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逸
畢贛想象著若干年后,那些2018年12月31日走進電影院的年輕情侶們,或許后來他們不在一起了,或許已經生了小孩,或許他們試著回憶《地球最后的夜晚》是怎樣一個故事,但也想不起來,或許他們起初就覺得非常枯燥、難以接受。
但到了最后他們還是會想起,長鏡頭帶來的那種持續不斷、連綿不絕的感覺,某些夢和記憶的感覺好像停留在那部電影里面。他們可能會討論,湯唯和黃覺最后是不是接吻了,是不是那個煙火還燃著,為什么還會燃著,“這一刻很珍貴。”
隨便點開一家電影院的購票通道,都很容易發現,今天21:50的場次有些不同尋常。

《最后一晚》
“購買《地球最后的夜晚》影票的朋友們,請一定提前取票,并做好人擠人,像趕集似的心理準備!還不知道咋回事兒的朋友,請自行百度!”一位三線城市電影院工作人員的朋友圈截圖上,連座位置兩票難覓,只余一兩個落單的空白座位,隔著一片已被預訂的鮮紅色遙遙相望。
這只是《地球最后的夜晚》票房火爆的一個縮影。12月27日,這部純藝術電影的預售票房銷售破億,創造了中國藝術電影的預售紀錄。
這部電影的導演畢贛,上一部作品《路邊野餐》,在國內外橫掃了第37屆法國南特三大洲國際電影節最佳影片“金氣球”獎、第52屆臺灣電影金馬獎最佳新導演獎和國際影評人費比西獎、第68屆洛迦諾國際電影節當代電影人單元最佳新導演銀豹獎等等一系列獎項,但在票房上的收獲也只有647.6萬而已。
對于新片驚人的票房,畢贛導演臉上并沒有許多得意的神色。在和北京大學電影與文化研究中心主任戴錦華教授對談的現場,記者見到畢贛穿著黑色襯衣,手攥在椅子里,沒有系上的前兩顆紐扣是他全身上下最松弛的地方。活動正式開始前的空隙里,他的眼睛看向地面,如果偶爾抬高的目光不小心和幾米外的觀眾對視,那么他的眼神一定是先躲開的那個。
他十分認真地回答每一個問題,卻第一時間否認了主持人“最受矚目”這四個字的評價,“我不是最受矚目的,(我拍電影)就是最早想找一個很遠的地方去讀大學。”
他把一切拍電影之外的事情叫做“上班”。接受采訪是上班,參加活動是上班,去戛納領獎也屬于上班。為了票房,畢贛不得不“認真上班”。預售正式開始前,他對票房的唯一期待,就是不要賠錢,“不辜負所有拿錢出來的投資方”。
正式采訪他的當天,畢贛早上八點半起床,一直接受采訪到晚上11點。中間沒有間斷。那天的午飯吃得久了一點,這讓當天下午原本不多的休息時間都取消了。
過去一段時間,他一直以這樣的狀態度過了整個電影宣傳期,配合,但不自在。但最終,電影的銷售以一個誰都沒想到的方式井噴了。
無數情侶因為抖音上的一段聲音軟糯的獨白而來,“如果可以,我希望能買到《地球最后的夜晚》跨年點的電影票,然后跟自己喜歡的人一起去看,在電影最后結束時刻相擁接吻到第二年。”
這本是發行方的一次宣傳策劃。12月7日,在向全國各院線、影院確定發行票價時,他們順便發布了跨年活動聲明:“這是2018年的最后一部電影,影院可選本片做跨年活動,可選擇在12月31日21:50開場,影片結束時恰好就是0點0分跨年那一刻。觀眾可以與最重要的人一起度過一個最有儀式感的夜晚,一吻跨年!”
這個策劃在社交軟件上,引起了一次病毒式的傳播。其中一句“你打算什么時候去見那個超級超級想見的人啊?”在抖音上就有1.3億次播放。從預售平臺的數據上看,購票的人以情侶為主,購買的多是12月31日跨年夜的場次。
2018年的最后一個誤會就此誕生。
這些想用愛情發電的情侶們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面對的是什么。如果有心欣賞純粹的藝術表達,那么在漫長的2小時20分鐘里,他們可以看到2D和3D兩種表現形式,可以在影片的中途戴上3D眼鏡,和主人公一起進入他的夢境,可以看到長達60分鐘的長鏡頭,感受導演畢贛對于時間和空間、夢和記憶、電影和藝術的表達。
但如果想要看到一場湯唯和黃覺的浪漫之旅,感受連貫而跌宕起伏的情節,那么他們可能會感到非常失望。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并不是這部電影真正的受眾。
30歲的導演畢贛很少關心這些。他不看豆瓣評論,不看微博熱議,更不看對觀眾狂熱購票居功不小的抖音剪輯。費心去營造的意境被分析得支離破碎,畢贛覺得痛苦,“很多東西都盡在不言中,但現在一切都要言出來。”
對他來說,完成影片的那一刻,就已經完成了藝術表達中最盡興的部分。“都已經淋漓盡致了。”畢贛努力消解一切試圖加諸于《地球》和他本人身上的期待和情緒,“他們怎么看,是他們的事情。”
制片人單佐龍陪同畢贛敲定了《地球》的演員和制作班底,去臺北找到李鴻其和張艾嘉,去長白山探班黃覺,去香港邀約湯唯,一路順風順水。“從未嘗過被拒的滋味。”
投資也紛紛就位。從前用5D2拍電影的畢贛,擁有了一天幾十萬的預算,坐在監視器前面,連對講機都用不慣。
但他表達訴求的方式非常特別。美術指導劉強進組之后,畢贛拿來一幅畫,是夏加爾的《散步》。雖然沒有講得很透,但是劉強感受到了那種意境,“就像一場夢,不要表現得太過清晰,但是一切又像童話一樣。”
畢贛也給演員開書單,讓黃覺看福克納,湯唯看《夜的草》。討論劇情之前,先就著人物小傳一起研究性格和氣氛。

電影《地球最后的夜晚》劇照
星星是什么樣的聲音?在討論呈現它的可能性的時候,畢贛和聲音指導李丹楓聊high了。這種可能性并不存在的問題增加了細節的質感。是用全景聲還是用其他格式的聲音,怎么去捕捉氛圍和現場的感受,他們反復去試。
陳永忠扮演的左宏元有一場唱歌的戲,為了收進最豐富的現場音,周遭布置了11支話筒。拍長鏡頭的時候,上天入地,每臺設備后面都是一群人。怎么收人聲,怎么收環境音,李丹楓都要一樣一樣去解決。
這個策劃在社交軟件上,引起了一次病毒式的傳播,在抖音上就有1.3億次播放。
“為的是讓觀眾更有沉浸感。”李丹楓認同畢贛的想法,兩個人決定在3D部分的拍攝用全景聲。劇本隨時根據場景和靈感調整變動,整個劇組都沉浸在這種隨時發生、全員參與的討論中。這是畢贛的方式。
以至于后來黃覺已經拍出了一種默契。因為更改劇本太過于頻繁,有時候他會提前感到哪些地方導演可能會改。“我拍的時候就盡量把臉側著,這樣不太需要對口型。”后來電影拍完,很多地方都是黃覺的畫外音。

電影《地球最后的夜晚》劇照
總會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問題。比如缺氧的礦洞里燈光一搖晃就會熄滅;堅持自然光的室內用什么解決照明,如何在360度旋轉拍攝的時候看不到一個身后的攝像師……問題太多了,只要解決掉,畢贛就很少回頭去看它。
他堅持很多東西,也為此付出代價。開機第一天,因為布景沒有完全搭建好,畢贛咬牙拍了一會兒就宣布停機。在搭建拍攝場景的接近一個月內,演員經紀人都坐不住了,跑來問他,您到底是拍人還是拍景?
臉上沒寫著崩潰,心里的火很誠實。畢贛犯了毛囊炎,滿臉痘。腦袋后面擠破了,他就把頭發剃光,流膿的地方貼一張衛生紙,在風里晃蕩。
《地球最后的夜晚》有兩次殺青。第一次是假殺青,錢用完了,演員也各有檔期,黃覺和湯唯準備離開,整個劇組處于即將停擺的狀態。
最后那條長鏡頭拍完是在一個溶洞里面,畢贛沒喊過。所有人的臉上看不見一點兒高興,周遭很陰冷,場面反常地安靜。合作幾個月,大家心里都明白,他沒喊過,那就是沒過,沒有折中的可能。大家一起喝了頓大酒,畢贛喝得爛醉,回家倒頭就睡。
單佐龍已經不敢出現在畢贛面前了。他找到萬娟,請她勸勸畢贛。萬娟是影片的監制,性子柔,畢贛從來不會跟她爭。那天萬娟打了個電話過去,想勸畢贛回看一眼,長鏡頭還是有可用的可能。她第一句話是,“導演,我覺得長鏡頭有個地方挺好。”
“好什么好啊,哪好了,你先跟我說哪好了?”畢贛瞬間炸了。雖然微信名就叫爆破員,但是畢贛很少這樣炸。事后再想,他的情緒是純粹的憤怒,對已經失控的預算,和想不出其他辦法的自己。

2018年12月27日,上海,畢贛參加《地球最后的夜晚》路演
“只要你不過,咱們一起想辦法。”萬娟最后說。
“非長鏡頭不可嗎?”現在再來問畢贛,他會覺得這是一個沒用的問題。結構定下來,是它,那就去想著怎么穿過去,而不是繞著走。
畢贛的家在貴州凱里。
從山西傳媒學院畢業以后,畢贛在廣告公司打過工,做過婚慶錄像,也在加油站上過班。《路邊野餐》的劇本寫好之后,他還一度考了個爆破員證,準備去做爆破員。
他的大學老師丁建國攔住了他,老師拿出所有的積蓄給他拍電影。他拿著那十幾萬塊錢,從媽媽那里拿了兩萬,朋友那里湊了一些,太太出了一些,一共二十多萬,開始拍自己人生中的第一部電影。
他記得最初看電影的感受,周星馳版本的《蘇乞兒》,很多箭插到轎子里的時候,小男孩嚇得捂住眼睛。“我很恐懼,我知道它沒法傷害我,但是我很害怕。”
人能夠沉浸其中,畢贛覺得那是電影中的甜蜜時刻。
畢贛很小的時候,跟著爸爸媽媽一起去電影院。爸爸媽媽吵架,一人走一邊,他走在路中間的廣告牌底下,不知道該去哪一邊。后來他勸媽媽,“你一定要離婚。”
媽媽真的離開了家,去了很遠的沿海城市打工,一年才回來一次。在那時畢贛發現了時間的神奇,媽媽離開的日子漫長得像是永不結束,而快樂是短暫的。但他對結果有了堅定的信念感:只要一天一天地等,媽媽總會回來的。
媽媽回來的時候會給爸爸帶香煙,給他帶蘋果爽,那是一種海邊的水果飲料,裝在易拉罐里。從那時起,畢贛就覺得易拉罐是非常有美感的設計。
“為了尋找你,我搬進鳥的眼睛。”
媽媽不在的三百多天里,畢贛寫詩。小姑爹陳永忠有時候看他悶在屋子里寫寫寫,但是沒有人知道他寫什么。后來發表在期刊上,他拿給小姑爹看,陳永忠沒看懂,“寫得好短。”
后來他把那些詩,他的童年、一個成年人如小孩子般的游蕩拍進了《路邊野餐》。
《路邊野餐》上映之后,獎項和稱贊一下子涌進來。而就在三年以前,還沒人知道這個凱里小子是誰。戴錦華很喜歡其中野生的元氣,卻對一部藝術電影為什么能引發瘋狂感到奇怪。“你們小心捧殺了畢贛。”她對那些稱贊者說,擔心這些突如其來的追捧會起到反作用。
12月14日,《地球最后的夜晚》媒體點映場,戴錦華提前很久就坐在了前排中間。長達140分鐘的放映結束后,她在院子里抽了根煙,戴錦華說沒法對觀看作出評價,“好像制作確實更加精良,也請了更大牌的明星。”
幾天后的訪談活動中,她的表達更為精確,“我會有一點懷念《野餐》的野生氣。如果它是一個致敬的話,我希望它更具體,就是它成為你整個影片的一個有關系的東西。”
更多人看完《地球》的點映,都像院子里抽煙的戴錦華一樣,一瞬間感到詞窮。“這很畢贛。”
更多網絡影評人沒有如此客氣的措辭。他們認為《地球》中的致敬過于頻繁,感受不到作者的風格,“他自己的東西呢?”
但不得不承認的是,更多人看完《地球》的點映,都像院子里抽煙的戴錦華一樣,一瞬間感到詞窮。“這很畢贛。”
有國內媒體把畢贛比作“貴州王家衛”,稱他為靈氣鄉野派,也有加拿大影評人評價說,“它將中國電影界的兩種競爭勢力聯系在一起:樂于接受好萊塢和特效的全球化電影,以及忠實于本土根源和歷史并紀錄片美學作為表現和反抗方式的電影。”
在畢贛面前念出這么長的句子,只有一個結果。他會皺起眉頭,表情變得認真,“他說什么?我沒聽懂。”對自己的定位,畢贛覺得只是在保持更差異化、更個體、更鮮明、更嶄新的面貌。
觀眾、影評人的期待都在層層加碼。可畢贛不害怕任何人提出的要求,他有他自己的柜子。“我不怕別人要不要求我,別人要不要求我,和我做不做是兩碼事。我不希望別人那么快找到我,明明你躲藏得很好,那他在柜子里面呀?我說我不在。你在不在書架里面?我說我不在。在不在房間里面?不在。那你在哪呢?我不知道。偶爾出來玩一下,大概是這種樣子嘛。”
他藏起來,等待與觀眾的共情一刻。
“你所有的那些形式、結構,你用的那些視頻,你用的語言,最后傳遞出來的一定是最質樸情感的那一刻,就是張姐張艾嘉和覺哥說,我要搶你最珍貴的東西那一刻,就是他吃下蘋果,就是把煙火遞給他點燃,再回來的那些時刻。那些時刻如果大家不需要視聽去建構它,大家不知道已經被建構了,他們后知后覺的時候,我覺得會很美好。”畢贛對記者說。
畢贛想象著若干年后,那些2018年12月31日走進電影院的年輕情侶們,或許后來他們不在一起了,或許已經生了小孩,或許他們試著回憶《地球最后的夜晚》是怎樣一個故事,但也想不起來,或許他們起初就覺得非常枯燥、難以接受。
但到了最后他們還是會想起,長鏡頭帶來的那種持續不斷、連綿不絕的感覺,某些夢和記憶的感覺好像停留在那部電影里面。他們可能會討論,湯唯和黃覺最后是不是接吻了,是不是那個煙火還燃著,為什么還會燃著,“這一刻很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