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一方
本文整理和評析欒貴川《論語》研究體系,從醫學人文角度解讀孔子的養壽之道,包括:孔子對身體和健康的敬畏、對疾病的態度、對醫學、醫者的態度;孔子談為什么要養壽;孔子的養壽之道的獨特之處、包含哪些內容等,尤其與當代醫學人文精神相關的部分。然后以此出發,探討孔子的醫學人文思想與當代敘事醫學研究的結合。
首先要明確的是,孔子對身體和健康不是普通意義的珍惜和愛護,而是抱以一種敬重的態度,在《禮記·哀公問》中有明確的記載:“君子無不敬也,敬身為大。”
欒貴川1指出,孔子將身體健康和家族責任感、孝道聯系在一起。一則,善待、保全自己的身體,是躬行孝道的前提條件;二則,敬畏身體和健康本身也是孝道中的重要方面。孔子認為,愛護身體不僅僅是對自身負責,也是對家庭和社會負責。身為孩子,自己的身體就像是家族大樹的枝葉,不珍惜自己的身體和健康,是對自己親人和親族莫大的傷害,也傷害了家族的根本。反過來講,根本受到傷害,枝葉自然也會凋零。這個比喻同樣出自《禮記·哀公問》,其記:“身之者,親之枝也,敢不敬與?不能敬其身,是傷其親;傷其親,是傷其本;傷其本,枝從而亡。”
孔子思想體系中,將身體健康與孝道緊密聯系的相關論述中,最為人熟知的莫過于“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此言出自《孝經》,是孔子對曾子的教誨。這句話也充分印證了孔子對身體和健康的敬畏。欒貴川指出,《大戴禮記·曾子大孝篇》中,曾子對弟子公明儀的教導,是對孔子的身體健康與孝道思想的繼承:“身者,親之遺體也,敢不敬乎?”
除了孝道和家庭責任感,孔子思想中對身體的呵護,也是出自社會責任感和踐行仁德的需要。如《韓詩外傳》中的記載:“能制天下,必能養其民也。能養民者,為自養也。”欒貴川道:“君子‘修身’的一項重要內容,就是要珍愛自己的生命。假如不把自己的性命當回事,怎么可以肩負起‘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重任?”為了踐行仁德而呵護自己的身體,是孔子的身體和健康思想與道家的“貴生”思想之間根本性的差異。
同時,孔子也以非常慎重、嚴肅的態度對待疾病,將其列為最為重大的事情之一。《論語·述而篇》記載道:“子之所慎,齊、戰、疾。”欒貴川解釋:孔子慎而又慎地對待的事情有三樣:齋戒、戰爭和疾病。對于一個君子來講,這三樣事情的次序分別是:“對國家的責任”“對人民的責任”和“對自身的責任”。在孔子所生活的春秋時期,“國之大事,惟祀與戎”,孔子能將疾病與 “祀”“戎”并列提出,足見孔子對健康和疾病的重視。
《論語·子路篇》中,記載了這樣一段話: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無恒,不可以作巫醫。’善夫!”“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
這句話曾被人錯誤地解讀為孔子小看醫者,將其視為“賤役”。劉云好和李飛2曾總結過一系列此類解讀,如宋代的陳祥道在《論語全解》中、朱熹在《四書集注》中、戴溪在《石鼓論語答問》中、蔡節在《論語集說》中、元代的胡炳文在《四書通·論語通》中,都以“賤技”“賤役”“賤事”“小道”等詞匯稱呼醫者和醫學。比如朱熹的《四書集注》寫道:“巫所以交鬼神,醫所以寄生死,故雖賤役,而猶不可以無常。孔子稱其言而善之。”他們認為,孔子在《子路篇》中是用醫者做參照組,教導弟子“如果沒有恒心,連醫者這種‘賤業’也做不了。”
這些解讀的作者以宋代儒學家、儒生為主,元、明、清也有人持此說。自清代以來,朱熹等人的觀點為很多人詬病。其中,比較有代表性的駁斥,是通過對“巫”“醫”職能的考證和論述,從邏輯學的角度質疑朱熹等人的解讀。首先,從字形、字義上來看,“醫”字本作“毉”(又“醫”),足以說明醫、巫為一身而二任。巫不但是古代醫學重要源頭之一,二者的職能也往往重疊,比如,《山海經·大荒西經》就記載道:“有靈山,巫咸、巫即、巫盼、巫彭、巫姑、巫真、巫禮、巫抵、巫謝、巫羅十巫,從此升降,百藥爰在。”直至先秦時期,二者職能依然沒有明確地割裂開,比如《春秋公羊傳·隱公四年》記載:“巫者,事鬼神禱解治病,請福者也。”從上古到殷商,人們一直非常看重巫禮、祭祀,孔子對待禮教尤為嚴肅和尊崇。以他對傳統祭祀和祭禮的敬重,怎么會對實施祭禮的主要參與人:巫祝、巫醫報以鄙夷、輕視的態度呢?從邏輯上講,朱熹等人對孔子的解讀是有明顯漏洞的。受所在時代的大環境影響,朱熹等主觀上對醫生職業的的輕視,造成了他們的誤讀。
從另一方面來講,《論語·子路篇》中的:“恒”和“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出自《易經》中著名的“恒”卦九三爻辭。該卦上卦為震,震為雷,下卦為巽,巽為風,為震宮三世卦,卦辭云:“君子以立不易方。”其中,九三的爻辭為:“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貞吝。”象曰:“不恒其德,無所容也。”卦象的白話文解釋是:“不能保持其德行,必然落到無所容身的地步。”眾所周知,周文王被囚羑里,以夏代《彖辭易》(《連山》)和《象辭易》(《坤乾易》)為佐證,編寫出周代《文王易》(《周易》),一直流傳到孔子的時代。孔子畢生以克復周禮為最大志愿之一,對周文王極為尊崇,晚年熟讀和研習《周易》。在此,他引用“恒”卦的爻辭,意在通過先賢之言告誡弟子,作為君子要有恒心和毅力,努力堅持。
關于孔子對醫者和醫藥的態度,欒貴川也列舉了《論語·鄉黨篇》和《禮記·曲禮下》的記載。《鄉黨篇》寫道:“康子饋藥,拜而受之。曰‘丘未達,不敢嘗。’”雖然,依照《禮記·曲禮上》中“長者賜,少者賤者不敢辭”的教義,身為魯國執政大夫的季康子賜藥,孔子應該恭敬收下。但是孔子對藥性不熟悉,所以只是收下并拜謝,明言不會貿然服用。這充分說明了孔子對藥品和醫療的謹慎態度。此外,更加明確的記載是《禮記·曲禮下》中的話:“君有疾飲藥,臣先嘗之;親有疾飲藥,子先嘗之。醫不三世,不服其藥。”這幾句話除了體現孔子對忠臣孝子的道德要求、對醫藥的謹慎態度,以及對身體的尊重之外,更是側面印證了孔子對待醫者這一職業的態度:他認為,作為醫者,必須有三世行醫的傳承和學習,才能積累到足夠的知識和技能,才足以承擔問診開藥、治病救人這個艱巨而重大的責任。對于孔子來說,行醫一事,何止是并非“賤業賤事”,乃是事關重大、絕非常人隨意能做的。對照前面的話,朱熹等人顯然是誤讀了孔孟之言,也錯誤理解先秦時期的醫者在孔子心中的真實地位。
談及孔子養壽之道,欒貴川指出:孔子主張以德養壽。《中庸》有載:“舜其大孝也與!德為圣人,尊為天子,富有四海之內,宗廟饗之,子孫保之。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名,必得其壽。”在這里,孔子盛贊舜的孝行,認為其德行足以被稱為圣人,自然應當得到天子尊位、富有四海、被后世建祠立廟供奉、盛名遠播,也自然應當長壽。除了以舜為代表的大孝之外,其他幾種德行:仁、智、勇。這也是孔子最看重的品德。比如,《論語·雍也篇》中清晰地記載著孔子對“仁”與“壽”關系的闡述:“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知者動,仁者靜;知者樂,仁者壽。”孔子認為,仁而生養萬物,仁也是智的根本和依托。仁的踐行離不開智,智必須要堅持仁德的約束才能稱為真正的智。而勇于踐行仁和智,才能達到君子的境界。相比常見的飲食起居養壽之道,以德養壽的理念是孔子養壽之道的獨特之處。
關于孔子的飲食起居養壽之道,《論語》中也有多處提及。欒貴川總結了孔子對飲食的要求,尤其是對肉食的要求。他提到:雖然孔子講究“君子謀道不謀食”“食無求飽,居無求安”,但這并不代表他的飲食毫無章法和節制。《論語·鄉黨篇》中記載:“食不厭精,膾不厭細。食饐而潔,魚餒而肉敗不食;色惡不食;惡臭不食;失飪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醬不食;肉雖多,不使勝食氣;唯酒無量,不及亂;沽酒市脯不食,不撤姜食,不多食。”孔子不亂食也不過食,他不吃腐爛、變質、不做熟、不干凈的食材,對進餐這件事,持以慎重、節制的態度。除了飲食,孔子對君子的坐、臥和日常狀態,都是有要求的。比如《論語·鄉黨篇》中的“食不言,寢不語”和“寢不尸,居不客”、《論語·述而篇》中的“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等。這也從側面展示,孔子對健康的重視和對自己身體的負責,是一以貫之的,是體現在生活各個方面的。這也是他一直堅持并教導弟子們的養壽之道。
現有的《論語》中的孔子思想與當代醫學人文研究的結合主要有四類:第一類是孔子的思想,如孔子的養生保健觀3,孔子的健康倫理思想4,孔子談身心平衡5等。第二類研究是孔子思想對當代醫學倫理學的啟示,如:孔子的思想對醫藥產業道德規范的啟示6,孔子思想對醫院經營模式的指引7等。第三類研究是孔子思想與當代醫學教育的結合,其中比較熱門的是《論語》中的孔子思想對當代醫學人文教育的價值、意義和應用,比如孔子思想在醫學生道德教育中的應用、醫學生的仁心與醫德培養、儒學“仁”“禮”觀在醫學禮儀培養中的應用等,如《孔子“仁”“禮”觀在<護理禮儀>教學中融合與滲透的必要性探討》8。還有一類研究將孔子思想與當代醫學社會學研究相結合,如孔子思想對當代醫患關系處理的啟示9。整體來講,從醫學人文角度總結和整理孔子養壽之道的文獻數量不多,且主要從道德倫理方向出發談孔子思想在醫學人文領域的應用。其中關于孔子思想在敘事醫學領域的應用探討則更少。
目前,孔子思想最直觀的應用莫過于醫師和醫學生的培訓。現有的此類研究,基本集中在儒學的仁心、仁德、禮儀在醫學教育方面的影響,在這方面有很多話題值得探討。比如:儒家敬業、仁愛的思想,以及孔子對醫者、醫學的態度,如何應用在醫學生職業道德、社會角色定位、職業使命感的培養、孔子對生命和疾病的態度、怎樣與醫學人文精神建設相結合等。除這些以外,從狹義敘事醫學10的角度來看,也有很多有意義的結合點亟待學者們探究。比如:儒家的仁心、仁德與當代醫師平行病例寫作、反思性寫作、敘事護理等。舉例來講:儒家的仁心仁德對醫學生的共情能力培養有什么作用?《論語》等典籍,是否可以作為細讀等敘事醫學培訓的輔助、參考教材?從儒家思想出發,醫者應該以怎樣的心態對待他人、對待疾病、敘述疾病?設身處地去體悟病人感受的內在驅動力是什么?《論語》中的思想,可以與很多現實問題相結合。
廣義敘事醫學10范疇內,孔子思想的應用更加廣泛。除了直接關聯的中國古代醫學史與疾病敘事,中國古代哲學思辨與死亡敘事,典籍和當代敘事醫學倫理學等之外,還有孔子思想、后世儒學思想與古代醫學社會學(如古代醫學、醫生的社會定位等),仁、禮為導向的傳統交往策略在當代醫患會話、醫患溝通中的應用等。此外,文史跨學科研究,如儒家的疾病、死亡敘事對古代文學作品和藝術創作的影響;以儒家文化為代表的中國傳統文化對當代敘事醫學研究的影響等,也是很有價值的研究方向。作為中國古代哲學思想和傳統文化最重要的源頭之一,以《論語》為代表的孔子思想體系,是一個很值得當代醫學人文和敘事醫學學者深入挖掘的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