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佳燕
于浩歌狂熱之際中寒;于天上看見深淵。于一切眼中看見無所有;于無所希望中得救。
——魯迅《墓碣文》
湖北作家呂志青的寫作在中國當代文壇是個獨特的存在。之所以獨特在于他對現代主義精神自始至終的堅持。如果說曾經風靡一時的先鋒作家在21世紀以后大量開始向現實主義轉型和回歸,那么呂志青是先鋒寫作的后起之秀并且持續發力、堅持自我的一個。因此在現實主義的主潮面前,在湖北實力強健的50后一撥作家中,他的寫作多少有些另類和不合時宜。大量的西方現代主義理論和技術支撐著他的寫作,大量的書齋式閱讀滋養著他的思考。在越來越多的作家去選擇親近土地與曠野的時候,他總是對外部生活現實保持著某種距離與警惕。他更在意的是心靈的現實與精神的冥思,為了可以保持飛翔的姿態,他放棄了對大地的匍匐前行。他想寫有別于日常生活的小說:“我希望在我的小說的內里,在其結構上,顯示出一種隱喻性;而在其局部,在整個敘述的表面,則希望盡可能地靠近生活的外表,甚至是非虛構的外表。”a思想認識的變化影響著他的創作與現實之間的親疏遠近,也影響著文本的晦暗高蹈。從對閱讀獲得的外部知識經驗的謀劃取用,到對自我心靈內部的逼視探尋,呂志青的小說寫作竭力去探索人類精神發展的縱向脈絡:向上盡量去信靠神靈尋求接通對話、剖明心跡,向下對人性的復雜與黑洞進行無情地洞穿與解剖。
通過幾年來的蟄伏積蓄、厚積薄發,呂志青的近作是一部長篇《黑屋子》 (《鐘山》2016年第3期)和一部中篇《長脖子老等》 (《長江文藝》2018年第3期)。與他之前的創作相比,這兩個小說多了些生活氣息和現實痕跡,但仍然顯現個人的寫作路徑和辨識度,既有現代的冥思玄談,又有現實的生活土壤,以及對某一問題的持續思考。某種程度上說,《長脖子老等》可視為《黑屋子》的姊妹篇,兩部小說共同審視的是婚內出軌帶給家庭的撕裂和震撼,帶給兩性心理和命運的持久影響(《黑屋子》側重女性,《長脖子老等》側重男性)。兩部小說都運用了蘊意深長的意象。“黑屋子”隱喻著對偷情男女的禁閉,對失去視覺與自由、囚居一室的黑暗體驗,對人性的邪惡面和精神棄絕的探究。相對“黑屋子”的令人壓抑和窒息,“長脖子老等”首先是一個等待的形象,是魚鷹站立船頭,等待目標鎖定下水捕捉;是捕到了獵物然而無法吞食的受困者形象。從“黑屋子”的暗夜無邊,到“長脖子老等”的等待出擊,好歹多了點明朗和盼頭。在此,呂志青以審視婚內出軌及人的精神幽暗為切口,探索現代人的心靈現實與情感困境,想象家庭關系中女性的隱秘心理和復雜命運,追問生活的真相、生命的意義,尋找墮落迷失的靈魂如何救贖。
一、 男性視角下的女性出軌及其命運
說到對婚內出軌的文學書寫,發現一個有意思的現象,即相對于男性出軌的見怪不怪、習焉不察,在古今中外的經典作品中幾乎都是男作家在寫女性的出軌,“女性出軌”幾乎成了文學作品中的一個母題。比如中國古代文學作品中《金瓶梅》里的潘金蓮,《喻世明言》里的三巧兒,《水滸傳》里的潘巧云。外國文學作品涉及女性出軌的就更多了,比如霍桑《紅字》中的海斯特·白蘭,托爾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福樓拜的《包法利夫人》,還有勞倫斯的《查特萊夫人的情人》等等。一個明顯的區別是,女性的出軌在中國往往是因為淫蕩、不守婦德,在國外卻是追求浪漫的愛情。不管怎樣,在幾千年的男權社會,女性作為長期以來沉默的大多數,出軌的她們要么被無情地苛責懲罰,背負沉重的道德枷鎖;要么就是被男作家代言與想象,淪入他者的命運。盡管這代言與想象里,也不乏一絲凄美和同情。由此反觀呂志青對現代兩性婚戀及女性出軌的想象,就別有一番意味了。
《黑屋子》里的女性出軌緣于丈夫無意中的懷疑與追問。齊有生是一個寫作者,盡管小說采取的是第三人稱的全知敘事,其實內含的正是從丈夫齊有生出發的限制視角。齊有生參加同學聚會,無意中發現一國外同學的妻子竟然是自己的前同事,她與另一男人的親密曖昧是圈內人都知道的。從照片和同學臉上溢出來的幸福感刺激了齊有生,對自我婚姻的懷疑油然而生。由此逼問出了妻子臧小林的出軌事實,而且那出軌時間在這層層逼問中被不斷向前推移拉長。呂志青認為,女性的出軌更為隱秘不宣,千百年的道德規訓、對家庭孩子的責任母愛,讓她們遲疑不決、心存僥幸,最終在掩飾與謊言中維持婚姻現狀。但這于男性而言顯然是巨大的背叛與冒犯,離婚是必然的,但光離婚顯然遠遠不夠。呂志青把這一對男女扔進情感的泥潭里,讓他們相互扭打折磨。還不能叫相互,因為這向度主要是男性對女性無休止的咄咄逼人的測試、拷問、唆使、虐待,以贖罪的名義。她必須說出所有的真相,不光是出軌的細節與事實,還必須承認情感的真相:她是愛那個出軌對象的。齊有生寧愿冒著被最大羞辱的風險也要獲取所有的真相。他如此理性周密,其實陷入了被蒙騙后的狂熱與極端,把自己和臧小林都推入了猶如“黑屋子”的人生絕境。對了,齊有生跟《長脖子老等》里的戚一凡一樣,也是一個憂郁癥患者,這樣的相互虐殺無疑加深了他的心理疾病。
再來看《黑屋子》的內部邏輯。臧小林的出軌是因為男人已經出軌在先,這深深影響和改變了她以后的人生。她的出軌是出于一種不甘、報復,或者重拾初戀的一個絕佳理由?雖然物是人非,相見不如懷念,女人的出軌多半還是戀舊帶來的美好幻想。而在齊有生看來這種“因為你,所以我”的邏輯是非常站不住腳的,只因為他是誠實的,他在出軌后曾經及時地向妻子坦陳了一切,因此可以獲得寬宥。他認為真實高于一切,跟愛與傷害相比更難以容忍的是被欺騙。男人由此獲得道德制高點,女性因此被不斷審問、抽打、操控乃至面目模糊,精神崩潰。臧小林從沒想到掉頭走開而是盡量去配合直至內化為一種主動。她跟齊有生去收腳印般地重訪出軌之地,去教堂懺悔;她自己去暴走去做義工,精心策劃并實施了刺殺情夫的行動。但這于男人還是不滿足,他甚至想去殺死兒子方能給予出軌的女人最大的懲罰。最酷烈的是當男人要在山上重現當年的出軌場景時,女人竟然愿意去配合這樣帶有明顯侮辱性的要求。是女人確實意識到自己罪孽深重么?還是在男人的折磨中患上了斯德哥爾摩綜合癥?不管怎樣,在因婚外戀引發的兩個人的戰爭中,我多少窺見了呂志青女性想象的一絲空洞與鄉愿,以及男性視角帶來的雙重標準。不然,走出實驗的“黑屋子”的齊有生何以走不出心理的“黑屋子”,在臧小林自殺后自己也從高樓一躍而下?在這里,女性的主體意識,傳統男權文化的痕跡,被以宗教和真實的名義輕輕抹掉,這也許才是女性現實命運另外一個“痛苦的真實”。
某種程度上,《老脖子老等》可以看作《黑屋子》的續篇,或者另一種結局。幸甚至哉,離婚的兩個人都沒有死掉,也沒有去教堂,而多了些世俗生活的況味。男人戚一凡主要困守在出租屋,被性欲、寫作、憂郁、失眠各種身心折磨,他與外面生活的交集便是關于兒子和前妻的訊息。女人曉敏是婚姻過錯方,她從家里搬出去住進了女子公寓,“安全,又免去了許多嫌疑”,有點潔身自好的意思。離婚的兩個人終于沒有在過去的情感里糾結,生活好歹正常向前流駛。曉敏經常向戚一凡講同屋幾個女人的遭遇,她們的生活及婚戀狀況。離婚的女人幾乎都與出軌有關,并且多半沒有好下場。這對現代女性而言真是大大的警示。崔姐的出軌對象是官員,為此離婚連女兒都沒要。沒想到官員出了事,崔姐想出國又因為資金被凍結,被困在公寓焦急等待舉止怪異以致精神崩潰;尤艷是曉敏的閨蜜,美貌滄桑,因為出軌連孩子都懷不上了,后來東沖西撞,不停換人,“屢仆屢起,永不厭倦”。董二琳的離婚是因為不能生育被公婆嫌棄,但在前夫的挽回下復了婚,總算是有個好結局,因為她自身沒有出軌,也無什么過錯。另外還有未婚的熊妍、葉婷婷,都在各自戀愛和追夢的路上。田小芹這個女孩要復雜點,曉敏認識她時是夜場陪酒女,職業不是那么光彩,因而就有了跟曉敏之間的交易:以一種自然隱蔽的方式去解決戚一凡的性欲問題。在擇偶方面,田小芹放棄了有錢愛耍大牌的,選了對自己好又聽話的男人。這些女性的情感遭遇,豐富而有多種走向,為戚一凡對女性的了解打開了一扇窗戶,然而多少有些走馬觀花,女性的出軌,仍然是巨大的禁忌和必然的厄運。
《長脖子老等》里面的曉敏也是一個離婚的女人,小說并沒有交代她離婚的原因,前塵往事已被封閉,只說她是過錯方或過罪方,想必也是跟出軌有關吧。曉敏因此凈身出戶,住進女子公寓,以此悔過,心心念念著有一天可以得到前夫的諒解再復合。除了跟公寓幾個女子的不多交集,曉敏的心思似乎仍然維系在兒子和前夫身上,處處為戚一凡著想,甚至操心到前夫的生理問題。小說的一個核心情節,是直到最后才抖開的包袱:是曉敏花錢請一個女孩主動與戚一凡結識,目的就是為了解決前夫的性欲問題。這樣的安排不僅讓戚一凡瞠目結舌,也讓讀者大跌眼鏡。看得出雖然有過出軌的經歷,曉敏對前夫仍然是心存依賴和愛意,不然不會還想著回去的。那么,一個女人因為愛一個男人,所以可以容忍甚至主動去找另一個女人為他上門服務?或者,因為女人有出軌的前科,所以想通過這樣一種方式進行補償,意欲挽回兩人的婚姻?不管是什么樣的動機,都有一些不可思議。而且,一如《黑屋子》里對臧小林的敘述一樣,我們只看見出軌的女人為了彌補過錯、挽回情感而做出的外在行動和努力,而看不到她們真實復雜的內心想法。她們是男作家主體想象的投射,多少有些單薄孱弱和一廂情愿。即便這樣,曉敏這樣的安排男人并不領情,反而為被再次蒙騙而惱怒,兩人的關系并不見多大好轉。曉敏開始另做打算,遠走貴州支教,也有點自我救贖的意思。曉敏出軌的結局和挽回的努力,跟小說中其他的出軌的女人一樣,都不如人意。
所以為什么男作家去書寫女性出軌的多,是因為他們覺得女性的出軌更難以容忍,又相對隱秘復雜,能勾起他們乃至讀者的好奇心和探究欲,女性在此是他者,是被想象和物化的對象;但必然又會被貼上道德的標簽,因為從古至今,女人出軌都是男人的奇恥大辱,是非法的不被允許的,不光是法律的問題而且一定要進行道德的討伐。就像《黑屋子》里拘禁出軌男女的小黑屋最后關著的只剩一個女人,《圣經》里女人犯了奸淫是大罪,“貽羞的婦人如同朽爛在他丈夫的骨中”。女性的出軌無論出于何種原因,都是十惡不赦,被永久釘死在恥辱柱上暗無天日。相比而言,男性的出軌就不足為奇也不值一談了。這是千百年來的男權社會的雙重標準,也是女性情感命運的永久困境。
二、 對生活與真實的追問
人在精神疲乏、心情灰暗的時候,很容易就滑入消極和悲觀,陷入對生活和自我的無窮追問,頭腦也因此顯得格外清明和深刻。讀呂志青的《長脖子老等》,很容易想到魯迅那篇著名的《“這也是生活?”》。魯迅是因為生病導致的“無欲望狀態”而要竭力找到自己與外部生活的關聯和生命的活力,“外面的進行著的夜,無窮的遠方,無數的人們,都和我有關。我存在著,我在生活,我將生活下去,我開始覺得自己更切實了,我有動作的欲望”;《長脖子老等》里是一個男人在中年離婚后陷入的一種危機四伏和無所適從的境地:“由于婚變,他所熱愛的寫作,已然中斷;他剩下的唯一至親,兒子,也有許久不曾與他聯系了。”而婚姻的意義是什么呢,“止于性欲,止于為性欲找一個去處”,離婚意味著連他的性欲也沒有去處了。男人的悲觀和面臨的困境可想而知。
揮之不去的生命追問,源于對現實生活的懷疑和不滿,以及要為日常生活尋找意義的沖動。就像張愛玲那句經典名言:“生活是一襲華美的袍子,上面爬滿了虱子”,生活的暗面與情感的黑洞,婚姻中的秘密與日常的蒼涼,常常在你最志得意滿或幸福感爆棚的時候倏忽而至。《黑屋子》里發現:“在他們日常生活的光鮮底下,一直就隱藏著災難的深淵。”《老脖子老等》里反復出現里爾克《秋日》里的詩句:“誰此時孤獨,就永遠孤獨”、“上帝啊,是時候了”,就是想著在面對現實困境無能為力的時候祈望有另外一扇窗可以打開。因了這種懷疑和不滿,才更要去冥思和拷問生活本身的意義。當前妻給戚一凡講述公寓里幾個女人的遭遇時,反復對他說:“這也是生活啊,生活之一種,你看不上眼,可也是一種生活呀。”但是戚一凡并不認同:“倒也不錯,也的確是一種生活,一個來了一個又去的生活,一個又一個的男人,一個來了一個又去,去去來來,來來去去,什么時候是個頭呢?呵,熱愛生活,可那究竟是個什么意思?一個大子兒不值,從未經過內心審視,這樣的生活也叫生活?”還有通過妓女解決性欲的問題,他這樣諷刺到:“符合現代經濟學的觀念,時間和效率的觀念,尤其是熱愛生活的觀念。”由此引申出對現代性的反思,人成了被物欲驅使和奴役的動物,他們的捫心自問和精神生活呢,可曾有過思慮和憂心?正是不甘不滿于這種物質化的生存狀態,作者才要審視缺乏精神內容的生活,追問生活的意義,哪怕它是幻象般的存在。
悲觀與追問一直往前走就是虛無。戚一凡把自己困在屋里,成了一個內心擰巴、胡攪蠻纏,處處跟自己較勁、也跟別人過不去的人。他終于找到對這種荒誕的生活狀態的最好表達形式,找到自我最恰切的一個比附和出口——長脖子老等,“如此倦怠,又帶點警醒:看透了世情,卻也仍有不甘”。還好不僅是困獸,也有伸長脖子的等待,等待生活的轉機、命運的恩賜、自我的解脫,等待目標的出現和限制的緊跟,哪怕這是漫長的、模糊的、戈多式的等待;也不再是“黑屋子”般的絕望和厭棄,而是有了“肩住黑暗閘門”般的硬抗的態度與勇氣。“凡生活所賜,試著一起吞下去、 咽下去吧!”就像“茅坑里的石頭”,對兒子學習上遇到的困難他如是打氣,對于他自己的各種困境他也以此自勉。戚一凡移情于與他心意相通的長脖子老等,了解相關知識,網購各種面具,模仿鳥的習性動作,在這樣一種荒誕的角色體驗中,他找到一種自我確認與內心安寧,滑稽中有無限悲涼。這樣一種經過審視和實踐的生活與內心,由此就獲得一種別樣的意義么?
生活的意義不得而知,真實的問題也變得奢侈。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我們的生活充滿了各種不真實、虛假、欺騙與做作。連說話要誠實、做人要真實這樣的基本常識也成了一種難得的美德。尤其是對于身處快節奏、多元化、多功能的現代生活中的人們而言,真實和真相比任何時代都更為撲朔迷離、難以企及。生活的真相、情感的真相、內心的真相直接關乎整個世界的真實。該有多大的不信任和絕望感,才讓《黑屋子》里的齊有生撇開了一切愛與傷害,對臧小林進行不眠不休地拷問,只為求得一個真實?這是他在婚姻情感中層層潰敗后堅守的最后底線。他認為對藏小林出軌的審問就是一場艱難的求真之旅。他不僅要生活的真實,還要她情感的真實,內心的真實。真實問題在小說中被預設成一個絕對真理的位置,認為“世界的毀壞,首先在于這個絕對的毀壞”。為此,他不惜征用和利用基督,不惜在這場執著的漫長的折磨里摧殘臧小林的身心,連自己的身心也一并交付搭進去了,讓兩個人在痛苦的沼澤里打滾互虐,直至雙雙自沉。“他說他追求真實,但這真實卻變成了一把殺人的鋼刀。”“利用基督反基督,你是一個敵基督。”可見在這場曠日持久的審判中,齊有生自己人性和精神上的黑洞也被引發、放大,猶如深淵,生拉硬拽著前妻一起墜了下去,是極端理性后的偏執,是對命題求解到底的反命題,是對真實一味追尋誤入的死胡同,也是蕪雜現實和人類精神處境的永恒疑難與困境。
也許還有理想與現實的巨大落差。《黑屋子》里說:“至于鴻溝和傷害,人們應該反省,為什么會有傷害?說到歸齊,還是那個理想愛情在作怪。”小說里還提到帕慕克的“呼愁”,“它指的是心靈深處的某種失落感,從心有所屬到心無所屬,一種近乎絕對的信靠和寄寓的失去,一下子跌入到巨大的情感和精神的空幻中,由此產生一種難以忍受的心痛和悲傷。”由此可見作者還是相信和懷抱某種理想的,所以才會登高跌重;男人是可以把身體和情感截然分開的,他們身體的出軌可以不算個事兒,而女性往往是身心合一的,所以她們的出軌給男性帶來的憤怒和恥辱感尤其猛烈。這樣看來,“黑屋子”言說的是男人在追索生活的意義和絕對的真實帶來的沮喪感和幻滅感。一邊是對生活意義的苦苦追尋,一邊是現代生活的滿滿無意義感;一邊是對真實的不斷窮盡,一邊是真實的無可還原。對意義和真實的追索本身就像一個理想,是鏡花水月,荒誕虛無的必然指向。而且在這求索路上,不僅自己出師未捷身先死,還無意中成了一個絞盡腦汁的謀殺者。于此觀照我們凌亂的現實和蒼白的內心,該有多么悲愴無語?
三、 自噬與救贖
檢視《黑屋子》和《長脖子老等》這兩篇近作不難發現,呂志青由一種沉思默想的書齋式寫作進入到一種更深沉的自噬式寫作,即對個體心靈向更內里更下部更深處開掘,彌散其間的是揮之不去的心理探險與精神追問,直至把自我嚼爛了嚼碎了再緩緩吞下去,甚至讓讀者有一種知人論世的代入感。讓我不由得想起魯迅在《墓碣文》里所說:“抉心自食,欲知本味。創痛酷烈,本味何能知?痛定之后,徐徐食之。然其心已陳舊,本味又何由知?”那種光鮮背后的蒼涼,平靜之下埋伏的深淵,情理背后隱藏的荒誕與悖論,不僅存在于日常生活、兩性關系,也存在于每一個矛盾綜合體自身。這自我吞噬之后的萬般滋味:不為人知的憤怒、痛苦、恥辱、罪感,以及對所有事實與真相的急切探知,在暗夜中探險帶來的快感,猶如被打開的潘多拉盒子,一再誘惑著他,也麻痹著他的知覺與判斷。在自己深味其中后,嚼碎了的東西還會再吐出來嗎?吐出來的碎塊或飛沫,被以文字的形式拋撒出來,是否已經變得面目模糊難辨其味,甚至暗藏著一絲“病毒”,比如嫉妒、怨恨、瘋狂、扭曲?愛人的背叛就像深陷無物之陣,風聲鶴唳又看不見對手,那么除了向曾經最親密的人表達憤怒和哀傷,便只有拿自己開刀了。“病毒”被精準有力地擲向對方,也必定反噬己身,直至耽溺于“我是誰”的永恒哲學難題。
由此反省現代人的精神處境:一方面是普遍的罪感的淡薄、缺失,一方面是普遍的孤獨與困境。道德當然是罪感問題的一重坐標,呂志青的小說里樹立的另一個重要的坐標便是宗教——在基督之光的觀照下,似乎所有的背違都無所遁形。婚內出軌只是窺探現代情感關系的一個切口,罪感不僅是那些背負紅字、步履蹣跚的出軌女性,也應該還有造成這種現狀的他者與環境。罪感往往與真相有關,它不僅存留在被發現與洞穿的真相,也必定存留在那未被發現和揭穿的心靈秘密之中。所以才有男主角不厭其煩地追問與拷打,似乎要指出和喚起的,就是對方深刻的罪感意識。然而困境似乎仍無可解,相愛相殺之后,歇斯底里之后,不僅沒有帶來報復的快感,反而更加陰郁絕望,就像里爾克的那首《秋日》所表達的心情。黑屋子的暗黑沉沉襲來,等待遙遙無期,被困感如此結實。無論是齊有生還是戚一凡,都是有幾分精神暗疾和被動性人格的人。他們都是抑郁癥患者,失眠、憂郁、敏感、多疑,對人情世故有敏銳的直覺和洞察力,而對外部世界不敢興趣,或者缺少連接外部的有效通道,亦很少走出去主動了解。只是被動地等待、接受,任你來了又去,去了又回,他們只拘囿龜縮于自我的一方天地,跟與自己有關的不多的人事較勁,跟自己沒完沒了地較勁。他們是把視角向內轉往下沉,沉浸于自我與他者、過往與現實、人物與命運的反復糾纏,直至把人類的精神世界挖出一個赫然的大坑來,并且陷入到更大的兩極困境:一邊是現代環境中物欲至上和消費主義帶來人們罪感的普遍喪失,一邊是罪感強烈的人被永無止境地詰問與追討、自噬與反噬。
所以還是需要在掙扎中救贖,在暗夜里等待光,在困境中尋找出口。呂志青的這兩部小說帶有明顯的現代個體的精神生長性,尋找救贖的可能是他們自我確認、獲得內心安寧的唯一路徑。正如郭艷所說:“這種生長性更加體現在個體對自我的現代身份、人格、倫理和情感狀態的獨白和反省。一批作家開始探究灰色生活內核中的心靈鏡像,在對內心復雜性的剖析中,試圖敘述現代知識分子面對自我的懺悔與救贖。基于現代個體漂泊的宿命,‘救贖依然是個體自我走向闊大的有效途徑。在傳統、權威、科學和理性被解構的時代,基于個體的道德律令和人格建構的反思無疑非常值得珍視。”b這種救贖在《黑屋子》表現為男人對女性出軌真相的執著挖掘,以及女人對男人道德施壓和身心折磨的自覺服膺。只不過這種挖掘與服膺太偏執與一廂情愿了,一方太過強勢,另一方的主體性又有些似是而非,導致雙方對人性弱點的糾結反省反而滑入到更大的心理黑洞,從而走向了救贖的反面。相較而言,《長脖子老等》里面的救贖意味要明朗得多,也更生活化一些,沒有那么多“黑屋子”里的冥思玄談與死氣沉沉。它賦予主人公一個復雜的等待形象,被動的等待里蘊含著自我的內守與主動出擊的可能,蘊含著關于現代個體日常生活與精神生活的百般況味和無限荒誕感。但人終究是隱忍直面的,沒有消極逃避或者自絕,而是深味、硬扛,尋找光亮的存在和精神的出路。男人的荒誕扮鳥與女人的出走支教,一個是向內延伸、移情,一個是向外延伸、寄托,都具有濃重的救贖意味,而且這救贖不再是與他者的死纏爛打,而只關乎自我的精神自救。從這個意義上說,由《黑屋子》里的兩性糾纏,到《長脖子老等》里的自我救贖,呂志青完成了現代個體的精神成長與情感自足。當他們在現代生活中由形而下的具體的生活狀態(兩性關系、自身欲望)中深刻感受到人的精神上豐富的痛苦和普遍的困境時,他們不再苛責他人或者從外部尋找可能,而是反求諸己,在無盡的獨白與反省、解剖與自噬中獲得虛無或自足,沉迷或解脫。
由此考察呂志青的寫作坐標,相對于外部世界和現實經驗而言,他無疑更關心人類的內心世界和自我體驗。他一直堅持和指認自我的現代主義寫作,對與生活保持距離的“無中生有”的另外一種小說,和卡夫卡式的“源自心靈的神奇的非常,與生活的日常混淆在一起,穿透日常,透出一種形而上的奇異光芒”c十分著迷和憧憬,并企望以更為隱秘幽深的方式去觸摸現實。俗話說條條大道通羅馬,作家不同的寫作路徑最終想抵達的都是關于世界的真相和人性的豐富。而且在越來越多的作家選擇現實主義創作方法、現實主義日益成為文學主潮的時候,呂志青的現代主義寫作就像是一個另類、一股清流,帶有鮮明的辨識度和異質性。他專注于對人類精神世界的探索,建立起叩天問地、上下貫通的縱向坐標,向上盡量去探究和靠近神靈;以宗教的名義和知識經驗的饋贈,向下去挖掘幽深的人性和精神的暗疾,以兩性情感和自我體驗作為入口。而向下的挖掘正是為了向上的靠近,愈是向下墜落,愈是渴望上升,愈是暗夜無邊,愈是呼喚光亮。而相對于寫作的橫向坐標,那些歷史的饋贈與傳統的遺留,那些我們每天都置身其中、感同身受的外部世界和現實變化,那些了解和確認自我更為重大的場域與介質,似乎并不能激起呂志青多大的熱情,也造成了他寫作上的某種失衡和局限。在更深廣的現實及物和更闊大的視野格局方面,終究是弱了一點。這就像一枚硬幣的兩面,你在一方面用力過猛,在另外一方面多少會有些遺憾。呂志青的寫作也就擁有了新的可能與期待。
【注釋】
a呂志青:《關于〈黑屋子〉 (創作談)》,《鐘山》微信公眾號,2016年5月10日。
b郭艷:《密涅瓦的貓頭鷹只在黃昏時起飛——2017文學一瞥》,http://blog.sina.com.cn/s/blog_5043330c0102x997.html。
c呂志青:《我的小說寫作》,《湖北日報》2016年10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