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亦農的長篇小說《穹廬》,以扣人心弦的精彩情節、跨越文化的敘事書寫,講述了清末民初發生在貝加爾湖畔的動人故事,塑造了嘎爾迪老爹、班扎爾義士、謝爾蓋英杰、薩瓦博士、色旺奴從,以及金達耶娃等異質性很強烈又很個性鮮明的人物性格,體現了作者推開生活與經驗的新一扇窗口,展示了創新性的想象與書寫。僅從作品間或引用的詩歌野調中,讀者就能欣賞到新奇綺麗的幽深風景。這為作品人物的性情、境遇、追尋與命運,也為情節的展開和題旨的表現構建了特定的氛圍。
嘎爾迪老爹是貫串全篇的中心人物,是作品情節結構與人物關系的核心支點。他是布里亞特草原的霸主,是人化自然的象征。人、草木,以及各種動物的命運際遇,似乎都由他來主宰。例如,他及時地救助一頭被群狼圍困的家牛,但只是用精準槍法讓子彈擦狼身而過,嚇跑了狼群。原因是他辨識出里面有懷孕的母狼,為了草原的未來,他是有意不獵殺狼群。同樣,他也以超拔的智慧與膽識,守護著草原的人、畜與土地。然而,他骨子里的觀念與范式是草原莫非王土,人畜莫非王屬。因而,在草原人們的集體無意識中,他就是天,他就是地,他就是依靠。即使美麗的姑娘,也想伏在地上,趴在嘎爾迪老爹的靴子前,不停地親吻。
我渾身被血與火籠罩著
將受到焚燒
針穿入刀絞
殷紅的火炭燒著心胸
如果需要犧牲
我就輝煌地死亡
如果要毀滅
我將帶著笑化為灰燼!
這首選自女詩人吉皮烏斯的詩句,真切地反映了叛逆者班扎爾的壯志豪情。班扎爾的覺醒,與俄羅斯“十月革命”的大環境有關,也與嘎爾迪老爹的積怨有更直接的關系。例如,他要把班扎爾深愛的美麗姑娘曼達爾娜嫁給鹿皮奶桶,還強行要把另一位姐妹金達耶娃嫁給他的爛鼻頭外甥拉西。若不從,就把她嫁給馬鞍子。同樣熟悉并熱愛這位女詩人和她的詩歌的,還有格魯吉亞的醫學博士薩瓦。但他之所以把班扎爾從死亡線上救出,并不是出于革命信仰,而是出于醫生的天職,出于對鮮活生命的珍愛。而且,對于班扎爾的慷慨悲歌和壯懷激烈,是以基督教視角審視的,認為班扎爾不是受難者,而是救贖者。
總之,作者通過這段詩歌,體現了沖出本土的文學視野和創新性的想象與敘事。以個體的經驗,對參差蕪雜的異質文化進行了審視和判斷,彰顯了變革發展的合理性與正義性,展示了底層勞苦大眾的生存狀態,揭示他們的啟蒙、解放和自尊,是歷史的必然要求,同時,也激發了各種文化的公共記憶與積極溝通,從而來促進人類文明的積累、前進與共享。
作品中有的詩歌則是嘆惋或頌揚美好愛情的。如“鳳凰降落在梧桐樹上,流水把月亮姑娘變成了嫂子”。相傳很久以前,一條河的兩岸分別住著兄弟二人。月亮姑娘深愛的是河北的窮弟,而她父親讓她嫁給河南的富兄。拗不過父親的月亮姑娘跳河殉情,被她的意中人送親的窮弟救起后,淚如雨下,遂使河水陡漲,所以稱為嫂子河,兩句詩隱含著多么凄美的愛情故事。這首詩中有一句是借用內蒙古地區歌謠,這也說明文學想象離不開地域的文化母體,體現了故鄉與他鄉的交會。
還有一首祭火的古歌:
圣主成吉思汗發現的火石
柯額倫夫人保存下來的火種
用醇香的馬奶子酒祭祀
草原香火萬年長存!
這首古歌是布里亞特人在重要儀式上誦唱的,體現了他們對成吉思汗的崇敬和英雄情結的延續。
蒙古民族,曾經幾乎遍布歐亞大陸,如何正確看待世界各地的蒙古族人有相近的成吉思汗崇拜情結,我認同歷史學家楊訥在他所著《世界征服者——成吉思汗及子孫》一書中的一段話:“今天我國境內的蒙古族作為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族大家庭的一個平等的成員,是成吉思汗以后數百年間歷史發展的結果,就像蒙古族后裔還分布于其他國家,成了其他國家的成員一樣。歷史的流程是自上而下的發展,古人是按他們那時的狀況區分內外的,我們不能用今天的觀念和國界去劃定古人的行為空間。”的確,有些沉淀在民族民間的情愫流年經代,影響久遠,其中包括蘇武牧羊的故事在貝加爾湖流傳了一千多年。每當節慶,布里亞特人總要引吭高歌:蒼天般的草原圣潔的湖,湖畔上走過牧羊的老蘇武!
作者肖亦農在內蒙古草原生活了半個多世紀,生命的根扎在草原。另一方面,他多次長時間走進西伯利亞,深入貝加爾湖畔,閱讀了大量珍貴的典籍,并且以敏銳的眼光發現捕捉了豐富的素材,加以過濾提煉,書寫出《穹廬》這樣新的遼闊,新的壯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