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亦農的《穹廬》是一部洋溢著家國情懷的優秀長篇小說。
作品描繪了一幅宏闊的歷史畫卷,全景式展現了一九二〇年前后布里亞特草原的崢嶸歲月和布里亞特人回歸祖國的史詩性征程。
——新近貫通的俄羅斯遠東大鐵路,名副其實是一條大動脈,它把現代文明的物質成果和現代思想意識源源不斷地輸送到依然十分傳統的布里亞特草原。在送來新式學校、民主主義、布爾什維克主義的同時,還把戰爭、妓院、性病帶到了這片草原。
——“布里亞特草原,鬧布爾什維克”了,“謝苗諾夫引著哥薩克匪幫來了”,“把日本天皇也招來了”。布爾什維克紅軍、哥薩克白匪、日本軍國主義先遣隊,都在明里暗里爭奪著富饒廣袤的東西伯利亞大草原和祖祖輩輩生活于斯的布里亞特蒙古部眾。
從此,草原不再寧靜,紅軍、白軍、布里亞特地方武裝,各方勢力犬牙交錯,膠著纏斗,革命家、土匪、間諜,域內外各種勢力相互博弈,此消彼長。而更要命的是“布里亞特人的心散了,亂了”,一向安寧平靜的布里亞特社會被撕裂了,有人“整天想著犯上作亂”要“做舊世界的掘墓人”,有人要守護“圣主留下的扎撒(法典)”和規矩,要“為大清守住這片中國地”,以至于不惜“父子反目,兄弟相殘”。布里亞特人陷于動蕩、紛擾之中,原本如詩如畫的森林草原風起云涌,田園牧歌般自由快樂的牧人生活不再為繼,命運把布里亞特人推向戰爭,推向生存的絕境,無法抗衡,亦無處躲避。殘酷的現實一再勾起布里亞特人對祖國大清的向往,最終讓他們義無反顧,踏上了部族大遷徙、大回歸的征程。
應該說這是一個重大題材,是一部關乎民族命運、國家興衰、國際共運歷史、戰爭與和平的書寫,體現了作者對20世紀初葉人類命運的一種哲學層面的思考。寫好這個題材不容易,需要對歷史、對時代有一種超凡的認知能力和概括能力;使之成為既符合歷史真實又富于文學性的敘事作品,也需要超凡的藝術想象力和審美把控能力;從中提煉出具有人類普遍性和恒久價值的主題思想,更需要有歷史的高度和當今時代的高度。
小說在書寫苦難、戰爭時始終帶著一種對現實存在的強烈質疑,并試圖尋找一種“非零和”之路。所謂“零和關系”就是一方的所失和另一方之所得相加等于零。“零和”社會是一方得益,另一方受損的社會。“零和”與“非零和”的世界關系被稱為世紀難題,尋求“非零和”的、“包容共存”的社會發展之路,正是當今人類解決彼此矛盾沖突最具公允性的新思路。
《穹廬》所述故事,就表達了這樣極具現代意涵的理念。圣主、活佛、基督,各宣其道,不同信仰在這里井水不犯河水,馬奶酒、伏特加、大清汾酒,風格迥異,布里亞特百姓從不厚此薄彼;每個人都在按照自己的選擇往前走,班扎爾們在為他們的布爾什維主義而繼續戰斗,不成器的“爛鼻頭”拉西浪子回頭,跟隨嘎爾迪老爺毅然踏上了回歸“大清朝”(中國)的道路;布里亞特部族的一部分回到了中國額爾古納河東岸,一部分自愿留在了俄羅斯,堅決反對布里亞特族群分離出去的布爾什維克,轉而不再阻撓東歸的布里亞特人;冷酷的“契卡”(肅反委員會)負責人基柯夫的鮮血流進了日本女間諜三丫的血管,三丫以一種傳說形式繼續著她的生命,生命中甚至還閃出一抹讓人暖心的亮色……這是一種“非零和”的、“寬容多元共存”的結局——人類命運本該是一個相互依存的共同體,為何一定要擠壓、剝奪別人的生存權利而換取自己的生存空間呢?這是小說對那段歷史的反思,也是最具當代意義的深刻感悟。
從某種意義上說,《穹廬》是東方的《靜靜的頓河》,二者之間有著許多相似之處、可比之處。《靜靜的頓河》展現的是哥薩克人如何通過戰爭、痛苦和流血,走向社會主義。葛利高里一會兒投入紅軍,一會兒倒向白軍,雙手沾滿了兩方的鮮血,他動搖于妻子與情人之間,徘徊于革命與反革命之間,他既是英雄,又是受難者。他有著哥薩克的一切美好品質——勇敢、正直、不畏強暴,同時帶有哥薩克的種種偏見和局限,在歷史驟變的關頭,他躑躅徘徊于生活的十字路口,他的矛盾和痛苦顯然與他所屬的特定群體無法切割,他的悲劇性在于其不能夠認識和把握時代的方向。《穹廬》敘寫的是以嘎爾迪老爹為首領的布里亞特蒙古人在革命和戰爭的血與火中經歷痛苦、磨難、死亡之后回歸中國的故事。小說的故事情節顯然是藝術虛構的,但布里亞特蒙古部回歸中國這一歷史事件,確曾發生過,現今中國境內的布里亞特蒙古人就是他們的后裔。
嘎爾迪老爹是承襲大清二品臺吉爵位的布里亞特草原雄獅、霸主,統領著驛站營盤地布里亞特蒙古人及其數萬騎兵。他身材壯碩,長著一對“細長的大眼睛”,顯得“碧水柔情”、敦厚慈祥。他自尊自信而智慧出眾,把民族和祖國看得高于一切,向往和平,熱愛大自然,尊重和珍愛生命,喜歡自由自在的牧人生活;他臨危不懼,英勇善戰,常說“啥戰爭都是一塊下雨的云彩,太陽出來風一刮就散了”,他與哥薩克匪幫和白軍打了無數次仗,后來又與紅軍和日本侵略者的先頭部隊打得難解難分,充滿英雄主義氣概;他猶如一只無頭蒼蠅,在錯綜復雜的政治時局和國際背景下,辨不清歷史的走向,只能跟著感覺走,既反對沙俄東擴和修建西伯利亞大鐵路,又反對新式學校和一切現代的東西,既時刻期盼著回歸大清祖國,又根本不清楚當時的中國又是何種樣子。
作品書寫的是戰爭與民族苦難的歷程,表達的是熱愛祖國、熱愛大自然、呼喚和平與安寧、召喚人性和尊嚴的思想。這是肖洛霍夫的《靜靜的頓河》和肖亦農的《穹廬》趨于一致的思想,也是一部經得起時間考驗的文學巨作所應具備的思想品質。
米蘭·昆德拉曾經說過,大寫的歷史,帶著它的運動,它的戰爭,它的革命和反革命,它的民族屈辱,并不需要描繪、揭示、闡釋,小說家不是歷史學家的仆人。大寫的歷史讓作家著迷,那是因為它正如一盞聚光燈,圍繞著人類的存在而轉,并將光投射到意想不到的可能性上,投射到小說家感興趣的存在之謎上。《穹廬》的創作目的,顯然不是記述或梳理那段歷史本身,而是通過活躍在那個歷史舞臺上的人們,用他們的人性和命運去詮釋那個時代、那種存在,用每個人的喜怒哀樂、掙扎與反抗,去表達他們對人性、人格、尊嚴的追求,以及他們對社會、生活和對未來的希冀與期盼。
《穹廬》的成功,在于其成功塑造了一批具有歷史深度和生活厚度、思想意涵深刻的人物形象,而這又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作者很清楚如何貼著人物寫,跟著人物的命運走,寫出人物豐富的精神世界,寫出人物鮮活的性格和靈魂,寫好人物生命過程和生存境遇中的每一個重要節點,并遵從由此必然導向的邏輯結果。生命的每一個節點都有著無數個可能性,而人物又怎樣適從冥冥之中的宿命,有著無法隨意更改的必然性和內在邏輯。《穹廬》在情節發展、人物性格發展的每一個關鍵點上,都很好地遵循了這個規律,為人物命運、性格的每一次轉折和升華提供了足夠的依據。所以,盡管小說的題旨有可能是預設的,但小說展現給讀者的故事情節,卻有其內在的必然性,人物的性格邏輯既有其復雜性,也有其合理性,能夠讓讀者感到這一切都是真實的、自然而然的。這并不容易,同時這也是《穹廬》的人物都能夠立得起來的一個重要原因。
《穹廬》的許多人物形象可謂豐滿而栩栩如生。嘎爾迪老爺、“爛鼻頭”拉西、奧騰大喇嘛、布爾什維克謝爾蓋、日本女間諜三丫、冷酷而忠于職守的蘇聯“契卡”基柯夫、把生兒育女當作蒙古女人第一要務的金達耶娃、不關心世間一切紛爭只以挽救生命為天職的格魯吉亞醫生薩瓦博士……每個人物都是鮮活的,都是與眾不同的“這一個”,身后拖著只屬于他自己的一長串故事。重要人物都具有高度概括性,有著應有的寬度和厚度。即便是那些沒有多少故事,幾乎是一晃而過的次要人物,如長腿鶴典獄長、猶太商人哈林,也都有著只屬于自己的特征,有著絕不雷同于別人的經歷和鮮明生動的性格,能夠長久駐留于讀者心中。
作者十分注重人物性格描寫和性格復雜性的揭示,在縱的線性的故事情節發展中,善于再現廣闊的社會生活畫面,并在這種豐富多彩的生活場景中多角度地展示人物性格的一個個“橫截面”,使之具有不可重復的特殊性、復雜性、豐富性。這一點充分體現在作品主人公嘎爾迪老爹的形象塑造當中。
嘎爾迪老爹,一個個性鮮明而充滿矛盾的人物,這與他所處的時代、文化背景、族群、人生閱歷有著千絲萬縷的必然聯系。他從西伯利亞禿鷲的尖鉤利喙下救出了瀕臨死亡、已經被叼了一只眼睛的流放犯布爾什維克謝爾蓋,隨后彼此成了好朋友;他憎恨沙皇,稱其為“沙皇老兒”,發誓一輩子不坐沙皇老兒的火車,卻又為了到莫斯科治“爛襠病”坐上了火車;他認定謝頂的“列寧是韃靼人的后裔,而且是自己失散已久的表兄”,真心“尊重智慧的列寧同志”,卻又反對布爾什維克,反對在布里亞特鬧什么革命;他喜歡列寧,只是為了推翻沙皇,期待列寧有朝一日廢除一切不平等條約,把布里亞特草原歸還給中國,進而幻想著推翻沙皇之后他和列寧可以“路歸路,橋歸橋”;他娶了全俄肅反委員會通緝追捕的沙皇家族逃亡“公主”卡捷琳娃,視之為與自己的愛情、幸福和尊嚴攸關的掌上明珠,不惜為此與蘇俄紅軍背水一戰;他一身豪氣,企圖借時風驟變、列強混戰的亂世之局,實現自己回歸祖國,讓蒙古民族團聚和強盛起來的夢想,卻不清楚路在何方,面對行將傾覆的封建大廈,他回天乏力,還魂無術,終歸成了一個悲劇英雄。
他勇敢、倔強、不畏強勢,卻又守舊、殘暴、傲慢自負,始終“生活在過去當中”,死守祖先訂立的扎撒和規矩,推行宗主法權,絕不容許“顛覆布里亞特生存法則”的“犯上作亂”,即使是自己的親生兒子,也要用部族法律格殺勿論;他品著馬奶酒、伏特加、大清汾酒,操著蒙古語、俄語、漢語混雜的“嘎爾迪語”,有著開放包容、重情重義的豪爽情懷,不分貴賤尊卑,任誰誰都可以與之友善,也不乏同情之心和悲憫之情,卻又野蠻、愚昧、專橫跋扈,看待屬民如同自家的財產、物件,為所欲為,隨心處置,不允許任何人挑戰他的權威,從征服別人、主宰別人的強權統治之中獲得一種莫名的快樂和滿足;他為大清朝把“布里亞特蒙古人甩給了沙俄”帝國而憤憤不平,又為自己守護布里亞特驛站地、“大清的領地”而自豪滿滿,他看不上康熙大帝,稱他是“軟蛋”,又為自己和布里亞特部眾“有草無地,有家無國”“無著無落”的漂泊窘境而感到無比痛苦和自卑,堅稱自己和子子孫孫永遠是“黑達易”(中國人)……
屬于敘事藝術門類的長篇小說,有沒有文學性和可讀性,能不能緊緊抓住讀者,讓你對小說中的人物命運寄予深度關切,讓你津津有味地一口氣讀下去,這是普通讀者對小說的第一個檢驗標準。《穹廬》敘事流暢,故事曲折跌宕,引人入勝,一些情節想象大膽奇特而符合事物的邏輯,事件的推進、人物的所作所為,往往出乎意料而又在情理之中,幾乎沒有人為扭曲、強拉硬扯的痕跡,一切如同潺潺溪水,蜿蜒叮咚,最終歸入大江大河而轟轟烈烈、浩浩蕩蕩。人物眾多,人物之間的關系形成一種錯綜復雜的網狀結構,每一組關系都經過精心設計、認真處理,不允許任何一個人物游離于整體之外,這是《穹廬》這部小說人物布局的一大特點。小說鮮有為情節的起承轉合而刻意牽出用一用,然后淡出讀者視線的多余人物、“過場人物”,每個人都同其他人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人世間的恩怨情仇、矛盾糾葛把所有人都緊緊連在一起,人物之間的關系就是推動故事情節向前發展的根本動力。
小說的敘事手法嫻熟、老到。《穹廬》不是選擇某一敘述視角而貫穿始終,而是采用多方位多視角的敘述,多元視角復合交錯,始終處于流動變化狀態。時而采用全知敘事或限制敘事,時而又采用交叉視角,猶如多聲部的“復調”樂章。這種多方位、多側面的立體化視角非常適合于大部頭的史詩性作品,適合于表現紛繁復雜的社會生活,也顯著增加了作品的藝術容量,大大深化了讀者的審美體驗和思考空間,使一些人物和事件擁有多重意義并始終帶有某種神秘性、不可預測性,直到他們揭開面紗的那一刻。三丫、丹吉活佛、北京喇嘛白音都是如此。《穹廬》的故事情節多線索并進,各個情節單元相互交錯,前景后景相互重疊,分頭展現,承轉自如。其間善于埋伏筆、留線索,一個不起眼的小細節、小物件、一個不經意透出的口風,很可能預示著一場昏天暗地的大風暴。《穹廬》正如契訶夫所說,開頭若是寫到了一把槍,后面就得讓它打響,要不沒必要把槍掛在那里。尤其到了后來,故事情節的鋪展較多地采用共時性場景描寫和倒敘、追敘、插敘、平敘并用手法,讓敘事變得極富現場感和立體感。比如一場地震分為四個場景、四組人物,依次展現,其間視角幾度變換,就像電影的四組鏡頭,使事件本身和人物性格都獲得了充分的張力。
小說的場景描寫、心理描寫、人物對話都風格獨特,能夠給人以身臨其境的感覺。細節描寫豐富生動而與人物情感、性格高度吻合,要么成為情感、性格的自然外露,要么成為人物情感、性格的有效襯托、揭示或深化。不論描寫自然景色還是描寫野生動物,總要力求賦予其詩意和靈性,善于讓自然景色透出濃郁的人文情調,像一幅幅濃墨重彩的油畫,鮮艷絢麗而融情于景,以景襯情,借景達意。作者善于貼著人物的感受去觀景、寫景,善于把人物置于大自然的背景中去描寫,善于讓人與自然渾然融為一體,再加上常常用優美而激情洋溢的抒情文字來寫景、寫人物心境,使作品非常具有藝術感染力。小說很少采用大篇幅的心理描寫,但善于通過人物的語言、行動及眼神表情的變化等外化手段來展示人物的內心活動,使人物豐富復雜的內心世界適時呈現給讀者,讓讀者去感知和體會。人物之間的對話,很少被用來交代情節、述說事件的來龍去脈,大多數對話的設計生動、有趣、富有人物的個性特征。
值得一提的是,肖亦農先生作為在內蒙古西部地區生活工作幾十年的漢族作家,比較熟悉內蒙古西部地區的蒙古族歷史、文化和生活,毫無疑問是一位半個世紀以來蒙漢民族文化交流交往的見證者和親歷者。但蒙古族文化因地區、部落之間的差異而彼此有著明顯的區別,特別是俄羅斯境內的布里亞特蒙古人由于遠離蒙古民族的核心圈,長期受到俄羅斯文化的浸染,從方言習俗到文化心理,同其他地區的蒙古人有著明顯差異。肖先生能不能寫出令人嘆服的布里亞特生活,能不能準確體悟和轉達書中布里亞特人的思想感情,特別是能不能不落入文化本位主義的窠臼,以文化相對主義的平視目光看待蒙古人及蒙古文化,這是開始閱讀這部作品時不免有所忐忑、有所疑慮的問題。可當我讀完作品,掩卷回味書中的一切時,總算有了一種欣然釋懷,毫無疑問肖亦農先生交出了一份令人滿意的答卷。顯然,他對將要表現的題材、歷史文化、風土人情,預先做了充分的了解和準備,更重要的是他以跨文化、跨歷史、跨身份的創作立場,以自由而合理的藝術想象成功再現了布里亞特人百年前的生活畫面和回歸祖國的歷史壯舉。雖然,作品的民族文化內涵略顯不足,對蒙古民族的生產生活、風俗習慣,對布里亞特人的獨特思維方式、情感方式,描摹表現得多少有些不盡如人意,但應該說整體上無傷大雅,已經很不容易了。
他突破了自己,也創造了同類題材長篇小說創作的新高度,為讀者奉獻了一部全景式的、史詩性的現實主義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