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寶華

圖1《流浪狗之歌》
圖畫書是童書中的一個重要門類,它在兒童早期閱讀中扮演著重要角色。圖畫書這一體裁起源、成熟于西方,在亞洲,圖畫書發展比較早的國家和地區是日本和中國臺灣。日本圖畫書專家松居直先生說:“什么叫圖畫書?圖畫書是文章也說話,圖畫也說話,文章和圖畫用不同的方法都在說話,來表現同一個主題。”“假如用數學式來寫圖畫書表現特征的話,可以這樣寫:文+圖=有插圖的書,文x圖=圖畫書。”[1]圖畫書中的文圖關系不是簡單的文配圖,而是文圖相乘產生了新的更為豐富的內容。由此可見圖畫語言在圖畫書中的重要作用,而無字圖畫書則更是挑戰傳統閱讀觀念、凸顯圖畫功能的圖畫書類型。
圖畫書在西方有兩百多年的創作歷史,無字圖畫書的出現則要晚許多年。圖畫書研究者認為,在20世紀70年代無字圖畫書才出現了相對成熟的作品。顧名思義,無字圖畫書是一種完全用圖畫(或者極少量文字)來講故事的圖書,與用圖文共同敘事的圖畫書相比,它少了一條文字的敘述線。無字圖畫書充分依靠圖畫內在的敘事功能來架構情節,將故事表達建立在圖像表意的基礎之上,充分表達作者的創作意圖和思想。無字圖畫書雖然弱化了故事敘述對文字的依賴,但是它最大限度的發揮了圖畫語言的功能和表現力,用圖來敘述故事,并讓讀者在讀圖時產生了無瑕的想象空間。曾獲美國圖畫書大獎凱迪克獎的畫家尤里·舒爾維茲說:“一本真正的圖畫書,主要或全部用圖畫講故事。在需要文字的場合,文字只起輔助作用。只有當圖畫無法表現時,才需要用文字來講述。”[2]舒爾維茲在這里高度肯定了圖畫書中圖畫的作用,
圖畫書中的圖畫是一種獨特的視覺藝術。讀者在翻動頁面的時候的中斷使連續性的畫面產生了像電影分鏡似的畫面節奏,也產生了讓讀者穿起整個故事的思考和想象的時間。圖畫書的主閱讀群體為幼兒,而幼兒因為讀圖的閱讀特性,無字圖畫書相對來說更適合他們,他們通常會比大人在畫面里發現更多的細節,從中領會故事內容,找到閱讀的樂趣。這有助于幫助孩子培養內心中的想象世界。無字圖畫書中高質量的插畫,是孩子最早接觸的繪畫和藝術作品。圖畫書給孩子愉快的視覺閱讀感受,讓孩子對圖畫和故事產生興趣,給孩子早期的藝術熏陶。
圖畫書中的圖畫不同于其他的美術作品,單獨的某一幅圖畫并不能獨立顯現其價值而單獨存在,它們是為了達到向讀者傳達某種特定的內容這一目的而服務的。圖畫書創作者運用繪畫藝術中的構圖、線條、色彩等形式,再加上奇思妙想的創意,用圖畫這種視覺藝術來表達文學故事,從而構成了圖畫書這種多元化的藝術作品。
在兒童圖書品種繁多,人工色彩泛濫的今天,以幼兒為讀者對象的圖畫書,色彩顯得尤為重要。對幼兒來說,色彩鮮艷的圖首先會引起他們的注意。但圖畫書的圖畫并不一定必須是彩色的,只要具有能夠充分表達故事內容的張力,傳達故事的精神,即使是單純的同一色系,讀者也能通過圖畫很好地理解故事內容。
無字圖畫書的另一種目標讀者群是成年人,這種類型的代表作有比利時畫家嘉貝麗·文生的《流浪狗之歌》,它是無字圖畫書的經典之作。全書用樸素的碳筆線條表現了一條被遺棄的狗的悲慘命運。畫面雖是一幅幅黑白動態速寫,卻貼切地表現了這條狗的孤寂和現實的無情與冷漠。畫家寥寥數筆畫出了流浪狗的落寞、茫然的情緒和他的命運,也喚起了讀者的同情心。在這本書里,文字和色彩都是沒有必要的,讀者從畫面里已經讀出了故事的情緒并獲得了認同的感動。
而英國圖畫書創作者約翰·伯林罕則善于在同一本書中交替運用淺色和重彩畫面敘事。在《莎莉,離水遠一點》中,畫家在同一跨頁反復運用以下的表現形式:左頁用黑色線條淺色著墨的方式表現以莎莉父母為代表的成人世界的乏味與慵懶,右頁則以濃墨重彩大構圖的方式來表現莎莉想象世界里豐富的冒險故事。這種雙重色彩表現方式的運用恰好表現出了兒童與成人世界的沖突與對立。
圖畫書有很多種不同的表現手法,除了鉛筆畫、水彩、油畫、版畫、色粉等傳統技法,還有結合電腦數字技術、拼貼、布藝等綜合媒介的手法。創作者們根據故事風格尋找適合文本氣質的表現形式來呈現一本圖書,多樣化的表現形式也讓圖畫書有了豐富多彩的面貌。
美國畫家艾茲拉·杰克·季茲的《下雪天》是獲得1963年凱迪克圖畫書大獎的作品。整本書采用了油畫和拼貼相結合的表現手法。油畫的質感和拼貼的稚拙,生動地表現了男孩在雪天里嬉戲的驚奇和雀躍。作者用藍天、白雪、紅斗篷這種色彩和質感的碰撞帶給了讀者不一樣的閱讀體驗和視覺感受。

圖2《下雪天》

圖3《下雨天》
多樣化的繪畫手法運用對圖畫書作品的視覺風格形成了不同的影響。日本圖畫書創作者宮西達也喜愛簡單稚拙的二維畫風,受到很多孩子的喜愛。另一本多產的日本圖畫書創作者長谷川義史則鐘愛近似兒童畫的涂鴉手法創作,用幽默的圖畫語言充分表現出了故事的張力和趣味性。
無字圖畫書與圖畫書一樣,大多采用精裝的裝幀形式,并由封面、環襯、扉頁、正文組成。
無字圖畫書的封面呈現形式多種多樣,但主旨是封面的特質要與內文匹配,才能夠有效地傳遞作品信息。有的無字圖畫書封面是從書中選取的一個畫面,有的則是畫家單獨創作的,而封底經常是故事內容的補充或者延續。
與封面硬殼相粘合的是精裝無字圖畫書的重要組成部分——環襯。前后環襯承接著封面和正文,在全書中起著漸入和淡出故事的作用,實現情節上的漸進。《黃氣球》是由荷蘭畫家夏洛特·德邁頓斯創作的一本大氣磅礴的無字圖畫書,前環襯以故事的主線藍色汽車與親人的告別作為一場旅行的開始,后環襯則以藍色汽車回到家漸入尾聲,并交代了故事的另兩個主線阿拉伯術士和黃氣球的始終。它用畫面的遞進將故事引入正文,又為故事的結束做了一個完整的交代,值得讀者反復品味。
前環襯后是扉頁的設計。扉頁除了有必須的出版信息外,出現的圖案不容小覷。有的扉頁圖案是畫家交代故事的主角和基本事件,而有的扉頁圖是畫家單獨創作的,它也許就是故事的開始。美國畫家彼得·史比爾創作的無字圖畫書《下雨天》的扉頁,作者就渲染了大雨將至的氛圍:雨滴從畫面的左頁向右方蔓延,大風吹起了庭院中晾曬的衣服,貓咪匆忙地往屋內跑,庭院中游戲的姐弟倆并沒有跑回家而是伸手接住雨滴,這為后文他們在雨中游戲做了鋪墊。《下雨天》并沒有講述一個完整的故事,而是描繪了一個個的雨中游戲場景。作者從扉頁開始,用姐弟倆的好奇、探索、游戲穿起了整本書。
扉頁之后到后環襯之前的內容就是一本圖畫書的正文,正文是一本圖畫書的主體內容,它是一本圖畫書的主要敘事功能的體現。
從封面、環襯、扉頁,到正文,作者借助畫面的色彩、構圖方式,采用各種畫面媒介表現,為無字圖畫書的敘述傳情達意、推波助瀾。讀者要真正讀懂一本無字圖畫書,就要對各個構成部分認真細致地觀察和品讀。
無字圖畫書舍棄了文字敘事方式,單純以畫面完成敘事功能,相比起來創作較有難度。因而無字圖畫書特別強調圖畫的連續性,而連續性圖畫畫幅的大小、構圖的形式、色彩的變化都形成了畫面的敘事節奏。這種節奏應對了故事的發展變化。如果只是一成不變的視角表現,就會使整個畫面節奏不清晰,讓讀者產生沒有閱讀起伏的乏味感。另外,無字圖畫書還經常采用留白的構圖形式,這種空間的取舍運用方法,對畫面節奏的控制顯得尤為重要。

圖4《推土機年年作響,鄉村變了》

圖5《不可思議的旅程》

圖6《雪人》
美國超現實幻想主義圖畫書創作者大衛·威斯納的《瘋狂星期二》是一部帶給人強烈視覺沖擊的作品,它也是1992年凱迪克圖畫書獎金獎的獲獎作品。在扉頁之前作者就開始講故事。他設計了三個豎形長構圖,表現了青蛙向上飛行的連續畫面,給讀者制造了緊張和神秘氣息。而在正文開始后,全書由4個空白頁間隔開。這四個間隔頁既給了讀者緊張氣息下的停歇時間,同時也是下一個情節的開始。作者在全書中巧妙運用跨頁大圖、單碼圖、小圖的構圖形式來敘述故事。這種構圖變化讓讀者隨著故事節奏心情起伏,而畫面的遠、近景的鏡頭運用以及在完整畫面上分割小畫面的獨特構圖,不僅讓讀者縱觀全局,也能洞察到局部。青蛙坐在荷葉上向讀者飛來的大軍壓境般感受,讓讀者體會到了身臨其境的震撼和強烈的視覺沖擊力,很好地表達了作品的情緒和氣氛。
無字圖畫書里經常隱藏著許多作者有意為之的細節。這些細節讓作品增添了或力量或趣味,讓一本圖畫書值得反復閱讀。
國際安徒生獎畫家獎得主瑞士畫家約克·米勒的無字圖畫書《推土機年年作響,鄉村變了》也是將創作意圖隱藏在畫面之后的一部作品。作者用七張大掛圖寫實主義手法講述了一個鄉村二十年的變遷。二十年間春夏秋冬的季節交替,一座田園風光的鄉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現代工業進程下的現代化都市。創作者再現了鄉村在時代背景下的歷史進程,作品傳達出了濃烈的現實批判主義意味,讀者從中深深感受到了現代文明對自然破壞的憂傷和惋惜。而隱藏在每幅畫面里的那只白貓,從開始的在田園小路上悠閑漫步,到蹲在被鋸斷大樹上的驚慌失措,再到穿越高速路的驚險一幕,通過描繪這只白貓的命運,作者對現實中破壞自然生態的行為進行了深刻的批判。
榮獲2014年凱迪克銀獎的無字圖畫書《不可思議的旅程》講述了一個幻想冒險故事。故事的開始,作者用灰色系的用色表現了小女孩在現實世界里的疏離和孤獨,與此形成強烈色彩對比的是女孩的紅色畫筆,她運用這支神奇的畫筆打開了天馬行空的幻想世界。但想象世界也并不是完全美好的,與象征綠色希望的森林相比,女孩的下一站城堡也是灰暗陰森的色彩,這象征了女孩即將面對的危險與阻礙。除了為了鋪墊故事情緒需要的灰暗色系外,作者巧妙地運用了紅、紫兩個顏色,指代了女孩與男孩的相遇和相互救贖。故事的最后一個畫面,女孩找到了真正的伙伴,與男孩騎著自行車走向新的旅程。自行車的紅色和紫色的車輪正是象征了兩人在心靈上的認可和肯定。作者在畫面中設置了很多前后呼應的細節和精心安排的線索,并運用色彩和畫面細節的隱喻功能恰切地表達了這個視覺效果大氣、情節跌宕起伏的冒險故事,增加了故事的趣味性和讀者代入感。
無字圖畫書要把故事講明白,必須有故事的主線,在故事主線的牽引下,圖畫還必須具有動作性。臺灣的圖畫書研究者郝廣才說“我們要用圖說故事,圖就要能傳達夠多的訊息,讓讀者在我們的安排下,把訊息組織起來,構成完整的故事。圖要畫什么才能明確的傳達信息?動作。人的目光容易被什么吸引?就是在動的東西。”[3]無字圖畫書里的每一幅圖既是上一幅圖的承接,又是下一幅圖的啟示。
無字圖畫書中經常運用的構圖方式是分隔框型小圖。這種構圖方式就像電影的分鏡頭一樣,連接上下圖的起承關系,維系故事的主題和邏輯性發展,便于讀者更好地理解故事內容。這種表現手法在無字圖畫書中經常被運用。英國圖畫書創作者雷蒙·布力格1978年創作出版的無字圖畫書《雪人》,被圖畫書研究者們認為是無字圖畫書走向成熟的標志。全書用大量的框型圖講述了小男孩在某個冬夜里與雪人游戲的美麗幻想故事。作者運用多格構圖駕輕就熟,流暢的畫面將整個故事清晰地呈現在讀者面前。舉例說明,男孩帶雪人進入父母的臥室,雪人調皮的系上爸爸的領帶,戴上爸爸的眼鏡,然后隨同男孩溜出房間。作者運用“蒙太奇”技法將這一連貫性的動作與畫面組合起來,傳遞給讀者男孩與雪人的興奮俏皮,給讀者以強烈的現場體驗感。
毋庸置疑,圖畫是一種比文字更直接的語言符號,它更適合具象思維方式的幼兒。幼兒用想象來理解世界,無字圖畫書給予他們無限的想象空間,而想象力是創造力的源泉。孩子的想象力值得呵護和珍惜、培養和引導。
作為第一套在國內被引進出版的無字圖畫書“小老鼠無字書”,顛覆了傳統讀者的認知方式,是一套專門為孩子設計的無字書。鏤空工藝的設計,大量的留白處理,對幼兒來說,這種閱讀體驗更像是一場游戲。一只調皮大膽的小老鼠,在紙上咬出了若干個洞,小老鼠用紙折成了小船,把紙咬成了數字,用畫筆畫出了顏色……瑞士圖畫書創作者莫妮克·弗利克斯在這部作品里表現出來的想象力讓人大為驚嘆、沉浸其中。“小老鼠無字書”雖然并不難看懂故事,但它的開放性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解讀方式,這就是無字圖畫書的奇妙之處。幼兒在讀圖后的自我表述會讓他們的想象力、理解力和表達能力都得到提高,而正是因為文字的空白和具有無限可能的圖畫,才能讓孩子的想象飛起來。
正是因為有上述藝術形式和蘊含豐富的語言信息,才造就了豐富多樣的無字圖畫書。優秀的圖畫書給讀者帶來視覺與心靈上的享受和熏陶。近年來,國內的圖畫書引進、出版、推廣持續升溫,許多新生代圖畫書創作者也開始了無字圖畫書的創作,本土圖畫書中也出現了像郭婧的《獨生小孩》、劉洵的《哈氣河馬》、馬岱姝的《樹葉》等一些簡潔有力又充滿想象力的作品。優秀的無字圖畫書跨越了文化背景和地域國界,超越了時間和空間,給予讀者無窮的想象空間、無限的解讀方式,并能從中不斷發掘其中的藝術價值。這也是無字圖畫書的魅力所在。
注釋:
[1]松居直:《我的圖畫書論》,郭雯霞,徐小潔譯,上海: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2009年3月第1版,第217頁。
[2]轉引自阿甲:《幫助孩子愛上閱讀——兒童閱讀推廣手冊》,上海:少年兒童出版社,2007年8月第1版,第68頁。
[3]郝廣才:《好繪本如何好》,南昌:二十一世紀出版社,2009年10月第1版,第6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