時代。“社會總產品扣除”理論指出了一切社會形態建立社會保障制度的必要性,當然包括社會主義社會在內。不過,“即將到來的社會變革將把這種社會生產基金和后備基金,即全部原料、生產工具和生活資料,從特權階級的支配中奪過來,并且將它們轉變給全社會作為公共財產,這樣才真正把它們變成社會的基金。”①《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 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538頁。這就是說,社會主義社會也需要社會保障,然而其性質與資本主義社會保障已根本不同。這是真正的“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是勞動者主體地位的體現,也是社會主義國家貫徹落實“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所必需。
馬克思主義是時代精神的精華,研究馬克思主義社會保障思想,其目的不是要追溯其原初語境(盡管這是必要的),而是要按照馬克思主義的科學方法論,直面時代問題,直面中國現實。中國是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的社會主義國家。以馬克思主義指導社會保障制度實踐與理念建構,這是社會主義的本質要求。有學者指出,對馬克思社會保障思想的研究存在以下幾個誤區:一是認為馬克思是否定社會保障制度的;二是認為馬克思并未論述過社會主義的社會保障;三是混淆馬克思的商業保險理論與社會保障思想。②許飛瓊:《論馬克思的社會保障思想及其時代意義》,《政治學研究》2013年第3期。這些問題確實存在。另外,當前我國的馬克思主義社會保障思想研究中有以下幾個方面的問題還需予以關注。③徐瑞仙:《馬克思主義社會保障思想時代意義探究》,《天水行政學院學報》2015年第1期。
一是馬克思主義社會保障思想研究尚處于邊緣化狀態。與馬克思主義在社會意識形態領域里的主導地位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在社會保障研究領域,馬克思主義社會保障思想卻處于被邊緣化的境地。這種狀況的出現是有原因的。其一,現代社會保障制度直接發源于1883年德國首相俾斯麥的政策,這是被馬克思主義及其指導下的工人運動倒逼出來的。這導致俾斯麥與現代社會保障的關系呈顯性,馬克思與現代社會保障的關系則呈隱性。其二,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的社會主義國家,在傳統計劃經濟體制下實施的社會保障難以持續,紛紛進行改革,而改革在很大程度上是同西方發達國家的社會保障制度接軌,這就進一步掩蓋了社會保障與馬克思主義之間的聯系;甚至于將社會主義初期傳統計劃經濟體制下實施社會保障的具體政策措施同馬克思主義社會保障思想混為一談,在改革前者的同時,忽略甚至否定了后者。
二是馬克思主義考察社會保障的意識形態視角被逐漸消解。馬克思主義是我國占據主導地位的意識形態,馬克思在研究社會保障問題時有著鮮明的意識形態傾向,在論及資本主義采用社會保障、緩和勞資沖突的時候,始終不放棄對資本主義制度的批判。迄今,資本主義不但沒有消亡,而且在國際舞臺上仍“執牛耳”;被高福利所“浸潤”的資本主義看起來更像“社會主義”;發展中國家正在奮力追趕,試圖與發達資本主義操控下的市場經濟接軌;經過社會保障體系的“潤滑”,資本主義社會勞資間的矛盾似乎正在悄然“緩解”。20 世紀90年代以來,以蘇聯為代表的社會主義陣營的瓦解,使得“意識形態終結論”和“馬克思主義過時論”甚囂塵上,資本主義似乎因社會保障的調節將再續千年福祉的“神話”。在混沌中,我們正失去一種解讀世界的視角,一種從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角度分析問題的能力。
三是馬克思與馬克思主義者的社會保障思想尚未厘清。馬克思恩格斯社會保障思想的深邃內涵有哪些?哪些是應該堅持的基本原理,哪些是隨著時代發展需要修正和完善的?列寧在蘇俄建立初期實踐中的社會保障思想是否存在與馬克思主義理論初衷一脈相承的承繼關系?蘇聯時期傳統國家保障模式的建立,是完全依據還是偏離了馬克思主義的理論指導?傳統社會主義社會保障模式在改革開放大潮中瓦解了,其中哪些是應當拋棄的,哪些是可以繼承或探索新的形式予以實現的?關于馬克思主義社會保障思想研究中的諸如此類問題,還需深入探討。
四是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對于社會保障的宏觀指導被忽視。“之所以說馬克思哲學是當代不可超越的哲學,還由于馬克思哲學對當代歷史發展有著不可替代的指導意義,當代所面臨的問題必須置于馬克思歷史辯證法視域內才能得到解決。”①李西祥:《辯證法與馬克思哲學的當代性》,《哲學研究》2009年第2期。從方法論的角度看,馬克思關于社會發展的一系列基本原理,包括勞動價值論和剩余價值論、社會主體性原理、所有制理論、按勞分配和按需分配原則、人的解放理論、社會發展動力理論、社會發展的階段性和多樣性理論等,對于社會制度建設都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然而,馬克思的這些基本原理對于社會保障制度的現實啟迪及其方法論意義,在社會保障研究中則較少看到。
五是中國化馬克思主義社會保障思想的話語體系尚未形成。社會保障盡管是一個跨越時空、亙古彌新的問題,但是在社會保障話語體系中,存在著一以貫之的“西方中心主義”的話語邏輯。我們只是在西方近三百年來的現代文明中尋找社會保障的制度理念,卻忽視了中華文明五千年來的厚重的文化理念精華。中國共產黨自成立以來,一直為全中國最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而奮斗,改革開放以來更是不斷保障和改善民生、提升國民福祉,建成了世界上覆蓋人數最多的社會保障體系。然而,這些實踐發展和制度建設中所蘊含的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保障理念,迄今并未提升并凝練為對全世界社會保障產生廣泛影響的“中國話語”體系。
馬克思主義是時代精神的精華,但是,“我們也不能指望100 多年前的馬克思對今天的社會保障體系建設給出圓滿的答案,而是要從他對人類社會發展大規律的科學判斷及對未來社會公有制設想與分配主張中尋求指導。”①許飛瓊:《論馬克思的社會保障思想及其時代意義》,《政治學研究》2013年第3期。馬克思主義對于指導當今中國的社會保障制度建設和話語體系建設具有重要的理論啟迪。
經濟全球化是當今中國面臨的時代場域。經濟全球化其實就是資本的全球化,資本的邏輯依然是我們這個時代的不二選擇。有人將當代中國稱為“后改革開放時代”,簡言之,改革開放前30 多年,是鼓勵資本增值,建構市場經濟,從而建構資本邏輯的時代;而“‘后改革開放時代’就是要制約、駕馭和馴服資本增值的邏輯,實現財富的合理分配和社會的公平正義,讓資本為民生服務。”②王慶豐:《超越“資本的文明”:“后改革開放時代”的中國道路》,《社會科學輯刊》2013年第1期。以社會保險、社會福利、社會救助等制度為代表的社會保障制度,就是解決當下中國民生問題的制度載體。鑒于社會初次分配不能實現對于資本的馴服,寄希望于通過社會保障等再分配手段,促進社會公平的實現,糾正資本主導邏輯下的社會分配不公。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就是要尋求一條超越“資本的文明”的道路。“超越‘資本的文明’、馴服資本必須從兩個層面對資本進行規范和制約:一是精神倫理層面;二是社會制度層面。這兩個層面的建構是當代中國所必須解決的問題。”③王慶豐:《超越“資本的文明”:“后改革開放時代”的中國道路》,《社會科學輯刊》2013年第1期。
正確認識我國的社會性質以及所處的發展階段是解決一切社會問題的前提。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理論是馬克思的社會發展階段性原理與中國具體實踐相結合產生的科學論斷,揭示了在中國這樣一個脫胎于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落后國家,在沒有經過商品經濟充分發展而直接進入社會主義之后所必須經歷的歷史階段。當下,在全面建成小康社會決勝階段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的關鍵時期,我國社會主要矛盾已經演變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就社會發展的歷史階段而言,迄今我國依然是一個發展中國家。我國依然處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不僅面臨從農業文明轉型到工業文明的歷史任務,還要經歷從不完善的市場經濟過渡到完善的市場經濟,從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后現代社會轉型的復雜的歷史關鍵時期。這就要求在完善中國特色社會保障制度以及建構中國社會保障價值理念時,必須堅持從基本國情出發的原則。
堅持基本國情,就要求社會保障的發展水平必須與經濟社會的發展水平相適應,既不能超越,也不能落后。否則的話,社會保障水平過高,會成為經濟發展的沉重負擔,同時也影響到社會保障的可持續發展;社會保障水平過低,就無法滿足人民群眾的基本生活需要,也會帶來嚴重的社會問題,從而阻滯經濟發展。
堅持基本國情,還需要給予國民社會保障預期以適度、理性、科學的引導,不能造成國民對于社會保障水平的非理性預期,或者說造成國民對于國家責任的過度依賴。例如在精準扶貧進入合力攻堅的關鍵時期,既要提高扶貧的精準度,扶真貧、真扶貧,更要改變人的思想觀念,“扶智”與“扶志”缺一不可。①賈玉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實踐進程中的反貧困及未來攻堅展望》,《社會保障評論》2018年第1期。不能給貧困農民造成一種“脫貧就要靠政府”這樣一種單純依靠政府、單向度責任的錯誤心理預期和導向。另外,社會主義初級階段是一個相當漫長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作為國家承擔主要責任的社會保障制度,所能達到的保障水平就是“保最低”和“保基本”。這既是我國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基本國情所致,也是西方高福利國家的經驗教訓所鑒。當然,隨著經濟社會的發展,基本生活需要也會水漲船高。超過基本生活水平的更高需要,只能由社會成員個人通過自己的努力而得到滿足,政府對于社會成員個人的這種努力應予以充分的鼓勵和保護,而不該是簡單包辦。
馬克思堅持社會發展規律的普遍性與發展道路的特殊性之統一,對于中國社會保障制度具體模式的選擇具有啟示意義。一般來說,社會保障是由政府主導建立的制度安排。根據政府在社會保障中作用機制的不同,世界上出現過的社會保障模式可分為國家保險模式、社會保險模式、福利國家模式以及強制儲蓄模式等。新中國社會保障制度雖經幾十年的發展,但至今尚未最終定型。由于中國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基本國情、中華民族獨特的文化傳統、超級龐大的人口基數、社會發展的不平衡性、世界上最大的發展中國家等因素,使得中國社會保障制度的發展,不可能移植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和地區的社會保障模式,而只能將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與中國的具體實踐結合起來,將頂層設計與“摸著石頭過河”結合起來,以滿足中國人民的基本需要為目的,積極吸收和借鑒中國的優秀傳統文化和人類文明的先進成果,走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保障道路。
馬克思的學說究其實質就是關于人的解放和全面發展的學說。“追求‘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馬克思主義的精華。由注重‘物’到注重‘人’是當代世界人類文明發展的基本價值取向”。②常修澤:《當代“人”的發展問題論綱》,《改革與戰略》2008年第8期。從古及今,作為整個社會存在基礎的物質資料生產是由勞動者進行的,歷史是由人來創造的,社會進步也是由人來推動的。伴隨著人類社會的不斷進步,人自身也實現了主觀和客觀相統一、理論和實踐相統一、自由和必然相統一。人是社會實踐的主體也是社會實踐的目的。以人為本既是對“以物為本”的超越和“揚棄”,集中體現了馬克思的社會主體性思想,也是對勞動者主體地位的擴展,提出了處理人與人之間、人與社會之間以及人與自然之間相互關系的基本原則。因此,這就要求我們在社會保障制度建設當中必須堅持“以人為本”,由以經濟建設為中心轉向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讓人民群眾共享經濟社會發展的成果;由勞動關系為基礎的社會保障逐步發展到以公民身份為基礎的社會保障,使全體國民“幼有所育,學有所教,勞有所得,病有所醫,老有所養,住有所居,弱有所扶”;①鄭功成:《習近平民生思想:時代背景與理論特質》,《社會保障評論》2018年第3期。堅持共建共治共享的原則和互助共濟的規范,正確處理好人與人之間、人與集體之間、人與社會之間的自助、互助、他助與公助,處理好人的消費倫理、自然界的生態倫理等方面的問題。
馬克思、恩格斯在《共產黨在德國的要求》一文中提出了17 條要求和措施,其中最后兩條是:“16.建立國家工廠。國家保證所有的工人都有生活資料,并且負責照管喪失勞動能力的人。17.實行普遍的免費的國民教育。”②《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5 卷),人民出版社,1958年,第4-5頁。恩格斯在《共產主義原理》一文中有著更加詳細具體的描述,在回答第18 個問題“這個革命的過程將是怎樣的呢?”時寫道:“所有的兒童,從能夠離開母親照顧的時候起,由國家出錢在國家設施中受教育。在國有土地上建筑大廈,作為公民公社的公共住宅。拆毀一切不合衛生條件的、建筑得很壞的住宅和市街”等;③《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 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304-306頁。并且強調:“自然,所有這一切措施不能一下子都實行起來,但是它們將一個跟著一個實行。只要向私有制發起猛烈的進攻,無產階級就要被迫繼續向前邁進,把全部資本、全部農業、全部工業、全部運輸業和全部交換都越來越多地集中在國家手里。”④《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 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306頁。
馬克思與恩格斯還主張,封建領地要變為“國家財產”,一切礦井、礦山和交通運輸工具都應該“收歸國有”。而國民教育事業、殘疾人福利事業以及工人的社會保險事業等社會保障,應該“實行完全國家化”。當然,我們不能要求100 多年前的馬克思恩格斯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正確無誤且至今還適用,但是他們所強調的國家(政府)負責社會保障的原則卻在德國社會保險制度以及后來各國的社會保障制度中依然具有重要價值。政府主導理念對于我國社會保障制度建設中政府主導作用的發揮,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
人類的思想文化長河從不間斷。馬克思與恩格斯高舉辯證批判的利劍,對德國古典哲學、英國古典政治經濟學以及法國、英國的早期社會主義思潮進行了辯證的“揚棄”,進而形成了博大精深的馬克思主義理論體系。這種辯證揚棄觀對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社會保障理論與價值理念建構,具有重要的啟示意義。
首先,堅持以中國文化為主體,發揚中國優秀傳統文化的現代價值。汲取中國古人的生存智慧,堅持“古為今用”,使現代社會保障制度與我國優秀傳統文化有機結合。由于現代意義上的社會保障制度起源于西方,近代以來西學東漸與歐風美雨的強勁風潮,使得社會保障理論呈現出“西方中心主義”以及“超意識形態”化傾向,西方社會保障的價值理念、制度模式大行其道,甚至于成為發展中國家未來社會保障模式的“樣板”。然而,中國傳統文化中豐厚的社會保障思想卻被長期忽視。我國古代傳統文化中“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的“民本思想”,“百善孝為先、以孝為核心”的家庭倫理,以及“尊老思想”和“家庭本位”觀念,“尚儉不尚奢”的消費倫理,“天人合一”的生態倫理等,對于現代社會乃至于現代社會保障的深層意蘊需要得到進一步的倡導與彰顯。
其次,采取兼容并包、兼收并蓄的科學態度,積極“揚棄”西方社會保障理論與模式。既要鑒別與批判,又要繼承與創新,堅持“洋為中用”。“文明因交流而多彩,文明因互鑒而豐富。”①《習近平談治國理政》,外文出版社,2014年,第258頁。任何一種文明,不管它產生于哪個國家、哪個民族的社會土壤之中,都是流動的、開放的。這是文明傳播和發展的一條重要規律。②《習近平在紀念孔子誕辰2565 周年國際學術研討會暨國際儒學聯合會第五屆會員大會開幕會上的講話》,《人民日報》,2014年9月25日第1 版。在構建中國社會保障體系時,需要以馬克思主義為靈魂,以中國傳統優秀文化為主體,借鑒西方社會保障中的文明精華,發揚西方社會保障理論中對于人類社會發展具有普遍意義的價值理念,而摒棄其以“資本為主導、為資本服務”的階級屬性,建構社會主義的社會保障理論體系。
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是我國社會主義意識形態的主體,是中國共產黨執政理念的高度濃縮。制度是價值觀的外在載體,價值觀是制度設計的內在依據。“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核心價值觀,集中體現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在國家價值目標、社會價值取向、個體價值準則方面的本質規定和基本規范,深刻反映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價值訴求和價值走向。”③包心鑒:《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的鮮明特質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本質規定》,《學校黨建與思想教育》2018年第1期。
富強、民主、文明、和諧,是國家層面的價值目標,政府(狹義國家)是社會保障的責任主體,建立社會保障是政府基本職責。富強作為價值目標既是因近代以來貧弱的歷史事實使然,也是社會保障得以建立的條件。民主既是社會進步的標志,也是時代發展的潮流。國家治理體系及治理能力現代化要求多元參與,對社會保障改革提出了人民做主、多元參與的時代要求。社會保障既是人類文明的成果,也是人類文明進步的永恒訴求。社會保障的重要功能是糾正市場經濟運行的負面后果,實現社會公平正義及整體和諧。
自由、平等、公正、法治,是社會層面的價值取向。自由、平等、公正是人之為人的基本要求,也是人類社會孜孜以求的價值理想。人類文明史與人類追求自由平等公正的歷史幾乎一樣久遠,而法治則是通過法律保障這些權利得以實現的制度安排。“只有當法治成為治國理政的基本方式,自由、平等、公正才會有安全的避風港。”①任仲平:《凝聚當代中國的價值公約數——論凝聚和培育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人民日報》,2015年4月20日第1 版。社會保障自產生以來,即承載著消除貧困、保障公民權利、降低社會不平等和增進社會福祉、促進人性完善的積極作用。②胡威:《社會保障制度及其政治價值原則研究——以社會正義為視角》,吉林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05年。
愛國、敬業、誠信、友善,是對公民個人提出的價值準則。自古以來,國泰則民安,國強才民富。愛國是每一位公民基本道德情懷;敬業是公民的基本職業素養,是職業道德的靈魂;誠信是做人的道德底線,是社會正常運行的條件;“友善是公民德行的陽光,它為人際關系注入正能量,為社會和諧提供潤滑劑。”③任仲平:《凝聚當代中國的價值公約數——論凝聚和培育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人民日報》,2015年4月20日第1 版。社會保障制度的良好運行離不開愛國、敬業、誠信、友善的公民,同時也為愛國、敬業、誠信、友善的公民提供安全保障與穩定預期。可見,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與社會保障的制度理念具有高度的一致性。
在漫長的人類思想史上,哲學家們一直孜孜不倦地探求“人的本質是什么?”的問題。對此,馬克思做出了科學的回答。從個體角度來看,馬克思認為人的本質是“勞動或實踐”;“人的本質不是單個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現實性上,它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④《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 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135頁。人與動物的最大區別之一是人會勞動,人的勞動實踐既是將人與動物區別開來的標志,也是人類不斷走向文明進化的階梯。馬克思研究的不是原子式的獨立個體,而是處于社會關系總和中的人,并由此提出了處理人與人之間、人與社會之間以及人與自然之間關系的基本原則,為“以人為本”、人的解放的實現等理論奠定了基礎。
從人類社會形態發展進程來看,馬克思揭示了社會形態的更替:從“人身依附”關系為代表的“人的依賴性”社會、以資本為主導的“物的依賴性為基礎的社會”,發展到未來“以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為基礎的共產主義社會。共產主義是“人的本性的回歸”。馬克思主義社會發展理論的核心與終極歸宿是人的全面解放——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社會保障制度要將“以人為本”作為制度理念的邏輯起點和坐標原點:起因于人的覺悟,以制度為載體與過渡,歸宿為人的自由全面發展。
總之,馬克思主義社會保障思想不僅是對前人源遠流長的社會保障理論的批判性繼承,而且在社會保障思想發展史上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馬克思論證了社會保障制度建立的必要性和必然性,揭示了社會保障資金的來源;深刻論述了資本主義社會中社會保障工具性本質及其虛偽性;在解構、批判資本主義社會救濟制度的基礎上,提出了建構未來理想社會保障制度的理念原則。馬克思主義的基本原理對于完善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保障理論與制度具有重要的啟示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