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 亮,胡仁東
(江蘇師范大學 高等教育研究所, 徐州 221116)
近年來,我國政府不斷優化頂層設計,甚至“豪擲”經費支持高等教育事業的發展,但高校改革與發展對經費的強烈需求與財政供給不足之間的矛盾仍然十分突出。隨著“雙一流”建設的實施與推進,高校辦學經費的競爭將更趨激烈。高校教育基金會作為募集和管理資金的社會組織,是高校除上級撥款、學費收入外辦學經費來源的主渠道,在謀求校友及社會資源支持、助力“雙一流”建設方面的作用不可低估。然而現實情況是,我國高校教育基金會發展遲緩,在“雙一流”建設中的功能沒有充分發揮,作用尚未充分彰顯。因此,有必要對我國高校教育基金會發展現狀進行全面考察,發現存在問題并嘗試給出策略建議,以助力高校教育基金會提升籌資及管理水平,幫助大學在“雙一流”建設中補齊短板,保持優勢或產生新的競爭力[1]。
2015年10月24日,國務院印發《統籌推進世界一流大學和一流學科建設總體方案》,要求相關部委及地方政府對高校要“多元投入,合力支持”。在募集資金方面,強調“高校要不斷拓寬籌資渠道,積極吸引社會捐贈,擴大社會合作,健全社會支持長效機制,多渠道匯聚資源,增強自我發展能力”[2]。“增強自我發展能力”的核心要義之一就是增強高校的自我“造血”能力,豐富并優化教育經費的來源及構成,增加高校教育基金會對“雙一流”大學建設的資金支持力度。
伴隨著“雙一流”建設方案的出臺,各地政府也在緊密結合地方經濟發展水平和高等教育實際,主動適應和對接“雙一流”建設,出臺相應的高水平大學配套建設方案。截至2018年1月,已有北京、上海、江蘇、廣東、浙江、山東、福建、安徽、河南、陜西、內蒙古、河北、四川、江西、湖南、青海、湖北、貴州、遼寧、寧夏等20個省(直轄市、自治區)紛紛出臺專項支持政策,加大投入,深化改革,創新機制,掀起了新一輪省域高水平大學建設熱潮[3]。雖然各地在對接“雙一流”建設方面各有側重,但顯著的共同點是地方政府持續加大財政投入,對高校在資金上大力扶持。比如,北京市計劃在5年的高水平大學建設周期內投入80億元的建設資金,上海市在高水平大學建設的第一個周期(2014—2017年)已經投入36億元,廣東省在2015—2017年安排50億元支持高水平大學建設,江蘇省級財政自2010年以來已累計投入逾78億元,河南省“狂砸”31億打造一流學科,山東省級財政將在“十三五”期間籌集50億元支持本省“雙一流”建設。可以說,是否有充足、持續、多元的資金投入和經費保障是影響“雙一流”建設的關鍵因素之一。
在這種全新的高等教育生態中,高校教育基金會的籌資能力已經引起了學界的高度關注。有學者指出,“強調‘雙一流’建設與大學籌融資是當前最熱也是最前沿的問題,需要重點關注人才和錢財兩個方面”[4]。也有學者認為,高校教育基金會應該納入“雙一流”建設的大體系之內。“發展教育基金事業,多渠道匯聚資源既是今后高校建設‘雙一流’的若干子目標之一,也是建設世界一流大學的有力保障,更是大學社會責任的體現。”[5]能夠預見的是,在“雙一流”建設的大環境中,高校教育基金會的發展對我國高等事業變革的重要意義將日益凸顯。要創建世界一流大學,就必須改變大學的財政結構,必須讓大學在募捐和投資方面有大的動作,否則難于擺脫“市場經濟條件下辦計劃經濟大學”的尷尬[6]。
從本質上看,高校教育基金會是指由高校依法成立,以推動和促進高校教育事業發展為目的,通過募集資金、項目管理、資金運作等程序獲得資金以服務于大學建設的非營利性組織[7],是一種依托社會經濟發展所創造的物質條件、結合多元包容的社會文化傳統孕育出的現代意義上的特殊基金會形式[8]。從功能上看,結合“雙一流”建設的具體內容,高校教育基金會通過籌融資,對“雙一流”建設的支撐作用主要體現在5個方面:服務一流人才培養;服務一流師資隊伍建設;服務一流學術發展;服務一流社會服務能力建設;服務一流基礎設施建設[9]。比如,在服務一流人才培養方面,可以提供各種獎助學金、獎教金、講席教授基金等,支持學生的實習實踐、創新創業與國際交流等;在服務一流師資隊伍方面,可以用于引進大師、名師、科研團隊等;在服務一流學術發展方面,可以專辟資金打造特色及優勢學科,建設特色科研基地及平臺等;在一流社會服務能力建設方面,可以支持產學研合作與科研成果的轉化,支持校地校企合作等;在服務一流基礎設施建設方面,可以用于科研中心及場館的建設,優化校園環境,打造校園基建的獨特文化與品位等。總之,高校教育基金會可以通過籌資彌補財政撥款的不足,幫助大學根據自身基礎與特色,發展自己希望的項目,保證自己在維持一流的道路上具有持續的競爭力[1]。
考察我國高校教育基金會發展現狀,可從總量、分布、歷時數量變化以及在服務學校事業發展方面的運轉及表現(主要指資產體量、籌資結構、投資收益、成本投入)等維度入手進行。
1994年第一家高校教育基金會——清華大學教育基金會的建立,正式拉開我國高校教育基金會發展的帷幕[10]。在23年時間里,我國高校教育基金會在數量上從無到有、由少到多,截至2017年底,總量達到460家(如圖1)。從省域層面看,江蘇作為高等教育大省,高校教育基金會數量最多,是唯一占總量比超過10%的省份,是上海高校教育基金會數量的近兩倍,是遼寧、福建、陜西的3倍多。從區域層面看,我國高校教育基金會的數量分布呈現出明顯的“頭重腳輕”現象:東部11個省域(北京、天津、河北、遼寧、上海、江蘇、浙江、福建、山東、廣東和海南)的高校教育基金會數量占全國總量的60.1%,中部10個省域(山西、內蒙古、吉林、黑龍江、安徽、江西、河南、湖北、湖南和廣西)的高校教育基金會數量占全國總量的27.5%,西部的10個省域(四川、貴州、云南、西藏、陜西、甘肅、青海、寧夏、新疆和重慶)的高校教育基金會數量占全國總量的12.4%。可以看出,作為引領我國經濟社會改革和發展的“龍頭”,東部地區高等教育事業發展環境優越,經濟支撐條件較好,帶動了高校教育基金會的發展。

資料來源:根據基金會中心網數據整理
從31個省域高校教育基金會數量與高校數量的占比來看(如圖2),有兩大特點:
一是各省域內部比例均不過半。50%以上的省域沒有,40%~50%、30%~40%的省域各有兩個,20%~30%的省域有5個,10%~20%的省域有9個,10%及以下的省域有13個。占比最高的是上海市:高校數為64所,有高校教育基金會的高校數為31所,占比為48.4%,接近一半;其次是北京市,高校數為92所,有高校教育基金會的高校數為42所,占比為45.7%;第三是江蘇省,高校數為167所,有高校教育基金會的高校為59所,占比為35.3%,略高于三分之一。西藏這一比例為0,云南、貴州和河北3省占比低于5%。
二是省域之間“波浪”形態顯著。從高校數量達到100所以上的12個省域來看,河南、河北、安徽和江西4省高校數量分別為134所、121所、119所、100所,分別位列全國第四、第七、第八和第十二位,但這4省高校教育基金會數量極少,河北有5家,另3個省份均為7家,在全國排名靠后,分別位于第十八、第十九、第二十和第二十一位,與高校數量的排名形成了較大反差。不難看出,隨著高校數量的遞減,各省市高校教育基金會數量和比例并未隨之遞減,而是呈現起伏變化的特點。這種“波浪”形態表明不同省域高校數量與高校教育基金會數量間未呈現線性關系,這反映出很多高校對教育基金會的地位及作用并未給予足夠的關注和重視。

資料來源:基金會數量根據基金會中心網整理,高校數量以教育部網站公布的數據為準。兩類數據均截至2018年1月。地區按照高校數量由高到低排列
圖2我國高校教育基金會數量占高校數量百分比一覽表
從成立時間上來看,以1994年1月清華大學教育基金會的成立為起點,我國高校教育基金會成立時間明顯分為3個主要階段(如圖3),并以2004年和2009年為數量變化的關鍵年份。
第一階段是在2004年以前,我國高校教育基金會數量少,增幅較慢。其中,1994—1999年5年時間里,高校教育基金會僅有6家,平均每年成立不到2家。2000—2004年,高校教育基金會由11家增加到22家。第二階段是2005—2009年,我國高校教育基金會數量增幅較大,以平均每年近26家的速度增長,出現了陡增的趨勢。第三階段是2009年之后,數量再次出現了猛增,由151家增長到2014年的393家,平均每年增加約48家,高校注冊成立基金會達到了高潮,這也是自1994年以來我國高校教育基金會數量增速最快的5年。2014—2017年,數量增長至460家,增幅放緩,但增幅仍超越了2004年之前的10年。
由圖3發現,2004年是我國高校教育基金會數量變化的一個分水嶺,前后10年的情形截然不同。結合國家政策環境,就很容易發現其中的主要緣由。2004年2月11日,國務院第39次常務會議通過了《基金會管理條例》,2004年6月1日起,文件施行。這是我國出臺的第一份關于基金會管理的文件,它從國家層面鼓勵基金會成立并依照章程開展業務活動,對維護基金會本身及關聯方的合法權益具有重要意義。2009年,財政部、教育部又聯合印發了《中央級普通高校捐贈收入財政配比資金管理暫行辦法》,對中央直屬高校教育基金會捐贈進行配比,進一步鼓勵高校教育基金會向社會籌資,再次促進了高校教育基金會的發展。2014年,教育部、財政部、民政部三部委聯合印發《關于加強中央部門所屬高校教育基金會財務管理的若干意見》,這對高校基金會的發展又進行了一次外部刺激。三份重要的文件發布后,我國高校教育基金會無論是在數量上還是增長速度上都出現了顯著變化。可見,我國高校教育基金會的發展受政策的影響明顯,但制度優勢并未得到充分挖掘。

資料來源:根據基金會中心網數據和各高校教育基金會網站數據整理
圖3我國高校教育基金會成立趨勢(1994—2017年)
凈資產主要反映的是基金會的總體規模和綜合實力,是衡量高校教育基金會籌資能力強弱的主要指標。如圖4所示,2015年,北京市高校教育基金會的凈資產排名第一,是第二名江蘇省的2.7倍,是第三名上海市的4.8倍。山東省高校教育基金會的數量多于天津市,但是其凈資產總額和天津市相當,這說明該省高校教育基金會的平均實力要弱于天津市。海南省僅有一所高校成立了基金會,但是其凈資產總額高于河北、內蒙古、江西等省份。廣西、重慶兩地高校教育基金會的凈資產反差較大:作為直轄市的重慶地區高校教育基金會凈資產總額是廣西的7倍。對比更為鮮明的是,江西省與安徽省高校教育基金會數量相等,但前者的凈資產總額僅為后者凈資產總額的3%。
整體來看,無論是省域內還是省域間,我國高校教育基金會的凈資產差異都比較明顯,京、滬、粵、浙等東部發達地區仍然是高校教育基金會凈資產的主要流向地和聚集區。在地理空間分布上,凈資產總量按照由東向西的方向迅速縮水,呈現斷崖式下跌趨勢。雖然排名在前的北京、江蘇、上海高校教育基金會的數量總和不及全國高校教育基金會數量的1/3,但這3個地區高校教育基金會凈資產總額占到全國的2/3。這些狀況說明了我國高校教育基金會凈資產總額分布極不平衡,同時也折射出我國中西部地區高校教育基金會的凈資產體量小、“家底”不殷實、“基金池”偏小、籌資的先天基礎薄弱、籌資能力不強等問題。

資料來源:因基金會中心網還未公布2016、2017年度各高校教育基金會的相關數據,故圖中數據實為2015年數據。由于江西省高校教育基金會未公布2015年的數據,我們選取2014年的數據加以分析。海南省高校未公布2013、2014、2015年數據,我們選取2012年的數據加以分析
圖4 2015年我國各地區高校教育基金會凈資產
高校教育基金會的收入是其日常業務活動開展的重要保障,它既關系到項目運行的穩定性與持續性,也關系到它能否為高校發展提供源源不竭的動力。從一定程度上說,收入決定著高校教育基金會的命脈,更決定著高校教育基金會能否有效助力高校“雙一流”建設。2015年,我國共有13所高校教育基金會收入過億元(見表1)。其中,10億元以上的有1家,10億元以下的有12家。年度收入最高的是清華大學教育基金會,約為22.75億元,比第二名北京大學教育基金會多14.24億元。另外,在年度收入過億的13家高校教育基金會中,北京市有4家,上海市有3家,浙江省、福建省、江蘇省、天津市、廣東省和吉林省各1家,基本上集中在經濟較為發達的地區,所在高校均為教育部直屬高校。
一般來說,高校教育基金會的收入來源可分為:捐贈收入、投資收入、服務收入(比如政府購買服務的收入)、政府補助收入和其他收入。在收入過億元的13家高校教育基金會中,廈門大學和吉林大學兩校基金會捐贈收入占比最大,達到了95.8%。上海交大在投資收入方面領先清華大學32.1個百分點,這說明上海交大基金會在籌資手段的豐富性方面要優于清華大學基金會。南京大學和中國人民大學兩校基金會的投資收入超過了60%,捐贈收入僅占35%左右,這反映出兩校基金會在拓寬籌資渠道、優化籌資結構方面較為成功。根據年度收入構成情況,我國高校教育基金會的其他收入偏低,服務收入為零,這表明我國高校教育基金會至今未開展服務收入方面的嘗試。從基金會作為社會組織的特性來看,通過政府購買服務的方式豐富收入結構、拓寬收入來源在國家層面是允許和鼓勵的,這也是高校“增強自我發展能力”的一個重要渠道。然而,高校教育基金會實際上并沒有發揮出這方面的優勢,基本上還是依賴外部“輸血”,凸顯了籌資結構的不合理。
表1 2015年總收入過億的我國高校教育基金會

單位:萬元
資料來源:根據基金會中心網的數據整理計算而成
高校教育基金會主要有兩大職能:一是籌集資金,爭取捐贈;二是管理資金,實現有效運作。《基金會管理條例》第二十八條明確指出:基金會應當按照合法、安全、有效的原則實現基金的保值、增值。也就是說,作為獨立法人的高校教育基金會,可以依照法律法規的相關規定,依循市場規律獨立自主地對資金進行管理和運作,促進資金的自我增值。因此,獲取投資收益也應成為高校教育基金會增收的主要手段。最新財務數據顯示(如圖5),在2015年429家高校教育基金會中,未產生投資收益的有331家,占到當年高校教育基金會總量的77.2%;產生投資收益的有98家,其中收益在千元以上萬元以下的有1家,萬元以上十萬元以下的有12家,十萬元以上百萬元以下的有39家,百萬元以上千萬元以下的有31家,千萬元以上億元以下的有10家,億元以上的有5家。
從投資收益排名前10位的高校教育基金會來看(見表2),最高的是清華大學教育基金會,收益額為3.572 7億元;最低的是廈門大學教育發展基金會,收益額為1 548萬元。從總投資資產上看,北京大學基金會的總投資資產最多,高出第二名清華大學基金會約3.74億元,但其投資收益率卻低于清華大學5.7個百分點。在400多家高校教育基金會中,僅有中國傳媒大學南廣學院教育發展基金會的投資收益率在50%以上,同時該校基金會的投資收益占當年度收入的比例也最高,達到了85.6%,這表明該校基金會管理層對資金管理及運作的重視,也體現出該校基金會投資運作達到了比較高的水平。統計結果顯示,大多數高校教育基金會未重視對資金的運作,尚未樹立基于市場的資金運作理念,投資機制不夠健全,投資收益率普遍偏低,在促進資金的保值增值方面努力不夠,表現乏力,沒有認識到合理的資金運作對基金會長遠發展的重要性。

資料來源:根據基金會中心網和高校教育基金會網站數據整理

單位:萬元
按照功能劃分,高校教育基金會的業務活動支出可分為公益活動支出、人員工資福利支出、行政辦公支出等。其中,公益活動支出基本上占到了高校教育基金會年度支出總額的絕大部分。《基金會管理條例》要求,非公募基金會每年用于章程規定的公益事業支出不得低于上一年基金余額的8%,工作人員工資福利及行政辦公支出不得超過當年總支出的10%。不可否認,過高的運行成本不一定會帶來高額的收入,但資金的募集、管理以及公益活動的開展還是需要一定的成本投入作為保障。盡管這樣的比例設置能夠使得高校教育基金會“精兵簡政”,提高運行效率和資金使用效益,但是,在高校教育基金會資金總量較小、資金運作水平整體落后的情況下,僅靠銀行利息收入是難以維持機構及項目的正常運行的。過于苛刻的條件使我國大多數基金會處于“低成本”或“零成本”運作的狀態,大大影響了公益活動的開展和推廣[11]。
在公益支出排名前10位的高校教育基金會中(見表3),浙江大學教育基金會的公益支出占當年總支出的比例最大,達到了99.7%;清華大學教育基金會的公益支出占當年總支出的比例排名第十,為94.1%。可以認為,這些高校教育基金會的年度總支出基本上都用在了公益活動方面,這符合《基金會管理條例》的相關要求和高校教育基金會的宗旨。但在工資福利和行政辦公支出方面,比例明顯偏低:最高的是北京師范大學教育基金會,最低的是上海交通大學教育發展基金會,達到了“零成本”的運行狀態。這種低成本的運行,一方面凸顯了高校教育基金會管理層在資金的募集和管理上“不敢越雷池一步”的謹慎態度,另一方面也凸顯了高校教育基金會運行的困境與艱難。我國高校教育基金會這種“低成本”“零成本”的運行非常不利于高校教育基金會同捐贈人關系的維護、項目的推廣、品牌的打造和資源的挖掘,也將會影響到“雙一流”建設中高校教育基金會職能的充分發揮。從一定程度上說,這種投入不足及運轉困難的現實隱含著對從事高校基金會工作人員的忽視和否定,并由此制約了我國高校教育基金會規模較大幅度的增長[12]。
表3 2015年公益支出排名前10位的高校教育基金會

單位:萬元
資料來源:根據基金會中心網的數據整理計算而成
從數據分析與比較來看,我國高校教育基金會與“雙一流”建設的不匹配性日益顯露。如今,高校間的競爭愈演愈烈,比拼的根本還是財力。有研究認為,建設一所世界一流大學的一個重要標志就是建成一個世界一流水平的大學教育基金會[13]。高校不能只把注意力集中在“雙一流”政府財政撥款的分割和搶奪上。要開辟經費的第二渠道,就要積極開展大學籌融資,讓高校敢做,讓高校想做,讓高校會做[14]。隨著高等教育改革的不斷深入,高校教育基金會將成為助力高校爭先進位的“有力杠桿”,也將是高校追趕世界一流的最佳發力點[15]。我國高校教育基金會既要扎根中國大地,順應我國國情和現實,也要選擇性地吸收、融合和轉換世界一流大學的經驗,摸索出一條切合我國教育體制、政策、文化等環境的新路子,實現與“雙一流”建設的同頻共振。
長期以來,由于受國情、經濟社會發展、高等教育經費來源機制等因素的影響,我國高校教育基金會的發展基本上處于被忽視的狀態。尤其是1949年以后,我國實行計劃經濟,國家財政承擔起了辦大學的重任,人們普遍認為由國家來負責解決大學的財政問題是社會主義高等教育的應有之義,這種計劃經濟條件下的教育供給導致了籌款與大學的發展之間似乎沒有關聯。這種特殊的歷史背景,導致了我國高校教育基金會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截至2017年底,在42所世界一流大學建設高校中,國防科技大學、云南大學尚未成立大學教育基金會;95所世界一流學科建設高校中,西北大學等11所高校也未成立教育基金會[8]。
要改變這種現狀,需要從政策供給和觀念扭轉兩個維度著手。一方面,高等教育主管部門需要加強政策供給側的改革,注重政策供給的充分性、持續性和多樣性,對高校教育基金會不斷施以外部刺激。制度設計上既要考慮到普遍性,也要針對不同地區采取差異化的引導方案,改變高校教育基金會失衡的結構比。比如,中央財政對部屬高校接受的捐贈進行配比,省級財政也可以針對區域經濟發展和高等教育實際情況,出臺省級層面的高校捐贈配比方案,加強對非部屬高校的政策扶持,避免“馬太效應”。另一方面,高校本身也要密切結合“雙一流”建設實際,在“增強自我發展能力”方面下功夫,跳出對高校教育基金會的認知偏誤,重新研判教育基金會在助力高校建設中的作用,將籌資工作納入學校的重點工作加以謀劃,在頂層設計中加以強化,夯實高校教育基金會在學校發展全局中的基礎性地位,把高校教育基金會打造成為助力高校發展、建設“雙一流”的原動力之一,幫助高校在競爭中由劣勢變優勢,由優勢變強勢。
項目是高校教育基金會運行的核心和依托,也是高校教育基金會發展壯大的基礎。一般來說,捐贈項目的設立分兩種:一是個人(或組織)帶著資金找到學校,或由高校教育基金會出面聯系個人(或組織),先商定捐贈額度,然后再談基金用途,屬于被動型項目設立;二是學校設計好項目及時限,設定好籌款額度及用途,加以精細包裝進行品牌化推廣,屬于主動型項目設立。目前我國高校教育基金會大多采取第一種類型的資金籌集方式,可以稱之為捐贈活動。西方一流高校一般采取第二種籌款方式,可以稱之為籌款運動,它標志著大學的籌款從早期一般募捐活動到具有現代意義的籌款運動的革命性轉變[16],推動大學不斷地走向卓越。
在籌資的語義框架中,“活動”和“運動”有本質區別:“活動”具有瞬時性,系統性與銜接性較差,不確定性較強,常依托于校慶、校友返校等活動舉辦;“運動”具有長久性,系統性與銜接性較強,不確定性較弱,是一種籌款的戰略謀劃,分有若干個階段性子目標,有明確的時間表和較強的品牌吸引力。比如,被譽為“公立大學的典范”的密西根大學在2004—2008年發起了“卓越密西根”(Michigan Difference)籌款運動,目標設定25億美元,實際籌款總額達32億美元,是當時美國公立大學中籌款金額最多的一次籌款運動[16]。2013—2018年,密西根大學又發起了“密西根勝利者”(Victors for Michigan)籌款運動。本次籌款運動以“我們的世界需要勝利者”(Our World Needs Victors)為籌款宣言,募集到的資金主要用于支持學生的日常學習、拓展學生的參與式學習經歷和鼓勵學生解決挑戰性難題。截至2017年10月,已籌得43.3億美元[17],比預期目標多出3.3億美元。
目前,已有少數幾所“雙一流”建設高校開始了籌款運動的嘗試。南京大學于2017發布了募捐規劃,北京大學教育基金會在其網站上也發布了“為明天播種希望”籌款項目信息。仔細對比發現,我國高校籌款項目在設計的系統性、銜接性和號召力方面還是遜于西方一流高校。我國高校教育基金會在設計籌款運動方案時,應站在學校事業發展的全局,在籌款戰略謀劃上密切結合學校的辦學目標、定位、特色和愿景,注重加強與校內部門的聯動與協調,設計出符合學校實際并能夠融入學校發展規劃的籌款運動。要使籌款運動在方案的設計上具備整體性,在過程的操作上體現精細化,在運行的評估上注重及時性,在項目的推廣上凸顯品牌化。要在經驗借鑒的基礎上體現出創新性和本土性,讓籌款運動符合我國國情和學校校情,彰顯學校的獨特品位,尤其要注重增強項目的品牌感召力,使其能夠喚起捐贈方的認同與共鳴。
如前所述,我國高校教育基金會主要依賴社會和個人捐贈,資金來源渠道單一,基本上是一種外部“供血型”的籌資方式。在促進資金增值方面,雖然有一部分高校教育基金會做出了嘗試,但效果不顯著。也就是說,我國高校教育基金會在“錢生錢”方面比較保守和謹慎。反觀西方一流高校,借助縝密的投資運作使資金增值已經成為高校捐贈資金擴容的主要手段。他們資金運作的領域廣泛,涵蓋了證券、股票、固定收益產品、私募股權、不動產、自然資源等。我國高校教育基金會要改變單一的資金募集方式,逐漸增強自身的“造血”能力與資金的“自我繁殖”能力,實現資金管理方式從“規范化管理”向“科學化經營”的轉變。同時應注意到,由于國情和管理體制等方面存在差異,在資產運作的具體實踐中,不能盲目照搬西方一流高校的投資策略,應注重對經濟領域的分析并把握捐贈基金的特點,在扎根中國大地的同時順應其發展規律[8]。
首先,作為最高決策機構,基金會理事會應真正履行職責,發揮出應有的職能,明確投資運作對基金會可持續發展的重要性,加強對基金會資金運作方面的研究,科學制定投資原則、投資策略,設定投資數額、投資比例,錨定投資方向、投資領域。其次,高校教育基金會可以依托校內專家或通過外聘方式凝聚智力資源,細分投資市場,對投資產品或投資領域的穩定性與收益率進行研究,設計出長中短期有機結合的梯度性投資安排,保證投資資金的安全,做好風險的評估與防范。另外,可以在基金會理事會的框架內成立投資管理委員會,負責基金會投資運作的調研、分析與評判工作,對投資增值問題進行系統調研,探索出基于市場、符合高校教育基金會和學校實際的投資運作模式,實現資金“滾雪球”式增長。在“雙一流”建設的大系統中,作為組成元素之一的高校教育基金會,其發展壯大也需要資金管理和資金運作的“雙輪驅動”。
高校基金會的創新發展離不開理念創新、標準創新以及政策環境的優化,需要從配比政策、行業規范、評價體系、項目管理、基金運作等方面轉變觀念、尋求突破[8]。在對高校教育基金會的績效評價與考核中,我國高校教育基金會基本是以結果論英雄,即以募集到的資金體量或項目設立的數量為指標對高校教育基金會進行業績考核。誠然,從高校教育基金會的職能來看,這種結果導向的評判方式有其合理性,但是完全由結果論英雄難免會使基金會的工作出現“銅臭味”,沖淡“人情味”。雖然高校教育基金會募集資金的“量”是衡量其工作績效的重要指標,但是這種“量”的差異背后必然會有“質”的區別。這種“質”就是高校教育基金會在業務活動開展時對項目、學校、捐資人等關聯方服務的質量及用心程度。
美國學者康拉德等人提出的籌款“項鏈理論”可為我們提供有益啟示。該理論將捐款比作一串項鏈,尋求捐款的組織屬于中央之墜,向兩端伸展開來:一端是社會需求(對高校來說,就是學校的需求),另一端是捐款者需求。成功的募捐所扮演的角色就像項鏈上的環扣,能夠有效而緊密地聚合項鏈的兩翼[18]。這啟示我們,高校教育基金會是連接學校和捐贈方的橋梁,它既向捐贈方表達學校需求,也盡可能創造條件滿足捐贈方的各種需求(比如定向人才培養、建筑物冠名、科技合作、成果轉化等)。籌款過程應重點突出服務與溝通的質量,同時也應準確把握和辨析雙方的價值期待,在方案設計、項目推進等方面用心做好對接與服務工作,努力構建并擴大雙方需求的“交集”,增強捐贈過程的“體驗性”,提升雙方的捐贈“獲得感”。所以,高校教育基金會應加強并創新績效評價的體系建設,將注意力焦點轉移到促進雙方或多方“聯姻”的過程操作層面,用階段性、可操作性、專業性的評價考核來加強對籌資過程的把控,以便及時調整工作策略,進而優化項目運行,促使籌資工作提質增效。
捐贈關系的培育是高校教育基金會工作的一個重要環節,也是高校教育基金會發展壯大的基礎。良好的捐贈關系能促進籌資工作,增強捐贈黏性,幫助高校教育基金會不斷取得新的業績。在這方面,我國高校教育基金會大多采取的是后置型培育思路,即了解或打聽到有捐贈的可能時,再調動各種資源去爭取。但是,這種方式的功利性色彩太重,不利于潛在捐贈人的培養和潛在捐贈資源的開發。
國內外高校捐贈,基本上以校友為捐贈主體,他們捐贈的前提是建立在對母校文化、價值、精神等認同的基礎之上,是飽含母校情結與感恩意識的“貨幣表現”。所以校友意識、校友捐贈文化的培養是捐贈關系培育的關鍵,也是能夠給學校帶來巨大收益的“前期投資”。有學者認為,沒有校友的支持,學校也不會得到非校友力量的公共支持[19]。比如,美國知名公立高校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所有建筑物和標牌背景顏色都是學校的專屬藍色,校內還成立了以在校生為主的學生校友會,學校鼓勵在校生和校友一起身著藍色衣服參加活動,目的就是讓學生在踏入校門的那一刻起,就要永遠銘記自己是學校的一份子。再如著名公立高校明尼蘇達大學,該校每年夏季都會邀請在校生參加在世界各地舉行的校友聯誼活動,讓在校生參與學校的籌資工作,旨在加強對校友意識和感恩意識的培養。這些前置型的培養策略,充分體現出學校對校友的重視以及管理上的用心。事實證明,這種做法贏得了校友的高度認同,學校也獲得了來自校友源源不斷的捐贈。這種獨特的校友文化,既是凝聚與激勵校友的力量源泉,是大學軟實力的重要體現,同時也是創建世界一流大學必不可少的人文基礎[20]。
我國高校教育基金會可以借鑒諸如此類的做法,打造獨有的捐贈文化和捐贈人關系維護策略。一方面,要充分調動校內資源。可以聯合學校學生工作和校友工作等相關部門,在每年的標志性活動中(如開學典禮、入學教育和校園文化活動等)滲透對學生的校友意識培養和感恩意識教育。另一方面,大力挖掘校外資源。可以把各領域、各行業的優秀校友及校外賢達人士吸納進理事會,創造條件讓他們參與基金會事業,推進學校事業的發展;也可以牽線搭橋,讓捐贈者融入學校的教育教學、科研、文化建設等活動中,借此強化校-友關系,努力讓校外人士在參與的過程中尋求到自身事業發展與學校事業發展在價值上的共通點與契合點。當他們被大學的使命及愿景所感召和影響時,往往會慷慨解囊、捐資助學,并自我內化為高等教育事業的建設者。因此,高校教育基金會應前移籌資視線,巧妙利用校內校外兩個空間,通過關系培育的前置做好捐贈的“孕育”工作,注重拓展籌資工作的內涵和外延,努力打造“一流”的捐贈文化氛圍,為“雙一流”建設提供理念、價值、情感等軟實力支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