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打破的傳統通婚圈

賀雪峰

性別失衡會深刻地影響代際關系。2017年暑假筆者在甘肅高臺縣調研時，東聯村村主任說，現在農村沒有婆媳矛盾，只有夫妻矛盾，因為婆婆根本不敢與媳婦鬧矛盾，也害怕兒子與媳婦鬧矛盾——兒子與媳婦鬧矛盾，媳婦跑了，兒子就只能打光棍，父母這輩子就完不成人生任務，日子沒法過了。類似東聯村主任的這些話，我們在農村調查中經常聽到。

概括地說，當前農村城市化進程中，傳統通婚圈被打破了，越來越多婦女到傳統通婚圈之外結婚，在性別資源失衡的情況下，婦女流動加劇了傳統農村地區性別資源的失衡，從而提高了婚姻市場的競爭性，這種競爭壓力最終通過代際關系落到父母身上，極大地改變了農村中老年父母的行為模式。

性別失衡如何影響代際關系

一般認為，當前中國性別比失衡，適婚年齡人群中男性多出女性3000萬，因此有人將在婚配中無法找到對象。在當前的快速城市化時期，大量農村勞動力外出務工經商，傳統的相對穩定的通婚圈就被打破了，跨省婚姻越來越普遍，偏遠山區婦女嫁到平原，平原婦女嫁到城市，加劇了相對偏遠地區性別資源的失衡。在傳統時期，通婚圈相對固定，性別失衡表現為家庭條件差、身體有殘疾的年輕男子打光棍，某種意義上，他們打光棍幾乎是被提前鎖定的，是當地人的共識。他們本人也較少心存幻想。現在情況有很大不同，即隨著女性大量流出，相對偏遠農村出現了光棍數量遠超之前的可能性，從而將相當一部分家庭條件還可以，身體也健康的青年推入找不到媳婦的境況中。

農村社會正在出現的經濟分化進一步加重了這種趨勢。從婚姻方面看，這產生了兩個后果，一是結婚年齡趨向低齡化。既然找媳婦越來越難，就越來越趨向于提前找，提前結婚。找到媳婦生育后，就形成了相對穩定的家庭，父母也完成了人生任務。在普遍早婚的情況下，一旦超過一定年齡仍然未婚，就會成為當地眾所周知的光棍，比如云南一些山區，20歲還未結婚的男子就很難再找到媳婦了，因為一般女孩在20歲之前就已經嫁人了。

年輕且身體不錯甚至還十分勤勞的光棍并非沒有結婚機會，他們外出務工，可以和外地女孩結婚；努力積攢條件，就可能與喪偶或是離異的婦女結婚。我們在云南農村調研發現，喪偶的50歲婦女可以輕松找到20多歲未婚男子；在河南農村調研發現，離過3次婚的30多歲婦女可以輕松找到20多歲未婚男子。或反過來說，20多歲仍未婚的男子擺脫光棍命運的機會就是找那些離婚婦女，這些婦女甚至還能如初婚一樣向男方索要高額彩禮。

既然離婚中年婦女也可以輕松找到更年輕，條件也不錯甚至未婚的男子，還可以向男方家庭索要高額彩禮，當婦女與婆家關系不好——無論是丈夫性格弱點（如懶惰、酗酒、動粗）還是婆婆霸道，或婆家遭遇天災人禍等原因所致，婦女都可通過離婚來尋找新的機會，甚至不用離婚直接跑掉。尤其是跨省婚姻，女方跑掉的可能性很大，離開時大多將子女留在婆家。

如此一來，女方就在婚配中占據了絕對優勢，不僅結婚時具有足夠的挑選權和要價權，婚后還有足夠“反悔權”。這對婚齡男子及其家庭造成了重要影響。具體說，在談婚論嫁階段，男方就要滿足女方的若干條件：首先是年輕健康，其次是物質基礎條件不錯，三是家庭負擔不重。物質條件可能包括高額彩禮，在城市里買房或在農村建新房、買車、“三金”等；家庭負擔不重即不承擔父母養老以及因婚姻欠下的債務等?；楹?，男方還必須能掙錢，性格較好，惡習較少，且男方父母還會為新家庭提供各種力所能及的支持，從而保持婚姻穩定。

在農村初婚年齡普遍較小的情況下，娶媳婦的物質條件只可能依靠父母，父母要提前積蓄以準備，而且還要把未來的剩余勞動力提前預支（通過借貸）來保證兒子家庭穩定，到了年老，父母卻要自食其力，想方設法不增加兒子的家庭負擔。因此，農村性別比失衡就轉化成了代際關系失衡，且性別失衡越嚴重，代際關系失衡越是倍增。

代際關系的東西差異

與云南、河南的早婚不同，2017年暑假我們在北京密云農村調研發現，大齡青年很多，30歲仍未婚的男性十分普遍，且父母對子女婚姻干涉少。這里大多數農民主要是從事農業和務工，家計模式乃至家庭收入與全國農村無異，為何父母不著急呢？這是因為，在北京農村找媳婦是不難的，雖然是農村，但畢竟密云在北京，即使在本地找不到，找一個外地的是很容易的。既然找外地媳婦容易，在本地談婚論嫁就一定要挑挑選選，不能將就，因而年齡比較大了還未婚的情況就會較為普遍。

也就是說，對于北京農村這樣的女性資源流入地區，青年男性找媳婦并不困難，他們就要在年輕時做比結婚更重要的事——要想方設法打拼賺錢，爭取人生的第一桶金，從而找一個更好的媳婦。父母也不會為了急于找媳婦而提供過分的物質條件。女性同樣希望有機會找到更好的丈夫。一旦結婚生子，密云農村一般是父母帶孫子，年輕夫妻外出務工、經商打拼。

同樣，珠三角、浙江、蘇南的農村都是性別資源流入地區，普遍存在婚齡推遲及父母僅為子女提供初步婚姻條件的情形。外來優秀年輕女性加盟當地通婚圈，讓當地年輕男子更容易找到對象。但另一方面，這也使得當地適婚女青年找不到合適的當地男青年，由于不愿嫁到外地，大齡未婚女青年甚至剩女問題由此出現。

無論是沿海發達地區還是中西部農村，普遍存在希望優先娶本地媳婦而對外來媳婦有偏見的情況。較早時期，在傳統通婚圈未被打破時，一個地方的光棍往往是家庭條件比較差、個人素質（尤其是身體缺陷）比較低的男青年。全國性勞動力市場形成前，來自偏遠山區的外地媳婦（被拐賣或介紹而來）解決了部分區位具有相對優勢的農村地區的光棍問題。

但如今勞動力全國流動，跨省婚姻十分普遍，為何還存在對外地媳婦的偏見呢？除了本地人往往有優越感外（發達地區更是如此），還有兩個重要原因：一是婚姻本來就是合兩姓之好，娶本地媳婦就多了一個本地強有力的親友團，增加了社會資本；二是外地媳婦缺少本地根基，一言不合就可能跑掉。中西部地區跨省婚姻往往極不穩定即是這個原因。

與性別資源流入地區相反，在性別資源流出的中西部農村，隨著傳統通婚圈解體，農村男性青年婚姻壓力劇增，以致幾乎所有家庭策略都圍繞在兒子娶媳婦上。河南汝南縣有一句話叫“生兩個兒子哭一場”，為什么要哭一場呢？因為今后要操心他們的婚事。娶一個媳婦，包括彩禮、建房，少說要幾十萬元，為兩個兒子娶媳婦，就是從兒子出生開始積攢，到兒子結婚年齡也未必能攢夠。

而且由于性別失衡，總有人娶不上媳婦，年輕女性在婚配中占絕對優勢，最典型的表現是彩禮金額的提高。彩禮有兩種類型，一種是由男方父母支付給女方父母，以作為后者養育女兒的回報，這種彩禮越來越少見了。更多的是由女方父母或女孩直接向男方父母索要彩禮，這個彩禮不是給女方父母，而是留給女孩自己，現在甚至出現了女孩與未婚夫共同向男方父母索要彩禮的情況。

在性別資源流出地區，父母為了保持子女的婚姻穩定性，不能不改變家庭策略。過去農村普遍存在強勢婆婆的現象，婆婆利用自己在家庭中的有利地位與媳婦爭奪主導權，造成對媳婦的巨大壓力，并可能引發嚴重的婆媳矛盾?，F在情況發生了逆轉，無論媳婦如何表現，農村婆婆普遍學會與媳婦和諧相處了，這與過去大不相同。只要有一例強勢婆婆搞不好與媳婦的關系從而造成兒子離婚打光棍的情況，就足以震懾所有婆婆。

在晉西北農村調研還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孩子到了上學年齡，年輕媳婦就跟孩子一起到縣城陪讀，雖然本地鄉村就有很好的幼兒園與小學。陪讀可以看作脫離勞動——無論是農業生產還是務工。這些年輕媳婦送孩子到幼兒園再到小學、中學，除了接送孩子和洗衣燒飯外，就是靠跳廣場舞、打麻將來消磨時間，十多年都無所事事。而縣城房子是租來的，丈夫為了養家就要外出打工，甚至要從事重體力活。這樣一來，干臟活、累活、苦活的丈夫與在縣城陪讀的妻子之間就形成越來越大的差異，丈夫的收入可能還不足以支撐妻兒之需。本來晉西北農村兒子成家后就會與父母分家，現在兒子媳婦一家收不抵支，家庭危機若隱若現，父母就只可能用家庭農業收入支持兒子媳婦，形式上的分家被父母的無限責任所消彌，兩家又合為一家。

代際關系的南北差異

同樣為中西部地區，華北、西北地區與西南、華中地區又有很大差異。西南、華中地區以長江流域為典型，我們稱之為原子化村莊地區，這些地區，村莊中較少強有力的血緣共同體，村內競爭不激烈，原因是農村人地關系不如華北、西北等北方農村緊張。無論原因如何，北方農村父母被子女婚姻所綁架的程度遠遠高于中部地區。北方農村父母為子女結婚，標配是高額彩禮和在城里買房，而中部地區彩禮普遍較少甚至沒有，買房也非必備。

在河南新蔡縣調研，農民說，不管將來兒子對我們好不好，都是親兒子，因此，所有個人努力都是為了兒子。辛辛苦苦一輩子都是為了完成人生任務，讓兒子娶媳婦生孫子。至于將來兒子媳婦不養老，那是將來的事情。沒有人會從兒子不養老中吸取教訓的。

顯然，決定父母會否支持子女的理由不是個人利害的理性決策，而是超過個人的地方文化，或說集體無意識，即一個人只有幫兒子娶上媳婦，生了孫子，才算得上有完美人生。反之則人生白過了，村莊其他人就會笑話或同情，在村莊競爭中也就徹徹底底地輸了。

相對來講，中部地區尤其是西南云貴川地區，村莊內結構性緊張關系較少，每個人的個性都較為自由舒張。一個人過好自己的日子最重要，因為兒孫自有兒孫福。在晉西北調研中遇到一個開磚窯的老板（也是當地村支書），他對在窯場打工的貴州人很不滿，因為這些貴州人一發工資就大吃大喝，缺少對家庭的責任，到了年底幾乎拿不出積蓄回家。正因如此，中部地區雖然也存在性別資源失衡，卻沒有給代際關系帶來如北方農村一樣的巨大壓力。

養老與農村低保政策

在性別資源失衡嚴重的北方農村，村莊內相互競爭的婚姻市場造成了對父母的巨大擠壓，父母為了兒子結婚不僅會提前積蓄，且愿將未來的剩余勞動力抵押借貸以應兒子之需，然而父母年老失能時子女卻不愿贍養。當前農村政策中最具爭議的就是這類老年人是否應納入低保中。

在我們調研的晉西北一個鄉鎮，所有60歲以上老年人均納入了低保。甘肅也一樣。之所以所有老年人都納入低保，有兩個原因：一是公平，既然所有人都會老，按最客觀的年齡標準來計，能實現公平、公開、公正。二是農村中確有老年人因子女不贍養而處境糟糕的情況。一旦將有子女但子女不愿贍養的老年人納入低保，就相當于鼓勵那些有子女贍養的老年人為減輕子女負擔而主動不要子女贍養。實際上，農村低保實踐中已普遍出現類似情況，這也是為什么低保變成“老人?！钡脑?。

山東、江蘇一些地方為解決這個問題，推出贍養系數，即每個子女應當每年為父母提供多少贍養費，從而計算老年父母收入是否達到當地最低標準。這種辦法的好處是比較公平，壞處是計算難度大，且完全誤會了一個家庭中存在的無限責任。低保是最低生活保障，是特困救助，不應與養老混淆?，F在農村特困人群中，有相當一部分就是子女不愿贍養的老年父母，且他們當中有的還是為了子女結婚而花費了幾乎所有積蓄甚至因此負債的。

開放社會中的機會

在全國人口大流動的背景下，婚姻市場中，除山區女性向平原、平原女性向城郊、城郊女性向城市，以及中西部女性向沿海流動外，中西部地區之間也會發生微妙的變動。在全國幾乎所有地區都存在本地媳婦偏好下，代際之間父代對子代有著強烈責任與義務的北方農村，年輕婦女在本地有更大選擇權，從而更傾向留在本地。即使他們在城市工廠與其它地區的男青年結婚了，因為缺少男青年的家庭支持，離婚的可能性更大。相反，云貴川等長江流域年輕婦女在城市與北方年輕男子結婚，因有父母的強大支持，而更能保持穩定。也就是說，同為中西部地區，云貴川女孩嫁到北方可能比北方農村女孩嫁到云貴川要稍多，從而造成另外一種與經濟發展水平有所差異的，緣于代際支持差異的性別資源流動不平衡。

傳統通婚圈的打破對性別資源流出農村顯然不是好事，卻也不完全是壞事。性別失衡使得中國注定有3000萬男性青年打光棍。不過，這些年輕的光棍并非沒有機會，他們可以通過進城務工、經商獲得收入，提高能力，從而還可在傳統通婚圈之外找到伴侶。在當前的農村，云南可能20歲，河南可能25歲就已被貼上光棍的標簽，實際上他們的人生才剛開始，只要努力，完全可以徹底改變命運。開放社會為所有適齡男子提供了結婚的可能。

雖然個人努力都不太可能改變人口結構中失衡的性別比，但問題恰是，只要每個人都有機會，都愿意努力，就能隨著年齡增長而心理成熟，自強自立。當下農村光棍最大的問題是，他們中的一些人還很年輕就失去了結婚的希望，變得絕望，自暴自棄，好吃懶做，不愿勞動更無奮斗，緊接著很快就出現認知和精神障礙，身體也跟著出問題，才40多歲就等著進“五?！?，進養老院。

（作者系華中科技大學特聘教授，華中科技大學中國鄉村治理研究中心主任、博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