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邊海防

格茸七林、馮銳父子，兩代邊防軍人的青春在老山交匯。軍改激流澎湃，命運的拐點又將把他們帶向何處。

軍改后，指揮體系扁平化，五級變成三級。“軍令政令傳達更加快捷，指揮效率大大提高”。

南方周末特約撰稿 魏遠峰

黃云 楊博

南方周末記者 鄭宇鈞

在祖國的南疆，有這樣一座山；

在祖國的南疆，有這樣一群人；

他們的名字不響亮，卻悄無聲息地在堅持。

這首90后中士劉旭自編自唱的民謠《老山邊防》，早已通過“南部戰區”的微信公眾號傳播開來。

從四川達州的大巴山區，來到云南邊境的八里河東山，在當兵的第7年，劉旭收獲的不僅是原創作品廣為傳播，還有參加旅偵察兵集訓綜合第4名的榮譽。

酷愛民謠和搖滾的劉旭，休息時，抱著他那把貼著藍蓮花貼紙的吉他就不撒手，也正是這雙手，扛起鋼槍，劈開國境線的密林，為界碑描紅。

軍改后，南部戰區陸軍駐滇某邊防旅應運而生，守衛著中越邊境線。

劉旭所在的“邊防鋼七連”，與守衛老山的“戍邊英雄連”遙遙相望。主峰碑前，多少次，回訪的老兵含淚高呼：“老山，我來了！”

在這里，麻栗坡、老山、者陰山等名字，與一代軍人的奉獻乃至犧牲一道，封存在集體記憶中。以老山為代表的中越邊境山脈，成為國人心中的英雄山。

英雄山上，塹壕的壁上長滿苔蘚，黃中帶紅。

“戍邊英雄連”連長席政杰說，這苔蘚許是染上了烈士的鮮血，才長成這樣少見的顏色。

軍改后的邊防新銳

“戍邊英雄連”駐地，恰是1984年4月28日參戰官兵喝下出征酒、向主峰進軍的地方。

霧氣重起來。通往老山主峰前哨排陣地的這一段路，兩邊豎立著數十塊水泥碑，圖案以黑色骷髏和兩根人的腿骨交叉形成，下書“雷區禁止入內！”的粗體紅字。空氣越發濕潤，心卻在抽緊。

在該旅的眾多邊防連隊里，雷患與艱苦，是日常生活的底色。“邊防鋼七連”巡邏途經的27座界碑，有20座在雷區，毒蛇橫行，道路艱險，該連官兵在種菜、修建營房時，甚至挖出6枚炮彈、5顆地雷。

該旅駐地高度分散、交通不便，光是把基層一線跑完，就要花一個月。一到雨季，邊境公路就容易塌方。2018年7月，由于地質災害，金平方向路斷了，官兵外出都極為困難。

軍改后，指揮體系扁平化，五級變成三級，在“邊防鋼七連”指導員王永青看來，這是顛覆性的改變，“軍令政令傳達更加快捷，指揮效率大大提高”。

2018年年初，經中央軍委批準，解放軍新軍事訓練大綱頒發，這部醞釀了五年的新大綱，標志著又一次對軍事訓練內容體系的整體重塑。編制體制改革，重塑了這支陸軍邊防旅，新大綱施行，則讓這支新銳的改變深入肌理。

所有的目標，都指向邊防部隊安身立命的根本——平時，巡邏執勤；戰時，沖鋒陷陣。2018年9月，在當兵周年前，列兵張永光將迎來他第一次邊防線巡邏，“早夢過好幾次了”。

通往“邊防鋼七連”的上山路不好走，盡是硌腳的塘石，到最近的小鎮，來回車費就得200元。2017年，25名新戰士下到該連，其中有17名大學生，張永光就是其中一員。這名武漢紡織大學大三學生，保留學籍入伍。作為少有的來自一本院校的大學生，被分到山溝溝里，他難掩失落。

與同齡烈士的無聲對話，撫平了他的優越感。在連隊一角由戰壕改建的軍史館，在彈片劃痕、彈孔間，他注意到一幅烈士像，胡興龍，是他安徽老鄉，當兵第二年時，為掩護戰友，彈藥告罄后與敵肉搏，犧牲在敵后，生命永遠定格在21歲。

張永光變了，放下驕傲，頻頻加練，“想實現將軍夢”。2018年3月，一次投彈訓練中，張永光連續投擲，意外將胳膊甩成骨折。軍旅生涯未到半年，就遭此挫折，綁上繃帶的他，并不認輸。一些科目不能進行，他就加練跑步，從起初跑姿有所失衡，到超越受傷前的成績。

“家國，蘊藏在一草一木里。”曾制止鄰國邊民過境砍伐草木的席政杰說。

留在老山的理由

為什么鐵了心留在老山？

“戍邊英雄連”連隊副指導員馮銳說，自己住的宿舍，正是其父親25年前在這個連任指導員時的宿舍。當年，就是在這個房間里，隨母親來隊探親的小馮銳，“學會了說話”。

馮銳的父親馮永仁在老山邊防工作了22年，馮銳從小在邊防和部隊大院長大。2012年，軍校畢業時，馮銳把自己可能被分配到昆明的消息告訴家人，家在昆明的女友和母親都很高興，只有父親不表態。許久才言語：“為什么不回去呢？因為麻栗坡、老山和邊防，你才能成為一名軍官。”

馮銳選擇了回老山。

2015年9月，他被任命為“戍邊英雄連”副指導員，住進父親當年住過的宿舍后，談了4年的女友和他分手了。

他的情感，格茸七林也懂得。有一年大年三十，他值班不能歸家，單位組織放煙火，望著五彩的煙花和喜笑顏開的戰友，他還是硬撐著在嘴角掛點笑意。千里外，父親病重垂危。

忠孝兩難全。1979年，他的父親龔曲吹扎，在當兵第二年就參與了邊境作戰。1980年，他的奶奶去世。一邊是戰場，一邊是家庭，龔曲吹扎只能在潮濕的貓耳洞向著家鄉磕三個響頭，雙手合十祈愿母親原諒。

從格茸七林1歲時，父親就癱瘓，靠輪椅出行。軍校畢業分配時，他申請來到老山，因為這里是父親戰斗過的地方，他想走完父親“沒有走完”的從軍路。

格茸七林、馮銳父子，兩代人的青春在老山交匯。他們也知道，最好的青春留下后，遲早會向邊防線告別。2018年6月，軍醫龔誠轉業，他在“邊防鋼七連”待了14年，比待了最久的戰士還久。在軍旅生涯的最后一年，他見證了老部隊的新生。

等到2019年3月，張永光將拆除植入右臂的鋼板，那時，他也將報考軍校，向軍官夢沖鋒。

對吳振港來說，半途來到老山，是俯下身子擁抱這片土地，還是轉身離去，更得聽從內心的抉擇。

2017年7月，從駐昆明某部分流到“戍邊英雄連”時，他還是上等兵，對這個連隊“看不上眼”，這里沒有高精尖的裝備，離最近的縣城有兩小時的車程。

“邊情處置情況種類多、政策要求高，更考驗人的綜合素質。”席政杰解釋道，按照規定，國界線不可逾越，不可能允許對方巡邏人員臨時借道中國國境。如果對方巡邏路段塌方，或遇到其他阻礙情形，臨時請求借道巡邏，“并不是直接拒絕，就是最佳處理方式，而是跟對方講清楚政策法規和相關程序，要求對方發函，我們逐級向上報批。”席政杰說。

在一次次處理邊情中，吳振港觸摸到了軍人價值的那條金線，“不再覺得空虛”，2017年12月，他申請留隊，成為“戍邊英雄連”的一名下士。

“巡邏，是讀懂邊防軍人的入口”。席政杰是在西藏當的兵，那時，他在中印邊境巡邏，每次巡邏結束，他都要用石頭擺上一個標記，那是中國的英文拼寫，宣示祖國主權。后來，他考學上了軍校，再回部隊，肩章上的杠杠變成了金星，從西藏邊防到了云南邊防。

巡邏日復一日，變化在悄然發生。今年以來，為了加強邊境的管控能力，“邊防鋼七連”跟駐地的武警邊防派出所、界務員開展一個月一次的聯合巡邏。這樣“更具威懾性，碰到一些小額走私，可以當場處理”。王永青說，由于陸軍邊防部隊沒有緝私執法權，以往遇有走私情況，對其控制、盤查后，得移交其他部門處理。

“邊防鋼七連”培養了4名界務員，他們都不拿報酬，在照看好自己的地界時，也關注國界線。一次，界務員王開富發現一輛外來的寶馬車，開離公路，沿著山間土路向邊界方向開去，久久不見返回，他連忙通知連隊進行搜索，最后發現了這輛寶馬車，車內卻無人。

執勤小分隊決定等待車主現身。在草叢中，小分隊潛伏了一夜，直到第二天下午，車主才出現。經過盤查，核實了這名車主的信息，排除了他的嫌疑，解除警報。

身在邊防必須做出抉擇

2017年7月，由于軍改，部分官兵從駐昆某部分流來到邊防部隊，“說沒有想法，那是假的”。

當兵第8年的中士葉冬，也來到邊陲山溝溝里的“邊防鋼七連”，即將面臨進退走留的他，要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做出抉擇。

邊防環境較艱苦，和葉冬原有任務模式有不小差異，對他而言，這既是適應改革的難關，也是成就自己的希望。

葉冬在連隊里主動請戰，當原炊事班長退伍時，他主動到后勤換崗兩個月，一雙被單杠磨出老繭的手，同樣能燒出一手好菜。讓王永青印象尤深的是，這名老兵有班長的樣子，在巡邏執勤時，當體能跟不上的新戰士放緩步伐時，葉冬會搶過新戰士的行裝，分擔他們的負重。

老兵的心定了。2017年12月，葉冬選擇留隊，開始上士征程的四年。2018年5月，葉冬被“邊防鋼七連”推薦到旅里參加司務長專業集訓，2018年7月底，他收到任命通知，新崗位是另一邊防連隊的司務長。

而在與“邊防鋼七連”防區相近的友鄰部隊“戍邊英雄連”，分流過來的人員，同樣在變革的激流中尋找著自己的航向。

“從干部到四級軍士長，我們連隊沒有一個隨軍家屬。”王永青說，在邊防一線連隊，在經濟貧瘠的駐地，家屬工作安置困難，子女也沒有很好的教育資源可配套，還得考慮贍養老人。王永青家在河南信陽，他的妻兒都留在家鄉。回家，他得坐9小時的高鐵，10余小時的汽車，駐地偏遠，家屬如果隨軍的話，將會面臨許多難題。

婚嫁也是老大難。“邊防鋼七連”排長王磊今年已29歲，這個哈爾濱的小伙子有著本地人少有的高大身材，形象俊朗，卻還沒有對象。婚姻沒有硬杠杠，但軍旅生涯卻有，35歲，是正連職及以下干部退出現役的上限。

“邊防鋼七連”指導員王永青今年已32歲，距離干部政策劃定的那道年齡杠，越來越近了。2017年，他在全旅年終考核中獲干部綜合第一，由于改革“陣痛期”，他已在指導員位置上干到第5年，但他并非任職時間最長的，用他的話說：“雖然歷經坎坷，但始終心向遠方。”

而在“戍邊英雄連”，從排長干到指導員，在該連待了9年的格茸七林，在今年終于迎來了調職的命令。2018年7月下旬，他被調往某營任副教導員。

身在邊防，必須做出抉擇，他們不求回報，但不會得不到回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