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悅寧
我突然打了個激靈,然后醒了。
天還沒亮,正值沒來暖氣最冷的時候,我戴上表,哆哆嗦嗦地套上校服,一翻身,發現室友四仰八叉掛在床上。我看看窗外,沒有人,沒有光,只聽見了飛機從頭頂呼嘯而過和風從窗子縫隙處鉆進來摔打紗窗的聲音。我望著天花板,想起了老師今天講的什么東西,思路突然斷了,無奈地搖搖頭,重新鉆進被窩,風從我的頭頂吹過,感覺什么壓在了我的頭上,耳邊一陣蜂鳴,我把枕巾包在頭上,蒙上眼睛,沉沉入睡。
早晨一到教室,一眼就看到桌子上的一堆組卷,平平整整,干干凈凈。我從書包里掏出來一個蘋果,邊寫邊啃,啃進嘴里的全是干癟的果皮。我埋著頭寫著,越寫越爛,越寫越爛。長嘆一聲,眼神瞟過桌上放著的幾米注音的畫書,忍住了不老實的手,畢竟還有幾個月要考競賽了。學生物競賽,一是出于興趣,一是為了醫生的夢想,我喜歡想《心術》,喜歡想人體構造,喜歡想白衣大褂,喜歡想藍色生命之星……我撥開周圍紅紅綠綠的小說與雞湯,把競賽輔導放在腿上,腳蹬著桌下的橫桿,翹著椅子,吹著涼風,啃著蘋果,無視監控。突然眼前有個東西一閃而過,我下意識地往后仰,結果整個身子都支撐在了椅背上,腳懸空,忽然伸出了一只腳踩在椅子腿上,我一看,又是Y。
“Y,你搞笑啊,有病啊你,這是第幾次了!”他正拎著一個書包笑嘻嘻地看著我,“喲,還挺刻苦,大早晨起來趕套卷,嘖嘖,看來你昨天效率不高啊?!?/p>
當時我真有一巴掌糊死他的沖動。
最可惡的是,這家伙還有得瑟的資本。吹毛求疵的競賽老頭在教室里呷著茶水,不時朝底下看幾眼。不一會兒,他瞇縫著眼,扶了扶眼鏡,朝Y走了過去:“Y,你這個態度有問題啊,馬上要競賽了,還有閑工夫看這種無用的濫書?!”老頭胡子翹了一撇,像假的一樣。他口中無用的濫書其實是——呃,所有與競賽無關的書,包括教科書。而此時,Y正捧著物理選修,卷子的正確率卻讓老頭感覺臉火辣辣地疼。我也很奇怪,他為什么這么神奇。比如說,他還會讀星術。
那天考完第N次月考,他走在操場上,仰向天。天邊泛著紫紅的波紋,而頭頂處已成漆黑,一點點大的星星零零落落分布在天空的畫布上。我啃著白薯,暖和和的,熱氣在半空升騰。他眨眨眼說:“你看它們,它們都能悄悄觀察世界,也沒人發現。”他靜靜地望著星星,仿佛看著遠方心愛的姑娘?!坝跓o形處看世界。”有的時候,我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即使他的眼睛那么干凈,反射不了一點東西,或者說,他眼睛反射的東西我也看不到。我揉揉眼睛,好像進沙子了。
緊接著,又過了一周,窗外揮灑的陽光讓我想起了即將的三月……
我看著發下來的卷子,一道道創痕使我想到被貓抓過的化膿的傷口。我小心翼翼地撫平題,卻好像撓中了生銹的心,我看著周圍那些大神的卷子,已經不想哭了,習慣了傷口一次次抓破又一次次風干,不喜歡放棄,是因為總能想起來那個“矯情”的老頭一次次在卷子上畫的蹩腳的笑臉,旁附:“加油!”
我蒙上校服,蜷縮在椅子上,想我為什么要學生物競賽,不過因為《心術》愛上了當醫生,對我來說,夢想真的很簡單,有時候只是因為一首歌、一本書、一段話、一部電影,就萌生了扎根心底的偉大夢想。不是強行灌注,而是那種一想起來就不由自主地笑的想法,就好像幼稚到了小時候,以為只要敢想就能成功。抬起頭,發現Y正倚著墻思索著什么,我從兜里掏出來耳機塞上,走向他身旁。每次他倚墻思考時,都會聽幾首安靜的調調,幾乎成了他的習慣?!癥!!!”,我強裝一臉興奮地奔向他,使他看不到我上一秒內心的糾結,他擠出了兩個梨渦,顯得蒼白無力。“嘿嘿,我就知道你會來找我聽歌,來吧來吧,等了好久了?!彼p輕地把耳機塞進耳朵,好看的手指捋著一束束陽光,他的側臉被傾瀉的光覆蓋,鼻尖閃閃的,卻沒有血色。溫暖的風透過大落地窗呼在臉上,看著下面花花綠綠的色塊和來回走動的人,心生藐視感,那一瞬間我仿佛成了上帝,操縱萬物命運。我輕輕仰起頭,閉上眼,讓陽光穿過我的眼眸,刺激每個感光區域,我從腔腸動物的感光假眼想到了學人體時書上畫得赤裸裸的眼球,感覺每一根血管都是我的杰作。我想象自己站在手術燈下,用銳利的刀剖開人的皮層,用細針探入肉體深處,剝離開壞死的組織,周圍只有醫務人員的呼吸聲和儀表的滴答聲,無論如何,我都像太陽一樣照耀了一個生命。我想起了劉晨曦辦公室的字;仁心,仁術。我以敬畏之心享受著日光,忘記了窗下的大色塊、走動的人群、吹動的風。
“你知道嗎,我好羨慕你。”他的聲音從頭頂飄過,我睜開眼愣了愣,看見他的眼神淡漠而堅定,可我看他的樣子蒼白得仿佛漏著血。我摸了摸他的額頭,觸感很真實。我詫異地看著眼前的人,他卻是真實存在的。
那天之后,我再沒在生物競賽班看見過他。
一周之后,他依舊是沒來。胡子老頭也依舊愛對他桌子上的書發發牢騷,又惜才似地愣愣地看著他的空座位。我也沒有變,還是猙獰地坐在空無一人的教室里,翹著椅子狂刷題,只是抬起頭,偶爾會想他,包括那些胡言亂語。
突然想到天臺上走走,走著走著卻走不動了,我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跪在地上,拼著稀奇古怪的六邊形,帶著金屬光澤的立方體和五顏六色的線。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我輕輕拍了拍他的肩,他猛一扭頭,看見我跳了起來,扳住我的肩膀大喊大叫。我感覺骨頭快要碎掉了,但還是高興。至少,他很高興。
晚上,我們坐在學校大門口最高的一級臺階上,看見校外的高樓,蔚藍的玻璃板反射著霓虹燈,辛辣刺眼。向下遙望,霧蒙蒙看不真切。他灌了一大口汽水,吐了兩口氣,緩緩說出一句:“知道我在干什么嗎?”我搖搖頭,“我在干我喜歡的事?!薄爸牢覟槭裁催@么干嗎?”我搖搖頭。
他話鋒一轉:“你過得應該很好吧,做的事情都是你的愿望啊?!蔽艺朦c頭,他忽然沖我一笑。
“我真羨慕你。”他甩著袖子,然后靠著冰冷的石墻,微笑著哭了。
自此,他又失蹤了,一下就到了競賽的時候。
三月的雨,下得稀稀拉拉,卻沒有了冬日陽光的自在,柳絮飄進走廊,一陣迷惘。想起還要收拾東西,快步走進教室。曾經的同窗都收拾好了,一陣寒暄之后,我看著只剩老頭筆跡的教室,心空了。走到了Y的桌旁,他的桌子上有個洞,還是我幫他刻的,他說這樣在他不在時,還能“睹物思人”,想想有些可笑,還不如日記來得實在。抽屜里展平著日記,平平整整,有人故意壓過一樣。我輕輕拿出來:
“2016.12.12,和夭夭聽歌,她朝著夢和太陽多好?!?/p>
“2016.12.12,濾色反應實驗已成功,已在植物身上進行實驗,未見異常。于3小時內反射一切光線,但仍有形狀?!?/p>
反射一切光線?!也就是說,這株植株沒有顏色?!
“2017.1.3,不愿做斑斕大時代浮沉的泡沫?!?/p>
“2017.3.3,夭夭競賽,祝她好運。已在人體上實驗,未見異常?!?/p>
那么這是,今天?!手不住地發抖,日記掉下桌子,我聽見自己粗重的喘息聲,還有,Y的聲音?!“夭夭,”周圍的空氣凝住,我捂緊自己的嘴,看著空空蕩蕩的四周,從不愛哭的我抽噎著喘不上氣,臉憋得發腫?!皠e哭了,我不后悔。”我沿著聲音的方向尋去,在空氣中觸到了模糊的形狀,我感到臉上一塊冰涼,我伸手想要抓住那冰涼的物體,他卻消失了,永遠消失了。
走出考場,慢慢地塞上耳機,習慣地留出一只耳機給周圍的空氣,習慣地仰向他愛的星辰,習慣地啃著東西,習慣地觸摸空氣,沒有溫度。我想起曾給他說過的夢想,于是切到《心術》,無限循環,“模糊的淚眼之中他還有最后的夢……”我躺在考點的操場上,“今生的緣欠一個再見,傷痕從此不肯復原,如果思念讓心溫暖甘甜,時間已經治愈從前……”我聽見一個人的歇斯底里,我感受到一個人的淚流滿面,卻不知那人是不是我。我伸手碰了碰醞釀著暖風的空氣,原來,一切都結束了,原來,星星和太陽真的不能同時被點亮在同一片天空。
日記停留在那一頁,“我想有一天,一碟花生,一壺小酒,做著我愛做的事情,我便可以拍著損友的肩說:‘這輩子,沒白活!”這是他的犧牲,我也沒資格惋惜。
而我,沒有酒,沒有花生米,有的是一份中規中矩的競賽成績,和如他人一般的肉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