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娜
不可否認,當下我們正處于一個技術統治的時代。生活在當下的每一個人都不可避免地受到現代技術的影響,或者說我們今天衣食住行用生活的方方面面已經無法離開技術的支撐。技術在當今社會上升到前所未有的重要位置。那么,在這樣一個技術統治的時代,藝術何為?在當下,藝術是否已漸被技術所吞噬?技術與藝術是否能夠再次回到和諧共處的關系?這一系列問題,是技術時代的我們在思考藝術問題時所不能回避的。
技術與藝術關系問題的探討,是藝術哲學中經常討論的話題。技術與藝術在起源之時就有著天然的聯系,只是隨著科學技術的日益發展,技術的作用逐漸突顯,并越發呈現出其獨立存在的價值意義。進入工業社會以來,直至信息社會的發展,技術更是呈現出突飛猛進式的、擴張式的發展,整個社會的運轉幾乎全部建立在技術基礎上。當代藝術的諸多表現形式,也都是借助現代技術得以實現。尤其是新興的新媒體藝術,則可以說是完全依賴于技術的呈現。技術與藝術的關系,是否已經完全走向反方向,又或者說藝術是否已經被技術所吞噬?是否存在一種藝術形式,讓技術與藝術仍然能夠在一定程度上達到一種和諧共存?在回顧藝術設計發展歷程時,可以看到,藝術設計一直在平衡和制約著技術與藝術的關系,使兩者在具體的設計作品中能夠達到和諧共生。談及藝術設計,我們常說“一件好的藝術設計作品一定是藝術與技術的結合”。從專業角度來說,藝術設計一般指通過設計活動創造一定的人為事物,來美化和豐富人們的生活,影響人們的生活方式,它是集物質與精神、技術與藝術于一體的創造活動。這種創造活動在手工業時代可以稱為造物活動,當代社會則被稱為設計活動。本文將從這種創造活動的發展歷史角度,回顧在這一創造性活動過程中技術與藝術的關系是如何處理的,以及這一關系處理方式對當下技術時代的藝術問題反思所帶來的啟示。
在藝術設計的手工業時代,技術與藝術是一種相互融合的關系,或者說藝術在產生之時就帶有技術的因素,兩者天然地結合在一起。從語義學角度而言,不管是西方的art還是東方話語中的藝,其本意都與技術相關。在古希臘,藝術自產生之初就是與手工相連的,藝術是高超的手藝,好的藝術家是“得道高手”。在中國,甲骨文的“藝”字是會意字,會意一個人用雙手種植苗木。《說文解字》說“埶,種也。”這是它的本義,在古文中也常見,如《孟子·滕文公上》說:“樹藝五谷”,即是種植五谷之意。后來又出現六藝之說,分別指禮、樂、射、御、書、數,也偏向于指技能、技術。可見,藝術與技術從一開始就存在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且在兩者的關系中,藝術與技術不分伯仲,是一種融合共生的狀態。
手工業時代的藝術設計并不刻意強調技術或藝術的某一方面。在具體的藝術設計品類中,有些品類技巧性很重要,比如陶瓷、編織、漆器。對于這些工藝而言,制作技巧、燒窯技術、編織工藝、髹漆方法是能夠做成一件器物的基本前提。這類作品對于技術性要求較高,陶瓷燒制溫度的把握直接影響著陶瓷燒制的成功與否,編織技法的高超與否也直接影響著作品的最終效果。而在另外一些品類中,技術因素只是輔助角色,藝術性占有重要位置,比如傳統玉雕工藝,雕刻的技法固然重要,但是影響一件玉雕作品最終效果的更為重要的因素是雕工對于藝術性的把握,也就是“巧思”的問題。對于玉雕而言,同樣一塊玉料,在不同玉雕師傅手中會做出完全不同風格的作品,這其中的高下就與玉雕師傅自身的藝術修養有關。
對于手工業時代藝術設計領域對技術和藝術關系問題的態度和處理手法,玉雕是極有代表性的。傳統玉雕工藝中有一種“巧色”工藝,這種工藝很好地體現了古人對于藝術與技術關系問題的態度。“巧色”的出現,實質是因為玉料本身常常會有瑕疵,“瑕不掩玉”的說法正是因為完全純凈的玉料是非常少見的。玉料形成的天然過程總不可避免地產生一些雜質,在處理玉料的過程中,有經驗的雕工往往會“量才為用”,根據玉料本身的情況,發揮自己的巧思,將原本是瑕疵的地方通過設計巧妙利用起來。這種巧色工藝在中國漢代就已經出現,長沙馬王堆漢墓中曾經出土過一件巧色雕小烏龜,玉料整體純凈,上半部分褐色雜質的地方被工匠處理成龜背。巧色工藝最廣為人知的作品應該是現存臺北故宮博物院的翡翠玉白菜。翡翠天然的綠色被設計為白菜葉,同時白菜諧音“百財”,又是吉祥的寓意,整個作品構思十分巧妙。
可見,在手工業時代的藝術設計中,人們并不刻意強調技術的或藝術的因素,而是用一種造物觀念、生活態度將兩者很好地結合起來,使技術與藝術的關系達到一種和諧共生的境界。
技術與藝術和諧關系的打破是伴隨著工業革命的發展而產生的。工業革命是人類技術突飛猛進的階段,構成我們現代生活方式的技術發明基本都是在這一時期完成的。工業革命期間,技術的急速發展使得技術在人們生活中的作用越來越顯著,技術逐漸成為影響人們生活、生產方式的最重要因素。工業革命的完成,機器生產的普及,徹底改變了產品的生產方式,手工業時代技術與藝術的和諧關系被機器打破,人們沉迷于技術發明帶來的自豪感和優越感,無暇考慮技術泛濫的后果。在藝術設計領域,對于技術與藝術關系問題的反思起源于1851年在英國倫敦舉辦的水晶宮博覽會。
水晶宮博覽會是由英國主辦,歐洲各主要國家參加的一場工業博覽會,其主旨是宣揚各個國家工業革命以來的技術成就。參加展會的展品有火車機頭、大型紡織機器、重型設備以及各類機器生產的日用品等。這次展會既是工業革命技術成就的展示,也是工業革命以來藝術設計問題的集中暴露。手工業時代產品的設計、制作多由一人完成,即使是批量化生產的日常消耗品,官府手工業的產品樣式有專門機構來負責統籌安排,民間手工業產品的樣式也有其傳承體系。工業革命之后,產品生產模式產生巨大變化,采用機器生產后,負責生產環節的工人只需要按照生產程序完成某一環節的生產任務,至于生產完成的產品樣式如何,他們并不關心,也沒有任何發言權。如此一來,手工業時代生產模式下技術與藝術的和諧關系被打破,工人只負責生產制作的某一環節,至于產品樣式則基本處于無人管理的混亂狀態。這種混亂狀態在水晶宮博覽會上暴露無遺。展會上展出的機器制品,或者粗陋不堪,或者裝飾惡劣。當時社會的現狀是一部分社會上層人士,不堪忍受機器制品的粗陋,在實際生活中仍然選擇手工制品,這在日常使用的餐具方面表現尤其突出。有部分企業主也注意到了機器制品的丑陋問題,采用了一些裝飾手法來遮掩粗陋的外觀,只是裝飾手法在今天看來并不明智。比如在機器制品表面用油漆涂上木紋或者在機器表面生硬地裝飾以哥特式紋樣。以約翰·拉斯金為代表的一批社會批評家針對水晶宮博覽會所暴露出來的問題,進行了反思,并認識到這是新的生產方式下技術與藝術分離所帶來的結果,由此在英國引發了一場設計運動——藝術與手工藝運動。這也是西方現代設計史上的第一場設計運動,運動的主旨之一就是要將技術與藝術結合起來。由于認識的局限性與歷史客觀因素的制約,以拉斯金思想為核心的藝術與手工藝運動,雖然認識到技術與藝術的分離問題,但并沒有很好地面對和解決這個問題。拉斯金個人對機器生產是持否定態度的,他的解決之道是提倡回到中世紀的手工藝行會模式。拉斯金這一思想的提出有多方面的因素綜合影響,但是從歷史發展趨勢而言,機器生產已是不可逆的歷史潮流。如何實現機器大生產模式下技術與藝術的結合問題,要到20世紀初發展起來的現代主義設計運動時期才真正解決。
現代化進程的急速發展使得技術在現代生活中扮演著越來越重要的角色。這種重要性與日俱增,最終技術在我們的生活中漸趨占據統治地位。“當我們追問‘新人類’和未來生活時,我們實際上就是在追問技術。我們必須追問技術。因為毫無疑問,我們這個時代的基本現實是由技術規定的,人類的未來也將主要由技術工業及其發展方向和發展程度來決定。而現代技術的發展已經達到這樣一個地步:它愈來愈脫出人類的控制而成為一種統治人類的自在力量了。”[1]
技術從與藝術和諧共生的關系中脫離出來并逐漸成為控制現代人生活的重要力量,這一變化對藝術設計領域也產生了直接影響。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達到高峰的現代主義設計運動,解決了批量化、標準化大工業生產條件下,技術與藝術關系的平衡問題,探索了一種符合工業化時代的產品設計美學標準,即日后風靡全球的以包豪斯為代表的機器美學風格。然而,這種平衡關系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之后逐漸被打破。新技術的出現,尤其是互聯網技術的普及,使得藝術設計出現了與技術關系密切的新設計內容。在設計風格上,新興消費群體已經厭倦了千篇一律的、冷冰冰的現代主義風格,他們開始追求個性的、多元的設計風格。這一切,都促使藝術設計發生了重要轉變。
當今的藝術設計越來越依賴于技術,甚至出現技術化傾向。技術的發展,對于藝術設計的影響最早還只是停留于工具層面,比如早期計算機輔助設計(CAD)的出現。從其命名方式也可以看出,初期計算機只是作為輔助設計工具出現的,幫助設計人員做一些簡單機械的工作。而發展至今,計算機在設計行業早已不是輔助地位,而成為主導地位,眾多設計師、設計公司,離開計算機已經無法進行正常設計工作。技術的主導地位還體現在技術對設計內容的主導上。由于新技術的出現,許多配套設計應運而生。比如基于通信技術、互聯網技術的廣泛使用,手機對于現代人已不是通信工具,更多時候它是電腦移動終端,由此衍生出UI(界面)設計、應用軟件設計、手機游戲設計。人工智能的發展又使得智能產品設計成為設計趨勢,各種可以穿戴、兼具智能功能的衣服、首飾、手環早已不是新鮮的設計。
技術統治時代的藝術設計的另一變化是去物質化。現代主義設計時期,設計的對象大都是具體的產品,設計的結果多體現為具體的物:一棟建筑、一輛汽車、一把電水壺、一張演出海報……當下藝術設計的一大轉變就是去物質化,設計的內容不再是具體的物,設計的結果也不再以物質化的形式出現,服務設計、虛擬設計層出不窮。這種去物質化、虛擬性,鮑德里亞曾經專門討論過。他說,我們生活在一個物質形態消失的新的社會,這里只有符號、影像和代碼,在這樣一個新的社會中,真實與不真實的界限本身已經消除了,技術、媒體和消費文化掌握著我們生活的全部。
“一個非暴力的、豐衣足食的、道德自律的文明社會是人類幾千年以來孜孜以求的理想。這個理想看來并不是不可能的,不過,它的實現卻是以人類的生物特性的萎縮為代價的。技術文明中的人類將越來越失去原本旺盛的生命力,越來越喪失人類作為動物的本性和意義。”[2]這個以技術發展為基礎的、物質條件極為富足的時代,滿足了人類對生存的物質條件的追求,在享受技術發展的成果時,我們也要忍受技術急速發展的負面作用,人類作為動物的本性和獨立性正在喪失。
技術發展對現代生活的侵蝕和控制,是當代西方哲學家常思考的問題。馬爾庫塞從技術與政治、個體的關系角度指出,發達工業社會以技術進步作為一切合理活動的標準和模型,以新形勢的極權主義形成了他稱之為“單向度”性的一體化現象。這種“單向度”性或曰一體化表現于社會與個人兩個方面:從社會角度講,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已經成為單純的技術關系,技術在各個生活領域內居于統治地位,取得了政治統治的地位,使得統治者對廣大人民的統治合法化了。就個人角度而言,個人的主體意識,其對于不合理社會的反抗精神被現實所同化,個人成為內心生活完全僵化、缺乏反抗精神和創造意識,只是按照技術合理性要求行事的單純工具。因此,“單向度”性即意味著社會對個人、物質對精神的控制和壓抑,意味著人的本質的歪曲和異化。本雅明也明確指出了技術的發展正逐漸超出人類的控制,“當代社會的技術是最不受束縛的,可是,這種獨立的技術作為一種第二自然卻是與當代社會對峙的,就像經濟危機和戰爭所表明的那樣。當代社會的技術和原始社會的技術具有同樣強烈的社會效果。人們雖然創造了這種第二自然,但是,對它早就無法駕馭了。這樣,人們在這第二自然面前就像從前面對第一自然那樣地完全受制于它了。”[3]在具體觀點及側重點上,雖然不同學者各有不同,但是對于技術泛濫的反思是共性的。
在技術統治時代的當下,即使我們每個人都身處技術控制之下,但是,我們依然可以看到不同學者對技術問題的反思,更有一批更具實踐力的藝術家、設計師開始以自己的方式,努力在技術之外尋找藝術的存在方式,突顯人類創造力的價值。通過對藝術設計發展歷史中藝術與技術關系的回顧,可以看出,兩者曾經以一種和諧而平衡的關系存在著,古人并不刻意強調技術或藝術的某一方面,而是以一種更高的智慧將兩者結合起來,使它們二者自然地融入到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這是古人創造的智慧,也是生活的智慧。古人常講“萬物皆備于我”,又講君子“不役于物”,都是強調人本身的能動性和創造性。古人以自己的創造性將技術、藝術、人融入一種天然而自在的關系中。這種和諧共生與海德格爾提出的“詩意棲居”,不是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嗎?從這一點來說,在技術占統治地位的當下,我們對藝術設計中技術與藝術關系的回望,尤其是人、技術、藝術之間曾經建立的和諧共生關系的回顧,有著超越藝術設計本身的意義。如何達到其背后的“詩意”境界是值得我們深思的問題。
注釋:
[1]孫周興:《我們時代的思想姿態》,上海:同濟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34頁。
[2]孫周興:《我們時代的思想姿態》,上海:同濟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29頁。
[3]瓦爾特·本雅明:《攝影小史、機械復制時代的藝術作品》,王才勇譯,南京:鳳凰出版集團江蘇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6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