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冰潔 意大利都靈美術學院
20世紀50年代,由于版畫可以復制到極精致的程度,藝術家很少對其進行創作。史丹利·威廉·海特(Stenley William Hayter)和亨利·格茨(Henri Goetz)在20世紀對版畫藝術進行了“改革”。海特是一位激進的版畫家,她一方面恢復了傳統的雕刻技術,另一方面創作了不同深度的銅鋅版套色版畫。如果說海特是版畫創新的先驅者,那么在現代版畫重新詮釋版畫標志和物質形態后,格茨則表現為特殊的存在,他顛覆了版畫藝術由腐蝕的深淺或刻畫痕跡塑造的矩陣概念,即寫實主義。格茨的作品不再依賴腐蝕深度來創作,而是用凹陷但平面的版畫標志形式,通過彩色油墨來表達和傳播。他們通過塑造塔的方式來遞進畫面層次,用放置的方式表達最真實的靈魂[1]。
在藝術版畫中,筆觸變成了刻痕,造就了金屬版制作過程中的必然效果和偶然性。偶然性就像是在規律的節奏中突然加速。銅鋅版制作過程中肌理出現的偶然性就像版畫藝術中出其不意的邊緣驚喜,必然效果下出現的偶然性使版畫有著獨特的魅力和藝術價值。
對于無法用形象寫實的形式來表達的,創作者可以選擇用抽象形式來表達,求以更貼近心靈和情感。以抽象主義為核心,結合銅鋅版創作過程出現的偶然性的肌理效果,是達成版畫偶然性所產生的意外與自我意識的最佳結合。當把版畫制作過程中出現的肌理作為版畫的主體而不只是版畫寫實主體的一部分時,一切具象的內容都不再重要,而重要的是此刻傳達出的直接的、強烈的氛圍和感受,版畫也因此表達得更為簡單和純粹,從而引發觀者的共鳴和思考。筆者把其理解為中國畫的寫意畫,抑或是抽象主義中的象征與構成。當創作者主動放棄了具體的內容和情節,突出運用點線面和色塊來構圖,用純粹的繪畫語言來表現內心的感覺、情緒節奏等抽象內容時,便能走出舒適圈,進行超越自我和靈魂的審視。色彩有一種能夠影響人心靈的神秘力量,使觀者將對色彩的表面印象發展成一種視覺審美體驗,繼而引起觀者的靈魂共鳴。
伊倫茨威格曾說過:“當一個人對材料的處理完全受意識控制時,他畫出來的東西可能像機器一樣準確清晰,但這樣一來,作品便失去了生命力。只有這時,他才發現當初自己在某種意識中自動畫的那些隨意性草圖,倒是充滿了更多生命力。藝術家從千百次藝術實踐中體會到,每當他放棄了意識的有意控制時,一種新的意像便會奇跡般涌現出來。”當筆者意識到這一點時,筆者開始試圖放棄畫精確的草稿,當筆者的想法、感覺特別強烈時,便直接在版上嘗試創作。因為無意識中的隨意性產生了偶然性,筆者感受到畫中充滿了生命力和想象力。一定數量的技法可以通過不同的人為干預達到某些必然的效果,但同時不一定能被絕對控制。版畫主要通過木板、銅鋅、石板和絲網等材質媒介去實現轉印,對材料和技法有著相當高的要求,因此,其創作過程往往較為復雜和漫長。這一過程會逐漸磨滅、改變,甚至否定很多突發的靈感和想法,當然古典版畫除外。而對當代版畫的研究和探索中,很重要的一點便來源于必然效果的偶然性。
制作過程中的偶然性,可以說是在從想法到印畫的整個創作過程中出現最多的可能性。我們很容易就能了解到銅鋅版的一些已經發展得非常成熟的基本技法,如美柔汀、干刻、硬蠟腐蝕、軟蠟腐蝕或飛塵,材料質地、技法的變化,甚至腐蝕時間的控制和印紙的質量都能夠影響最后的效果。從熟知的版畫家丟勒的作品中我們可以了解到,創作者可以通過試條和經驗去完成和草稿一樣的作品,而一些特殊技法在人為控制的效果下充滿了偶然性,如糖效果、蠟效果、干裂效果等。偶然性的出現是一個不斷發現和延續的過程。在一定的技法下,在千變萬化的偶然性中尋找組合、發現創作,需要創作者依靠經驗和主觀判斷。我們可以從糖效果來理解。糖效果中有兩種調配方法,其中最不穩定的是糖和水。當糖和水的比例不一樣時,涂畫在銅鋅版上的效果會根據濃度而出現回縮速度不一樣的情況。那么當比例相同,而溫度不一樣時呢?當然是溫度越高,痕跡越不會改變。兩者都在同樣的標準下在銅鋅版上進行創作,加熱銅鋅版和等待風干又會取得什么不同效果呢?創作時淺涂和厚涂又有什么區別呢?加熱銅鋅版時附在版上的糖是否會因沸騰而形成氣泡?用熱水清洗時,熱水和溫水會導致附在版上的糖的掉落情況出現什么變化?當然這只是糖效果中糖和水的方法引發的一系列思考,創作者可不斷嘗試,積累經驗。盡管不斷失敗可能會磨滅創作者的意志,但創作者也一定會在失敗中發現驚喜。
印刷的偶然性是很容易被忽略的,當印刷的偶然性成為影響最后視覺效果的主要因素時,最常見的就是擦油墨時力量的輕重。在干刻腐蝕銅鋅版完全沒有問題的情況下,我們可以用紗布輕掃的小技巧來改善腐蝕部分過淺的情況。如果用干濕托紙法來表達畫面,就要在托紙的紙上尋找契機。創作者可以以宣紙顏色深淺和紋路不同來影響畫面的層次感。如果擦完油墨后再用滾子給版面上背景色,創作者就需要抑制或控制偶然性的發生,滾子上的油墨太多會覆蓋原有刻痕的主色主體;滾子上的油墨太少會使版面上的背景色不夠均勻,影響畫面感。創作者一方面可以通過精確的技巧來抑制偶然性的發生,取得理想的、均勻的印刷效果;另一方面可以運用經驗來控制這種偶然性,用不均勻的油墨來影響畫面,覆蓋線條或露白。
偶然性表現和補充著必然結果,使畫面呈現出更加豐富多彩的層次,但其不能完全擺脫必然結果的制約。《馬克思恩格斯選集》中提到必然性和偶然性在一定條件下可以互相轉化。同一現象在此種聯系中是必然的,在另一種聯系中可能是偶然的。在必然性和偶然性問題上,唯心主義否認其客觀性,將它視為純主觀的,以此否定世界發展的客觀規律;形而上學者割裂必然性和偶然性之間的辯證關系,使必然性和偶然性都成為不可理解的概念,使事物的發展披上濃厚的神秘主義色彩。版畫的制作可以是對創作構思的一種肯定,也可以使一種否定。人為的可控因素和自然恩賜的偶然因素在創作過程中碰撞,產生微妙而復雜的火花,由此形成的當代版畫已成為新的發展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