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乙己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著他笑,有的叫道,‘孔乙己,你臉上又添上新傷疤了!他不回答,對柜里說,‘溫兩碗酒,要一碟茴香豆。便排出九文大錢。他們又故意的高聲嚷道,‘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東西了!孔乙己睜大眼睛說,‘你怎么這樣憑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親眼見你偷了何家的書,吊著打。……在這時候,眾人也都哄笑起來:店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孔乙己》中的這兩段集中描繪了咸亨酒店中酒客們對孔乙己的嘲笑。“孔乙己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著他笑”這一句不但引出下文,也點明了酒客們嘲笑孔乙己是司空見慣的事,孔乙己已經徹底淪落為他們的笑料,要不怎么他們笑得那么默契。久而久之,這逐漸成了咸亨酒店的一種不可或缺的文化氛圍。
“孔乙己睜大眼睛說,‘你怎么這樣憑空污人清白……”。明明是“他們”,也就是很多人在嘲笑他,他卻只說“你”?這是孔乙己被人戳到痛處的一種語無倫次的反映,接著孔乙己心虛,爭辯不下去了。于是酒客出來指證“什么清白?我前天親眼見你偷了何家的書,吊著打。”親眼所見就讓孔乙己夠難受的,人證千真萬確。一個“吊”字可謂傳神。為什么不用“綁”字?“綁”其實更合理,綁人較方便,而“吊”起來需要更好的繩索,還要一根結實的大梁柱子,“吊”起來有生命危險,再說孔乙己也不是什么汪洋大盜難以控制,何必用“吊”,丁舉人的目的也不是要致孔乙己于死地,只是懲罰一下他罷了。現實中遇到此類的事恐怕多半是選擇“綁”的,而魯迅寫進小說中便改成“吊”著打,因為“吊”更有藝術表現力。孔乙己常以讀書人自居,中國人長期以來認為“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讀書人總被捧得高高的受人尊敬,而“吊”著打也是把孔乙己放在高處,卻不是敬仰他,而是怒打他,一個“吊”字徹底地讓文人斯文掃地。這樣強烈的反差無疑產生了極大的諷刺力量。
酒客們對孔乙己的嘲諷并沒有就此打住,隨之而來的是更有打擊力度的嘲笑。“孔乙己,你當真認識字么?”這里感覺是作者的一處閑筆,但是仔細往下讀就會發現這一句話的威力有多大。這些酒客們其實是知道孔乙己認識字的,不但認識字,還知道“茴”字有四種寫法,可見大家一定見識過他的學問。那為何酒客們明知故問呢?不但沒有起到嘲諷的作用,反而激起了孔乙己那一點可憐的驕傲。他們于是接著說道:“你怎的連半個秀才也撈不到呢?”首先要注意這個“半”字,讀的時候拉長音會表現出嘲諷之意,如果按語法來講秀才怎么能用半個來修飾呢?孔乙己的人生就是“半”字人生, 喝酒時,短衣主顧站著,長衫主顧坐著,而孔乙己卻“站著喝酒而穿長衫”,兩種主顧的身份各一半;說起話來,白一半,文一半,說話半懂不懂;替人鈔書時,結果是“連人和書籍紙張筆硯一齊失蹤”,做事一半,工作半途而廢;被丁舉人打了大半夜,“打折了腿”,本來“高大”的孔乙己“坐著用這手慢慢走”,以至小伙計平看了去,竟“全沒有人”,孔乙己成了“半個人”。半個人就是殘缺的人,不完整的人生。半個人當然只能考上半個秀才,可是他連半個秀才都“撈”不到,這個“撈”字真讓人讀來拍案叫絕。“撈”說明秀才量多極其容易考取,而孔乙己呢?半個也“撈”不到,言外之意是“你真是不要臉呀,還標榜自己是個讀書人。”實際上這句話的殺傷力真是很大的,孔乙己臉上陡然籠上了一層灰色,灰色就是面無活氣。孔乙己在酒客們具有超高嘲諷技藝的進攻下,防線完全崩潰,孔乙己引以為傲的讀書身份被酒客們徹底剝奪,人格尊嚴化為烏有。
最后再聯系前面的“孔乙己,你當真認識字么?”這一句并非閑筆,正是酒客們嘲諷藝術的最好體現。他們只是先故意激發出孔乙己驕傲神氣,再來徹底打擊,就像老貓抓老鼠,先玩弄一番,玩膩了再吃掉。這樣的手段真叫人覺得恐懼,也很能體現社會現實中的涼薄與殘酷,魯迅曾說他“翻開歷史一查……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里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吃人”!大概致命地嘲諷也是吃人手段中的一種。
許多學生易受浮躁之風影響,閱讀貪快而不愿漫步在語言文字的田野上凝視,閱讀貪多而不愿放慢節奏去咀嚼揣摩理解其深意。形成細讀的習慣,對閱讀會大有裨益。
吳學富,廣東廣州大學附屬中學實驗學校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