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真 黃紫薇 楊鳳池 張輝
依戀最初是發展心理學中的概念,指嬰兒和其主要撫養者之間形成的牢固而強烈的情感聯結,也是嬰兒情感社會化的重要標志。作為一種應對資源,嬰兒常將依戀對象作為探索陌生環境和面對危險情境時的“安全基地”。可見依戀關系對于人類最初心身健康具有重要意義。隨著對依戀內部工作模型的深入研究,研究對象從嬰兒擴展到了成人,依戀理論也擴展到了成人領域。依戀之父Bowlby[1]認為,人類在威脅情境中都會激活依戀系統,但不安全依戀類型的個體卻會產生不良的激活功能,因而更容易遭受到長久的壓力、負性情緒和心身問題的影響,從而對個體心理健康造成危害。而安全型依戀不僅可以幫助個體形成積極的自我評價,還會促進其對外部環境的探索與適應,減少個體心理、精神癥狀和消極情緒體驗。以往的研究中更側重于成人依戀與某一心理病理間的關系實證探索,而有關成人依戀對總體心理健康狀態影響的研究不多,且對成人依戀的維度分類尚未統一。因此,本文回顧梳理以往相關文獻,并在此基礎上系統總結成人依戀形成機制及其對個體心理健康的影響。
最早提出依戀這一概念的是Bowlby,他認為幼兒對養育者的依戀具有基于生物學進化的必然性。Bowlby[1]特別強調照看者的可獲得性,不僅是身體上的可接觸性,也是情緒上的反應性。而兒童主要是根據過去與照料者的親密體驗對當下被依戀對象是否具有可獲得性進行評估。依戀的可獲得性評估不以物理空間距離的遠近為主,而是以是否使個體“感到安全感”這樣一種主體感受為標準。之后Ainsworth以實證研究驗證了Bowlby理論假設的基本正確性,并作出了獨立的研究貢獻,最為重要的是她發現先天的、生物驅動的依戀系統實際上是可塑的,個體依戀行為在品質上的差異與照看者的行為差異有關[2]。Ainsworth通過陌生情景實驗,探究嬰兒啟動依戀系統和探索依戀系統的差異,發現了三種不同的依戀模式,即安全型依戀、回避型依戀和矛盾型依戀。
依戀作為一種內在機制,不僅在嬰兒時期產生重要作用,而且對于個體一生的發展都有著重要影響。關于成人依戀目前沒有統一明確的定義,但成人依戀與早期的母嬰依戀既有區別又有聯系。首先,成人依戀的對象范圍擴大,可以是父母、朋友、戀人、團隊、治療師或者抽象的形象(如上帝、神)等[3]。其次,成人依戀行為系統中依戀雙方存在交互作用,可以互換角色。最后,成人間的依戀關系具有多種功能,如朋友聯結、獲得能力感及共享經歷等。從關系來看主要分三類:親子依戀、同伴依戀和婚戀依戀。在不同的發展階段,成人有不同依戀形式,其中婚戀依戀是最主要的形式[4]。由此可見,成人依戀比母嬰依戀更復雜。
當前有關成人依戀的研究主要分兩個不同的方向。從事發展心理學和臨床心理學的研究者側重于研究個體對于童年期父母關系的回憶與心理表征,即注重一般依戀表征的研究,又稱為核心家庭取向。而從事人格與社會方向的研究者,則側重于研究個體與當前伙伴的親密關系的互動模式,即注重婚戀依戀表征的研究,又稱為同伴-戀人取向。發展派主要使用基于詳細編碼的訪談描述,而人格派更廣泛地采用自陳式報告與問卷[5]。
為了更好地理解成人依戀,可以用內部工作模型來解釋。內部工作模型包括兩部分:一部分關于依戀對象,即當嬰兒需要時,看護者是否是可接近的、敏感的并且有反應的;另一部分關于自己,即自我是否有價值或值得被愛[6]。隨著時間的推移,早期的內部工作模式會轉變為一種無意識、自動化的運作方式,成為個體在人際關系互動中穩定的認知模式,所以,內部工作模型是依戀的實質。
有學者提出內部工作模型在嬰兒期就已經神經環路化,因而在一生中難以改變。而內部工作模型的穩定性主要歸因于這些模型最早出現在具有生存決定性的情境中,使一個人能夠存活下來的規則是不容易被拋棄的。內部工作模型實際上以相應的覺知、情感體驗和行為模式為操控的規則持續地運作著。不過隨著年齡的增長,內部工作模型的內容將會變得越來越復雜[7]。
多位學者對成人依戀進行過不同類型的劃分。Bowlby[6]認為,早期的依戀會通過內部工作模型影響到之后的人際關系和行為模式,他把成人依戀分為安全依戀和不安全依戀,其中不安全依戀包括:強迫給予照顧型、強迫尋求照顧型、強迫自我依賴型。Hazan和Shaver推測成人依戀風格和嬰兒類似,也分為三種:安全型、回避型和焦慮型。Main等[8]使用成人依戀訪談(簡稱AAI),在個體對童年經歷的回憶與描述的過程中評估早期經驗對其當前心理和社會功能的影響。由此把成人依戀分為:安全型或自主型、冷漠型或忽視型、先占型或迷戀型及未解決型或混亂型。
而隨著理論的發展,現代的依戀理論傾向于先把成人的依戀模式劃分為不同維度,然后根據維度的組合轉換成類型。Brennan等編制的自陳依戀量表ECR-R中,將成人依戀分為依戀焦慮和依戀回避兩個維度。依戀焦慮是指個體擔心與依戀對象分離或遭受依戀對象遺棄的恐懼程度;依戀回避是指個體不喜歡依賴和親近他人的程度,如感到不適、恐懼和過度的自我依賴[9]。Bartholomew命名了自我模型和他人模型,并將兩個模型分別區分為消極與積極,在兩維度的基礎上提出了依戀的四個類型。根據Bartholomew的理論,依戀回避產生于他人是不可靠的消極工作模型,依戀焦慮則是指向自己的一種消極工作模型。相比原有的類別劃分,現有的二維模型不僅與現實更為符合,也在測量上允許人們更準確地探測到依戀的個體差異[10]。
因此,依戀的不同維度和模型可以組合起來,構成了四類成人依戀的類型:安全型、迷戀型、冷漠型、恐懼型。安全型依戀即低焦慮和低回避,擁有積極的自我模型和積極的他人模型,他們能夠接納自己,同時認為他人是有情感效用性與反應性的。迷戀型依戀即高焦慮和低回避,擁有消極的自我模型和積極的他人模型,他們覺得自己是沒有價值的,而他人是強而有力的,對親近依靠有過度的要求。冷漠型依戀即低焦慮和高回避,擁有積極的自我模型和消極的他人模型,認為他人是不可信的,因而重視獨立。恐懼型依戀即高焦慮和高回避,擁有消極的自我模型和消極的他人模型,覺得自己沒有價值和能力,并且他人也不值得信賴。此種分類方法在成人依戀研究中得到了廣泛應用。
Bowlby提出,在童年時期有喪失重要親人的經歷、與母親分離或親子關系質量差的個體,有很大可能性會發展成不安全的依戀關系,他們在最初探索世界的時候沒有建立起安全的經驗,因此使得個體成年后更容易產生抑郁。實證研究表明[11],不安全的依戀模式與不同程度上的心理異常密切相關,如重度抑郁、雙相情感障礙、圍生期情緒障礙、長期性抑郁、復發性抑郁癥和非典型抑郁障礙。相比與原初照顧者間處于安全依戀模式的個體,不安全依戀模式的個體心理韌性更差,因此成年后患抑郁的風險更大。但有研究表明,若成年期的同伴或是戀愛關系質量高,將會重新修復早年親子關系對于抑郁情緒的影響,由此可見,當前的親密關系和早年親子關系同樣重要[12]。
在使用AAI研究時發現,物質濫用和創傷后應激障礙(PTSD)的個體大多是紊亂型依戀,但抑郁患者卻不相同[13]。抑郁患者大多擁有不安全依戀這種非結構系統化的依戀類型,且與較弱的心智化能力有關。另外,不同的依戀類型在抑郁癥狀的康復方面也有區別,相比于其他類型而言,安全型依戀的患者在治療后,抑郁癥狀會有明顯的減輕[14]。盡管不安全依戀與抑郁的關系得到大量的證實,但具體哪種不安全依戀類型與抑郁有關卻仍在爭論之中。總結后發現,抑郁患者大多存在于不安全依戀中迷戀型和恐懼型這兩者中[15-16],這兩種不安全依戀類型的個體更容易發展成為長期嚴重的抑郁高風險患者,其中大部分人在早年時期經歷過嚴重的依戀創傷,如喪失、虐待和過早與父母分離。由此可以說明,抑郁癥患者中不安全依戀類型占多數,不安全依戀類型是罹患抑郁癥的重要危險因素。這可能是由于不安全依戀的個體擁有消極的自我或他人模型,因而大多表現出負性認知和低自尊水平,也與抑郁癥狀的出現有關。
焦慮可能是導致心理組織混亂的潛在心理狀態,并且保護個體免受失落和虐待。同樣,過去的痛苦經歷又會增加當前的焦慮。薛瑩等[17]使用親密關系體驗問卷(ECR-R)于2012年對123例成年焦慮障礙患者的研究中發現,焦慮障礙組的安全型依戀個體明顯少于健康對照組,不安全依戀類型罹患焦慮障礙的風險是安全型的4.88倍,其中恐懼型的風險最大。吳薇莉等[18]用成人依戀量表(AAS)對82名社交焦慮障礙的患者研究顯示,其成人依戀類型以不安全型(恐懼型30.5%與迷戀型34.1%)為主。由此可見,不安全依戀類型是患有焦慮障礙的危險因子,而恐懼型和迷戀型的個體在成人依戀的維度分類中都是高焦慮。依戀焦慮維度高的個體,對于情緒的調節過度活躍,他們傾向于使用威脅性的詞匯評價正常的情境;個體容易產生負性的自我評價和情緒,也傾向于認為他人不可靠,從而產生戒備心理,擔心被他人否定和拒絕等,因此更容易出現焦慮癥狀。
研究發現,強迫癥患者與不安全依戀(尤其是冷漠型)緊密相關,兩者可能是相互作用的。王雪梅等[19]使用關系測量問卷(RSQ)研究75例強迫障礙患者發現,強迫障礙組的不安全依戀類型比例為84%,高于健康對照組(45.3%),其中不安全依戀類型主要以迷戀型和冷漠型為主。Doron和Kyrios認為[20],不安全依戀的內部工作模型將會導致個體產生消極的自我認識和消極的世界觀,從而構成強迫癥患者的認知弱點。強烈的自責和羞恥產生于具有侵略性的強迫觀念、沖動和強迫行為。早年時期過度關注養育者的迷戀型依戀個體,可能很難將以后的經驗同化融入到自我圖式中,因此強迫癥患者很難從經驗中學習。從小學會了依靠自己的行為來應對事情,而不去尋求他人依戀關系的支持也可能導致強迫行為,而這個特點正與冷漠型依戀相對應。這表明不安全依戀關系在強迫癥的發病機制中起著重要作用。
Patrick等[21]采用AAI,在控制了人口學因素的前提下,分別對12名心境惡劣患者和邊緣型人格障礙患者進行研究,發現邊緣組的患者在依戀訪談中,他們更多地被描述為困惑的、害怕的和對過去依戀經歷的不知所措,高達80%的患者是迷戀型依戀。也有文獻表明,邊緣性人格障礙患者的童年經常受到情感上的忽視和創傷,從而導致脆弱不穩定的人格特點及不安全依戀風格,更確切地說是混亂型依戀的居多。而在治療此類患者時,會發現他們經常徘徊于被拋棄和被控制的擔心害怕之中[22]。在Fonagy等[23]的研究發現,86%妄想-反社會人格障礙患者是不安全依戀類型,在討論喪失或虐待時,這些患者常表現的很被動且存在語句不一致性。大多數青少年和成人精神疾病的樣本實證研究中,安全型依戀所占比例很低,而且依戀的具體類型和精神癥狀之間存在著特異性聯系。例如在AAI中,青少年精神疾病的患者僅有16%是安全型依戀,而在正常樣本中,50%為安全型依戀[15]。Adam等對一組輕性精神障礙患者的研究發現,有自殺意念或自殺行為者更多的表現為迷戀型依戀[24]。另研究發現,個體對于父母的理想化與攝食障礙有關,那些攝食障礙患者大多是完美主義者,他們的飲食障礙源自于被夸大了的標準,這點同樣適用于對父母。混亂型或未解決型的依戀類型被發現構成了許多嚴重的精神病理學的一般風險因素。由此,可以推斷早年的創傷經歷與父母的不良互動模式內化成為不安全依戀的內部工作模型,并在成年后的依戀關系中進一步深化,最終對心理健康產生影響。這些結果都表明,精神障礙與人格障礙和不安全依戀之間有密切的聯系。此部分研究中大多使用AAI,主要手段是讓被試回想與反思自己早年與父母的關系,AAI作為半臨床的訪談,已經被證明是評價成人依戀的有效工具。
有研究表明,成人依戀可能通過一些中介變量來影響到心理健康,如社會支持、自尊、情緒調節和安全感等。在成人依戀對特質焦慮的影響研究中,發現高依戀焦慮和高依戀回避的個體缺少自尊和安全感,從而影響其焦慮水平[25]。另外,成人依戀通過影響情緒調節進而直接影響到生活質量、人際關系和心理健康水平。依戀焦慮者面對現實情境傾向于過分敏感,而依戀回避者更善于抑制自己的情感,從而與他人疏遠。高依戀焦慮與高依戀回避與孤獨感這一消極情緒顯著相關[26]。提示在研究成人依戀對心理健康的影響中,應考慮其他變量的存在。
綜上可知,成人依戀與心理健康有著密切的關系,不安全依戀類型是嚴重心理問題的危險因素,也是個體遭受應激或壓力時的易感因素。依戀的作用機制主要通過持續發展的內部關系模型起作用,會對個體的社會性發展、認知能力、探索風格、情緒情感調節與個性特征等方面產生持久而長遠的影響。不良的成人依戀類型對個體心理健康的影響可能表現為對環境的適應不良,也可能表現為使個體產生不同功能上的病理變化。不安全依戀類型的個體為了維持關系,逐漸代償性地發展形成了二級行為依戀策略,以及防御性排除模式來戰勝個人焦慮和恐懼,但因此對于心理健康的短期獲益遠不及長遠的危害。由于成人生活經歷與環境的復雜性,該領域還存在許多有待繼續深入研究的問題。因此,需要進一步加深和整合研究方法,開展對依戀的臨床應用研究;還可以結合腦科學、生物反饋等技術,從更多視角來探討個體的依戀模式及其變化[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