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前,我受邀寫一部反映內蒙古自治區(qū)成立六十周年的電視劇。當時制片方給我提供了許多資料,大約有上千萬字,有相當一段時間,我浸淫在這浩如煙海的資料之中,漸漸走進了塵封的歷史之中,也融進了那崢嶸歲月之中。一位老一代的革命者在回憶錄中提到了神秘的布里亞特部落,說他們生活方式先進,有各類生產(chǎn)機械,而且在那個時代已經(jīng)使用了避孕套,這讓我有些吃驚。在茫茫的大草原上,在閉塞的二十世紀四十年代,這個歐美工業(yè)化的產(chǎn)物,是如何進入到這蠻荒的草原上的呢?
我以一個寫作者的敏感,覺得這里面可能蘊藏著一個深不見底的大故事。于是,我開始涉獵這個神秘的蒙古部落的歷史、文化、音樂、舞蹈、服飾、飲食,以及他們的好鄰居、好朋友鄂溫克等部落的歷史文化風情。通過對布里亞特部落及鄰近的鄂溫克族,巴爾虎蒙古部落歷史文化的梳理,我感到自己掉進了一個文學的“富礦”之中,隨手撿起什么,都讓我激動不已。尤其是布里亞特部落的遷徙史,更讓我對這個蒙古部落,充滿了敬意和尊重。布里亞特蒙古人勤勞、勇敢、善良,視美麗的白天鵝為部落的先祖。我在內蒙古草原幾十年的生活中,對蒙古族的起源了解大都是關于狼圖騰的傳說。這個發(fā)現(xiàn),又為我了解蒙古民族的歷史文化打開了另一門窗。關于布里亞特部落,有這樣一個美麗的傳說。古代時,有一個叫巴爾虎代巴特爾的蒙古族小伙子和下凡人間化成白天鵝的天上的仙女的愛情故事,很是動人。勇敢的巴特爾和美麗仙女總共養(yǎng)育了十一個男孩子,漸漸繁衍成了布里亞特部族,勇敢、善良、奔放浸潤在他們的骨血當中。
據(jù)史書考證,布里亞特人世世代代生長在白音嘎拉(史書上又稱北海,即現(xiàn)在的貝加爾湖)之邊的森林里,他們自稱是“白天鵝的后代,白樺樹干上拴馬的人”(出自布里亞特薩滿古歌)。
成吉思汗完成蒙古部落的統(tǒng)一之后,布里亞特部落中的一部分,跟隨成吉思汗的長子朮赤踏上了走馬歐亞的漫漫征程。明朝時,他們又隨成吉思汗的十七代嫡孫阿拉坦汗游牧豐州,徜徉在被蒙古人視為母親河的哈囤高勒(夫人河,即黃河)兩岸,開始接觸了中原文化、晉陜文化,成為蒙古族土默特部落中的一支,被稱為浩里土默特人。
明末時,他們當中的一萬人隨阿拉坦汗的女兒巴拉金公主從黃河岸邊出發(fā),輾轉萬里又回到了他們當年出發(fā)的地方,西伯利亞的貝加爾湖邊。清初,他們和所有蒙古部族一樣歸順大清,沙俄勢盛,清廷無能,《尼布楚條約》后,在西伯利亞土地上生活的蒙古人漸漸脫離了中華臍帶,在沙俄的奴役下,過上了有家沒國的凄涼生活。但他們對蒙元王朝的傾心,對大清王朝的依戀,對中華故土的向往,在沙俄的黑暗殘暴統(tǒng)治下,愈演愈烈。這是一群頑強活在歷史文化中的一群人。布里亞特蒙古人經(jīng)過無數(shù)次的反抗和戰(zhàn)爭,他們當中不少的部族義無反顧地回到了大清,像巴爾虎蒙古部落。
隨著工業(yè)文明對西伯利亞的侵蝕,布里亞特蒙古人既享受著工業(yè)文明的便利先進,像馬拉打草機、縫紉機這樣的先進生產(chǎn)生活工具開始走進蒙古人的氈包里、木板房里。同樣,還有戰(zhàn)爭、瘟疫、性病不斷侵蝕著布里亞特草原的健康軀體。各式各樣的民主主義思想時刻盤旋在西伯利亞草原的上空,像空氣和水一樣浸潤著布里亞特人的思維和生活。當沙俄工業(yè)革命的標志萬里西伯利亞大鐵路橫穿布里亞特大草原時,占據(jù)布里亞特蒙古部落的數(shù)千年來形成的游牧文明已經(jīng)像西天的落日氣息奄奄了,而西伯利亞大鐵路卻像噴云破霧的朝日一樣生機盎然。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和隨之爆發(fā)的十月革命以b569d6162475f45663e054f62afe43edf5d3420b1323199ca6b17ff7ffae48dd及協(xié)約國對偉大的十月革命的武裝干涉,日本幾十年來布局西伯利亞,并拼湊蒙古傀儡政權,飛機大炮掃蕩著布里亞特草原,兵災匪患蹂躪著布里亞特蒙古人。僅有幾十萬部眾的布里亞特人,就有近五萬青年人被沙俄推向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戰(zhàn)場充當炮灰。西伯利亞硝煙四起,美麗的布里亞特草原變成了人間地獄,布里亞特蒙古人被煎熬奴役。為了生存,布里亞特蒙古人與各種勢力進行了不屈的抗爭,最終踏上了回歸祖國的漫漫歷程……
布里亞特人的東歸故事吸引了我,感動了我,我想寫一部反映這個部族東歸的長篇小說。于是我開始結構故事,并且動了筆,并很快寫出了一部分。十年前的一天,陜北榆林的一個文學雜志的主編來看我,想讓我當他們的顧問,并且告訴我大西北的文學名家都是他們的顧問。果然,張賢亮、陳忠實、賈平凹、高建群等讓我尊敬的作家都列在他們雜志的顧問欄里。被人抬舉是讓人高興的,我便欣然答應了,主編又要稿子,說能有新稿最好,沒新的過去發(fā)過的也行。顧問總要露個臉,反正他們是內部發(fā)行,也不影響發(fā)在別處。然后請我喝酒,說他們辦雜志沒經(jīng)費,經(jīng)費全靠自籌,這種對文學的摯愛讓人非常感動。我一感動,決定把寫好的幾萬字給他們。主編又說他們沒有稿費,我說沒稿費就沒稿費吧。臨分手時,主編從汽車后備廂里拿出一個紙箱子送我,說是陜北的特產(chǎn)狗頭棗。別看有蟲眼,保證特生態(tài)。
后來我就著有蟲眼的狗頭棗,不時喝兩口烈酒,又斷斷續(xù)續(xù)寫了幾個月,有十余萬字,想想我結構的故事還沒完成四分之一,要完成整個故事沒有百十萬字是寫不完的。想想有點害怕,這年頭,誰會有精力有耐心讀你百十萬字呢?
后來陜北的雜志發(fā)了,讀了一遍,自己還覺得挺耐看的,那位主編還給我打電話,夸稿子寫得好,催我快點把稿子寫完,他會給我提供連載,我謝過了他。
后來,竟把未完的稿子放下了,不是沒感覺,而是感覺太充沛了,讓我抓不住方向,順著任何方向走,都能走下去。但線索太多,跨度太大。拿起放下,放下拿起,文學真還不是放得下拿得起的事情,我寫了刪,刪了再寫,折騰了幾年,總算有了眉目。當中還去了幾次俄羅斯、西伯利亞、額爾古納河、錫尼河,走進布里亞特人中間尋找感覺。關于中俄界河額爾古納河的意思,就有多處解釋,有說是蒙古語,即以手遞物呈上奉獻的意思,還有說是通古斯語。我的朋友烏熱爾圖告訴我,在鄂溫克語中額爾是指河水在草原上緩緩流淌,古納是指水流進了林間,速度變快就像奔跑的三歲的公馬。我挺喜歡烏熱爾圖的解釋,讓人感到這條河流像馬駒一樣挺奔放的,也挺地域化,民族化。越進入到布里亞特草原,越進入到蒙古人中間,越覺得自己的語言文字蒼白,越對自己的寫作不滿意。有時會沮喪地感到,你在一種古老的歷史和文化面前,你什么也不是,我甚至多次萌生放棄的念頭,但還是舍不下。有時見到朋友,問我在寫什么,我就羞羞答答地講在寫布里亞特人十月革命后東歸的故事,朋友們又都鼓勵我快點完成。
曾做過中國作協(xié)書記處書記的,現(xiàn)任中國作協(xié)少數(shù)民族文學工作委員會主任的烏熱爾圖,他還親自帶我去布里亞特民族自治鄉(xiāng),見到了旗里、鄉(xiāng)里的領導,還開了幾個小型座談會,讓我知道了布里亞特人幸福的現(xiàn)在。但年輕人們對東歸的歷史似乎知道的不多,我聽朋友們講,布里亞特人非常自律。過去有人在婚宴上曾因喝酒惹過禍端,后來長者們提出在婚宴上取消喝酒,得到了布里亞特部眾的一致響應。聽說,婚宴上這個禁酒令已經(jīng)堅持了多年。八里不通音,十里不同俗,這讓我顛覆了過去蒙古兄弟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印象,又有了“這一個”典型。多元的多部族蒙古人,不該在我們的筆下,都成了一樣。我到過許多布里亞特人的家,都是整潔的二層小樓,鋪著花地毯,現(xiàn)代化的設備應有盡有,家中干凈的都能照出人影來。自古以來,這是一群熱愛生活、自由、奔放的人們。
這里似乎還有杜馬遺風,現(xiàn)在的布里亞特自治鄉(xiāng),非常重視各級人大代表的意見,并設有專門的代表議事廳,現(xiàn)在許多大事小情都是人民代表在議事廳提出落實的。我去過被布里亞特人稱為代表屋的議事廳,那是一幢藍色的二層小樓,靜靜地矗立在錫尼河草原上,顯得非常莊嚴。并有代表在這里接待來訪群眾,聽取訴求。我們去拜訪,值班的代表聽了我們的想法,建議我去找一位長者,說這位長者精通布里亞特蒙古人的歷史。
我們見到了這位長者,他叫巴拉登道爾吉。他原先是位教師,通曉俄蒙漢多種語言。我見到這位老人時,他正在從草垛上拿木叉子叉草,喂哞哞直叫的奶牛。初春的錫尼河草原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積雪,湛藍的天空下站著這位布里亞特學者。道爾吉先生熱情地接待了我們,并把我們讓進了他的家里。那天,我與道爾吉先生交談甚歡,我們一同走進了布里亞特先人們東歸的歷史當中,走進了風雪彌漫的西伯利亞草原。談興濃時,他還請我喝了幾杯酒,感慨地對我說,知道我們這段歷史的人越來越少了,你是一個。我說我正在寫一部長篇小說,是寫人,不是寫歷史。他笑笑說,一樣的。我說我是寫活在歷史中的人。多少年來,我想尋找蒙古人的英雄情愫,正是這種英雄情愫造就了蒙古民族的輝煌。蒙古民族的主基調應是英雄情愫。而英雄情愫的不斷變化,正是我這部作品寫作意義的所在。布里亞特人的東歸壯舉,無疑是蒙古民族英雄情愫的集中爆發(fā)。
道爾吉老人告訴我,他這些日子在閱讀一部寫布里亞特草原的作品,是斯大林時期的事情,你也應當讀一讀。他取來了那本書,是俄文的,我說我看不懂。他說我可以幫你翻譯成蒙古文。我說蒙古文我也不懂。他說那我就翻成漢語。我倆說定了,半年之后,老人翻譯的厚厚的幾本漢文手稿,就交到了我的手里。當我看著他那整齊的,不時夾雜著蒙古文、俄文的手稿,不禁眼睛都有些濕了,這是位年屆八旬的老人啊。這位布里亞特長者,對我,對我所要寫的活在歷史中的人投入了多大的期待啊。
幾年來,我的行囊里總是裝著道爾吉先生的這部譯稿,不時取出看看。現(xiàn)在這部書稿就放在我的案頭,我不時地看看它,就感到它就像是一只眼睛,布里亞特的眼睛,總是那樣深情地望著我。我就在這雙眼睛的注視下完成了《穹廬》的創(chuàng)作,從寫下第一行字到文章結束,前前后后用了十二年。
尤其是后期寫作這五六年,曾中過兩次風,病發(fā)作時,除了面部有點畢加索之外,并無別的不適,腦瓜和手腳都還利索,這算是讓人慶幸的事情。后次發(fā)病時,我正在給內蒙古大學文研班的學生們講課,講著講著有些嘴歪眼斜,但我仍堅持把課講完。所以傳播得有點快,引起了不少朋友的擔心和關切。烏熱爾圖告誡我,千萬不能掉以輕心,一定要養(yǎng)好病,身體垮了,啥都垮了。我的好朋友老同學嚴嘯劍先生,三十多年前旅居英國,從英國回國在京轉機,聽北京的朋友說我病了,連自己的家也未回,直轉鄂爾多斯來看望我。路遠、白雪林也從呼市趕往鄂爾多斯看望。老友相聚,免不了喝兩口,大家勸我病剛愈,不喝為好。我也怕死,就說不喝了。席間與諸老友談起《穹廬》的創(chuàng)作,嚴嘯劍對這個故事格外感興趣,勸我養(yǎng)好病,穩(wěn)下心來寫。寫好后,給他看看,他在英國找出版商給我出英文版,我一激動又喝了半斤……
初稿完成后,自己讀著不舒服,太冗長。我下狠心砍,就像割自己的肉,割肉也得砍,心疼啊。砍著砍著,自己看電腦都霧蒙蒙的。砍得自己心驚肉跳的,手軟筋酥的。于是,就去找黃賓堂商量,他作為作家出版社的老總,盯這個稿子已經(jīng)有五年。賓堂說你就砍到布里亞特人回國就打住,這個節(jié)點最好。于是,我又砍削了一年多的時間,還是下不了狠手,斧正真不是一句客套話。當中去了兩趟蒙古國,一次是和好友丁新民(朵日納文學獎的出資人,全國道德模范)、阿龍(曾任內蒙古自治區(qū)黨委宣傳部副部長,外宣辦主任)兩位熱愛民族文化的蒙古族人去寺院召廟尋找蒙古經(jīng),在草原上、沙漠里的召廟中,結識了許多溫文爾雅的有學問的喇嘛,還有活佛、算是長了不少見識。路上又談起《穹廬》的創(chuàng)作,丁新民、阿龍都催我把稿子快點完成,畢竟年紀不饒人啊!記得為了去戈壁灘上的一座喇嘛廟,我們來回走了一千多千米,我為出沒在山坡上的羊群驚嘆,那就像一團團從天空降下來的云朵,絲毫不夸張地說,那披著棕色皮毛的羊兒個個長得像小牛犢子一般。一路在車上,激情澎湃,我喝光了一瓶一百七十五毫升裝的蒙古國生產(chǎn)的成吉思汗白酒,唱著酒歌醉麻麻地行進在蒙古高原上。我不知道在這里我為什么這般亢奮?莫非是糾結《穹廬》之故?
還有一次是去烏蘭巴托參加“內蒙古文化周”。我這人一上蒙古高原就激動,就思緒噴涌,甚至能夠出口成章。我記得在與蒙古國作家交流時,我談到蒙古文,說這是立著的文字,你觀察它,像人的行走,像馬的奔馳,像云的飄動,等等。當時,剛獲蒙古國功勛勛章的大詩人阿爾泰先生給我當翻譯,自然增色不少,不時引起蒙古國作家的驚呼。一位胸前掛著許多勛章的蒙古國老詩人和我緊緊擁抱,對著我的左右腮幫子親了又親。據(jù)說這位仁兄是蒙古國作家協(xié)會的老主席,孤傲得很,走遍世界,作品被譯成幾十國文字,敢跟許多權貴叫板,一般是不大理人的,這次竟然高聲大叫喜歡我。我們于是大喝,圍著篝火唱歌跳舞,最后都躺在了草地上。那天夜空蒼茫,星漢燦爛,烏蘭巴托的草原之夜讓人心馳神往,浮想萬千。
那位仁兄講:文學是什么?就是躺在草地上數(shù)星星。
我想,他是講一種情懷。
《穹廬》終于殺青了,從我動筆的二〇〇六年到二〇一八年的春天,十二年整整一輪。我想,像我這樣的文學笨伯,大概世上也不多見了。
我定稿是去年冬天,心情就像一個剛投稿的文學青年般忐忑不安,先給了曾經(jīng)指導我作品的一位導師看。幾天后,導師給我發(fā)來了短信,稱其蕩氣回腸。我這才把稿子給了出版社。作家出版社和內蒙古文聯(lián)、作家協(xié)會年前先后在呼市、北京召開了兩個小型修訂會,到會專家都提了中肯意見,我非常喜歡這種修改模式,這種尊重和認真是發(fā)自內心的。聽完專家的意見后,我又修改了四個多月才成為了現(xiàn)在這個模樣。
在這里還要說說十月雜志社,《穹廬》稿子給了不到十天,他們就拍板將整整一期雜志全部用來發(fā)表,這是《十月》從未有過的事情。這讓我想起三十年前,《十月》曾用不到一個年度的時間,連發(fā)了我的三部中篇小說頭題。那時我還是一個青年作家。
《十月》是我文學之路上馬的地方。
我現(xiàn)在想的是:我躺在草地上數(shù)星星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