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民

亞當·斯密在《國民財富的性質與原因》一書中系統闡述了經濟增長的基本要素,它們分別是:分工、資本積累與對外貿易。其中分工與貿易具有內生的相互促進作用,就像斯密分析的那樣,分工取決于市場的范圍。市場所能覆蓋的范圍越大,分工就越會趨于深化。
農耕文明長期滯留在男女兩性自然分工的狀態,究其原因就在于其缺乏市場交換。我們今天生活在全球化時代,市場的范圍已經擴大到整個世界,所以能夠促進經濟增長的分工也就隨之深化到了工序與任務(task)。當分工深化到工序與任務之后,貿易又在不斷走向深化的分工推動下獲得了進一步發展的動力,于是就有了今天的基于全球化產業鏈分工的國際貿易(trade in task)。
從技術的角度來講,全球化產業鏈分工主要是由以下兩個因素推動的:其一是互聯網技術與大容量集裝箱運輸技術的發展大幅度降低了市場交易成本;其二是中間品標準化與可貿易。在這兩個因素的共同推動下,交易成本變得越來越不重要,相反,要素成本和生產率的重要性則不斷提升,于是,“外包”開始盛行,產品不斷地被分拆成一道又一道的工序和任務,被“外包”到了那些具有成本優勢與高生產率的國家、地區和工廠。“外包”最終成為一種新的分工與貿易方式。
全球產業鏈分工促進了貿易發展與經濟增長。從世界銀行提供的統計數據來看,全球貿易占GDP的比重在產業鏈分工的推動下提高了將近十個百分點。但有必要指出的是,全球產業鏈分工在促進貿易發展和經濟增長的同時,也帶來了巨大的社會成本,這種社會成本是如此之高,最終激起了人們對全球化的普遍不滿。
全球產業鏈分工在增加跨國公司利潤收入的同時,給其母國帶來的卻未必都是福音。
全球產業鏈分工的推動主體無疑是跨國公司,全球產業鏈分工大幅增加了跨國公司的利潤,因為跨國公司通過“外包”可以實現產品生產全流程成本與生產率的優化。
但是,就像拉爾夫·戈莫里和威廉·鮑莫爾所指出的那樣,“在全球化進程中,某個國家的利益與該國企業的利益可能并不一致”。全球產業鏈分工在增加跨國公司利潤收入的同時,給其母國帶來的卻未必都是福音。盡管跨國公司母國的經濟總量也會隨著這種新的貿易模式的發展而增長,但是國民收入在不同人群中的分配差距卻顯著地擴大了。
為什么會產生企業利益與國家利益不一致的悖論呢?原因可能在于:第一,跨國公司的活動范圍是超越主權國家邊界的;第二,國際分工也越過了產品的邊界,而變成為工序與任務層級上的分工。
跨國公司超越國家邊界的經營活動產生兩大效應:一是就業機會的創造效應;二是就業機會的再分配效應。前者帶來各國就業機會的普遍增加,后者則會導致某些就業機會在不同國家之間的再分配,從而與主權國家的利益發生沖突。那么究竟是哪些就業機會會在不同國家之間重新分配呢?這取決于國際分工的結構變化。
自從有了全球產業鏈分工之后,專業化分工不再局限于企業與企業之間,而是拓展到了國家與國家之間,這就不可避免地造成了就業機會在不同國家之間的再分配,并且因此而造成了收入在異質勞動者之間的再分配。這種情況在美國表現得尤為顯著。原因在于美國處在全球產業鏈分工的頂端,專業化從事創新研發活動,由此造成的后果是高科技部門的就業機會增加,在人力資本供不應求的情況下會產生極高的要素價格的溢價效應。
相反,那些通過“外包”而流失就業機會的普通制造業部門則會產生工資下降的收入再分配效應。這里會有兩種情況:一是在就業機會減少的情況下被迫接受較低的工資;二是失去工作機會的勞動者被迫從制造業部門退出、進入那些收入相對較低的非正規部門就業。就這樣,由跨國公司推動的全球產業鏈分工通過就業機會的全球再分配造成了收入分配的極化效應,盡管所有國際分工參與國的國民收入都增長了。
由上可見,全球產業鏈分工既會帶來收入增長效應,又會帶來收入再分配效應。經濟學家把這種后果稱之為“全球化的悖論”。
按照美國經濟學家羅德里克的分析,全球化的悖論意味著全球化已經走過頭了,為了公平就業機會和收入分配,世界需要一種適度的全球化。
那么什么是適度的全球化呢?從理論上講,全球產業鏈分工屬于角點解,而過去的產品分工則屬于內點解。
角點解會帶來極化效應(包括國際分工和收入分配的極化效應),但內點解則不會產生這樣的效應。作為角點解的全球產業鏈分工為跨國公司帶來了極為可觀的利潤,但是卻給眾多的主權國家帶來了收入分配的極化效應,從而導致社會失去平衡和穩定,由此產生的社會成本已經遠遠超過了作為社會經濟活動之個體的跨國公司的利得。
如果我們把國際分工與貿易的角點解定義為過度的全球化,把國際分工與貿易的內點解定義為適度的全球化,那么,面對目前的這種“全球化的悖論”,理性的選擇只能是從角點解重新回到內點解。其方法不外是:通過“外包”回岸將已經分拆的“產品包”重新打包;通過“托賓稅”來控制國際資本的流動與對外直接投資。在難以通過國際合作征收“托賓稅”的情況下,主權國家也可以通過單方面降低稅收來激勵離境資本重新流回本國。美國目前所采取的做法就是如此,通過大幅減稅激勵“外包”回岸。
如果世界重新回歸基于產品分工而不是產業鏈分工的貿易模式,那又會對世界產生怎樣的影響呢?首先,貿易總量會趨于下降,因為在產業鏈分工受到壓制的情況下,中間品貿易就會受到沖擊;其次,國際對外直接投資也會趨于下降,因為在回歸產品分工的情況下,對外直接投資將會被商品貿易所替代;最后,從全球產業鏈分工回歸產品分工還會對目前處在產業鏈分工中下游的國家帶來消極影響,特別是對于那些缺乏獨立產品的國家,在“外包”訂單突然之間消失的情況下,會面臨產能過剩與收入驟降的沖擊。
面對已經開始的全球化的調整,中國又該如何應對呢?
從國家統計局的數據來看,中國參與全球產業鏈分工的程度并不低,加工貿易占貿易總量的比例長期穩定在30%~40%之間。這意味著全球化的調整,特別是基于全球產業鏈分工的貿易模式回歸基于產品分工的貿易模式,將會給中國帶來較大的沖擊。如果說加工貿易的競爭力主要取決于要素稟賦帶來的優勢,那么一般貿易則主要取決于企業的競爭優勢。中國尚有要素稟賦帶來的比較優勢,但是能夠出口獨立產品的企業競爭優勢則相對較弱。所以世界貿易模式的轉換對中國帶來的消極影響可能要大于預期。
中國國內加工貿易企業的折舊會提完,一旦折舊提完,當這類企業再也沒有“沉沒資本”的約束時,其投資轉向海外就會變得非常容易。
在這種情況下,我們該選擇怎樣的策略才能有效地減少全球化調整帶來的消極影響呢?短期是穩定加工貿易產業的規模,長期是加快一般貿易的發展。只要中國有足夠規模的加工貿易產業,短期內就不會被輕易替代,不管是跨國公司母國的“外包”回岸,還是第三國替代,在短期內都是做不到的。
長期之所以需要加快一般貿易的發展,原因就在于國際貿易模式已經發生逆轉,一般貿易替代加工貿易的趨勢已經形成,只有通過加快增量一般貿易的發展才能適應國際貿易模式的變化。
從當前的實際情況來看,中國要做出以上調整的最大障礙就在于中美貿易戰。中美貿易戰對于發展一般貿易是非常不利的,因為貿易戰導致的關稅上升會增加貿易成本,從而會大幅削弱一般貿易企業的國際競爭力,影響其增長的速度與規模。
盡管貿易戰在短期內對加工貿易影響有限,但是中美兩國假如不能在短期內重新走向貿易合作,那么延續時間越長的貿易戰就越是會產生跨國公司母國或者第三國對中國加工貿易的替代,原因就在于長期會產生兩個可怕的后果:第一,中國國內加工貿易企業的折舊會提完,一旦折舊提完,當這類企業再也沒有“沉沒資本”的約束時,其投資轉向海外就會變得非常容易;第二,時間長了,跨國公司母國或者第三國也就越是會有能力來實現對中國加工貿易的替代。
為了避免這樣的情況發生,我們應當盡快停止貿易戰。為此,我們就必須變大國博弈的戰略思維為大國合作的戰略思維。簡單地講,就是中美兩國要從博弈更多變為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