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明哲
寫故事就好像培育果實,一般情況下,我對故事很有耐心。一篇小說的題材往往要在肚子里醞釀翻滾很久,我才會把它給寫下來。如果不放這么長時間,果實就不會成熟,吃到嘴里會有酸澀之感。相對于寫,我更享受構思的快樂。各種可能性在腦子里翻來覆去,感覺有點像大腦在健身。反倒是寫的過程有些無聊,因為那只是機械地打字而已。
寫作是創造,是無中生有,具有極強的探索性。缺乏探索性的小說我認為沒有寫出來的必要。但遺憾的是,作者本人并不能確定自己探索到的東西究竟是什么。有時候,我希望自己的小說能夠美好一些,是我自己幻想世界的再現,有時候,我也會碰到一些骯臟、油膩、令人反感的材料。如果這些東西儲備太久,身體本身就有出問題的可能。在這種情況下,考驗作者的時刻就要到了。一個好的作者必須把這些令人痛苦的材料吃進去,并且徹底消化掉。不消化徹底,就無法醞釀果實。但如果完全消化,對作者本人而言也成為了某種侵害。在我的寫作過程中,這篇小說的材料最讓人難以忍受。現在,小說寫完了,我有一種釋然之感。我覺得自己的肚子被清空了一些,騰出了拳頭大小的一塊地方,讓我去塞下別的材料。那些曾經困擾我的傷痛,也變得不那么疼痛了。
很多時候我有這樣的感受,在醞釀階段,我會覺得很苦,很難忍受,很想趕緊采摘了果子去賣錢。可過一段時間之后,我又會后悔,后悔當初吃過的苦不夠多,痛苦不夠深。同時,無論忍受過多少痛苦,都不能把情緒直接在小說中泄露出來。因為,一旦泄露作者本人的感情,故事也會因之而扭曲,變成一味的發泄。所以,重要的是隱藏而不是暴露,重要的是克制而不是宣泄。寫作,大概本身就是一個和痛苦斗爭的過程。
《布達拉宮下的左旋柳》從選材到構思,在我心里已經沉淀了兩年。時不時地,我會回憶其中的場景與人物,把它們在心里鉆研一番。以往我以為,寫作的過程就是理解人物的過程。隨著寫作的深入,你會越來越理解小說中的人物。但這篇小說經歷了一個完全相反的過程,主人公不是離我越來越近,而是越來越遠。我只是遠遠地看到了她,在一段時間有過交集,然后又離開了。有段時間我認為,沒有痛苦的人生不值得活。痛苦有時甚至會讓我上癮,因為憂郁讓人看上去高貴優雅,而快樂則讓人看起來有些愚蠢。當我遭受痛苦時,小說的超越性可以讓我從痛苦脫穎而出,我可以把痛苦當作培育作品的化肥。但在生活中,我遇到了很多不寫小說,甚至找不到任何超越性的人。我觀察了他們,研究了他們,并逐漸認識到痛苦和價值之間的關聯經不起推敲,我把這些想法全部變成了化肥,最終寫出了這個和痛苦有關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