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它，不會白浪費時間

我是一個寫作者，更是一個閱讀者。

年少時，在沒有人教我們什么叫讀書之前，百姓家里的書全被抄去，燒了。因懵懂，不知道那是在焚燒舊世界，而心疼地想，為什么不拿去燒水、做飯？白瞎了。到年輕的時候，有人叫我們?nèi)プx書的時候，書卻沒有了。再過一些年，當(dāng)可以去閱讀的東西漸漸多起來時，時間卻沒有了。又是工作，又是家庭，又是孩子，又是老人，還有時刻不能斷了的柴米油鹽菜，于是白浪費時間就成了我最不愿意付出的代價。

由于怕浪費時間，我對讀物的內(nèi)容開始挑剔起來。因為，我知道，當(dāng)今世界欲要俘獲我們心靈的內(nèi)容實在太多太多了。就以我們周邊的環(huán)境來說，新華書店、個體書店、地攤書店，那些擺上去很快又被換下來的讓人眼花繚亂的圖書雜志；那種一期接一期印個不停的雜志以及每天以新的內(nèi)容向你招手的大報小報；那掛在墻上，以百十個頻道向我們噴射節(jié)目的電視機；那無所不有，像光源又像黑洞的網(wǎng)絡(luò)；還有那緊緊地吸附在我們身上，緊盯著我們的內(nèi)心和時間，稍有閑暇就讓我們刷屏的手機……這些海般無量，且又變幻無窮的內(nèi)容每天向我們洶涌著，而它的每一個細胞都巴望著俘虜一下我們的心靈，以使我們成為它忠實的讀者。

可是，對它我已經(jīng)很挑剔。不是必須看的，需要看的，喜歡看的以外，我與那海量洶涌的內(nèi)容，基本上是河水不犯井水。因為，能夠閑暇的時間不是很多，所以不能白白浪費它。

可我讀《穹廬》，既不是必須，也不是需要，又不是喜歡，而是在好友的推薦下。朋友說，你讀它，是一部你所巴望的英雄主義的好作品。

是的，我一直有一個想法。我想，以蒙古族歷史為題材的作品應(yīng)該是英雄主義的。因為，在進入當(dāng)代以前，叫蒙古的這個民族奉行了一千多年的英雄主義，苦難過，輝煌過，消沉過，傷痛過，并且從認知世界到料理生活，從做人做事到內(nèi)心想法，從舉止步態(tài)到嬉戲玩耍，無不充滿著英雄主義的氣概、風(fēng)骨和色彩。行為在前，記錄在后，這是人類歷史的文化模式?？蓪ξ覀兠晒琶褡鍋碚f，記錄遠遠是滯后的。早些時候還算可以，出現(xiàn)過《蒙古秘史》《江格爾》，以及一些以中短篇史詩為載體的英雄主義作品。佛教傳入后，這個文脈基本斷了。取而代之的就是佛光照耀下的文雅記錄。再后來，尤其進入當(dāng)代以來，蒙古族的寫作者基本沒再想起英雄主義寫作這一碼事。

但是，英雄主義的寫作應(yīng)該是有的。因為做下的是英雄事，寫出來的就該有英雄樣。于是，肖亦農(nóng)的《穹廬》便成了我放下手上的活計，細細去品讀的內(nèi)容。肖亦農(nóng)寫的是深受《尼布楚條約》之苦的蒙古人的故事，寫的是按條約被留給了沙皇俄羅斯的布里亞特蒙古人的故事，寫的是這些英雄的布里亞特蒙古人兩百余年“有家無國”的苦難、酸楚與抗爭……

“有家無國”這樣的日子究竟怎么過？我們不知道，肖亦農(nóng)也未必知道，但布里亞特蒙古人是知道的。可知道了又怎么樣？執(zhí)掌他們祖國的清朝政府軟弱無能，竟把他們祖祖輩輩居住的，忽必烈皇帝賜給他們經(jīng)略和守護的貝加爾湖畔的布里亞特草原割讓給了沙皇俄羅斯，使生活在那里的布里亞特蒙古人變成了“有家無國”的苦難人群。他們揪著祖國的衣襟凄楚地哭著，但這時的祖國已經(jīng)毫無力氣再把他們攬入自己的懷抱，從此，沙俄對他們的奴化統(tǒng)治就開始了。沙俄人深深知道，要把這個地方真正歸入自己，不僅要拿到版圖的主權(quán)，更要對版圖上的人群進行沙俄化的改造，使他們從心靈到文化上完全融入沙皇的俄羅斯。于是，人來了，統(tǒng)治來了，文化來了，宗教來了，鐵路來了，隨著鐵路性病也來了……

面對接踵而至的催化劑、融化劑，一位叫嘎爾迪的，七代以前被清朝賜予過二品臺吉之爵的，負責(zé)掌管驛站營盤地的王爺接過了權(quán)力，也接下了前輩人對奴化統(tǒng)治的抗拒。就在這個時候，列寧同志領(lǐng)導(dǎo)的無產(chǎn)階級革命在俄羅斯開始取得勝利，使位于遠東的布里亞特草原變成了多方力量激烈角力的場域。其中，有布爾什維克蘇維埃，有沙俄勢力殘余，有哥薩克武裝，有謝苗諾夫匪幫，有王大川的中國營，還有趁機向俄羅斯遠東擴張的日本勢力。革命同反革命，哥薩克同新政權(quán)，匪軍同地方，新思想同舊觀念，日本的野心同各個方面，它們之間的較量都是將對方置于死地，而他們每一次的交鋒都把嘎爾迪掌管的驛站營盤地和布里亞特蒙古人夾帶其中。一次再次，終于讓他們在沉著應(yīng)對中做出了改變“有家無國”之窘境的決定……而這個決定的實施是從“一只眼睛的韃靼人謝爾蓋來見嘎爾迪老爺”開始的……

肖亦農(nóng)是個漢族作家，盡管在內(nèi)蒙古生活了幾十年，但他未曾離開過漢語，未曾離開過漢民族的文化和生活方式。可是，我讀完《穹廬》后，心里充滿了驚奇與喜悅。真是有心的肖亦農(nóng)啊，沒想到他對蒙古人英雄主義的做事風(fēng)格觀察得如此細致，對英雄主義文化浸泡下的蒙古人的言談舉止如此熟悉……

是啊，就像好友推薦時說的，這就是我巴望已久的，洋溢著英雄主義精神的作品。所以，讀完它，我覺得時間沒有白浪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