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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達拉宮下的左旋柳

2018-08-20 09:33:46甄明哲
山西文學 2018年7期

1

現在我打算說出來有關大云的故事。故事是從秋天開始的,在陽光燦爛的拉薩,只要有那么幾棵樹,湛藍的天空和大朵的云彩就會把它們組成一幅絕美的畫面。我和另外三個新認識的同事租了一套復式房,上下兩層樓,外帶四個臥室。從我的房間看出去,是一片最為美麗的景象。無數細小的樹葉正在變成燦爛的金黃色,可以隱約看到遠處布達拉宮白色的影子。

最開始一切都很快樂。大昭寺的白墻下聚集著四處趕來朝圣的人們,空氣里翻滾著煨桑的香味兒。我很快就習慣了藏族阿媽手持轉經筒從身邊走過,她們甚至在公交車上都會兀自念經不止。處在這樣的環境里,四肢會不知不覺地舒展起來。

上午十點鐘才上班,而我們到單位差不多已經十一點了。吃過盒飯后,我們常去一家甜茶館睡覺。一壺滾燙的甜茶只要五塊錢,還有不要錢的藏香幫人入睡。到了下午,我只需要在網上找十幾條新聞,粘貼到單位的網站上就可以,剩下的時間可以盡情地打游戲。

辦公室主任是一個年過五十的大姐。我稱她為徐姐。每次我明目張膽地打游戲時,她總是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看一會兒電腦屏幕,裝作很在行的樣子用手指點一二:

“打這里,打這里。”

無論我怎么操作,她都會很滿意地點點頭,然后雙手抱著保溫杯,仰著下巴慢慢走開。據說,她在這里只是等待退休而已。

下班后,我就沒事可干了。躺在沙發上可以繼續玩五六個小時的手機。何彼鷗在一樓的房間給自己搞了張沙發,空閑時間就陷在沙發里看書。除此之外,他每天至少要抽四十支煙。

“駱駝煙。”他說,“我就是為了這個來拉薩的。”

那是一種據說很難買到的外煙,煙盒是土黃色的,印著一只看上去有些自命不凡的駱駝。我點燃一支抽了,味道濃烈而干燥,嗆得人喉嚨疼。由于長時間地抽煙,他的房間總保持著煙熏火燎的狀態,進去之后幾乎看不到人,像走進了一場曠日持久的大霧。嗆人的煙味兒甚至會從門縫下面鉆出來,在一樓客廳都能聞到。在許多個夜晚里,他一動不動地陷在沙發里看書,頭上戴著一副很舊的耳機。

我問他聽的什么,他回答說是爵士。我取下耳機戴在自己頭上,只聽到嘹亮的聲音很深很遠地穿梭過去了,像坐在一列長途火車上奔馳。風從窗戶灌進來,把白色的窗簾吹得翻飛不休。那感覺更像是坐火車了。“小號,我喜歡聽小號。”他這么對我說。他就這樣待到深夜,直到在沙發上昏睡過去,連被子都不蓋。他買的那些書長長地碼在墻角,我偶爾也會看一看,沒有一本是我感興趣的。

高中畢業以后,我就不怎么看書了。對我而言,讀書的人都是書呆子。當時,我唯一的愛好是打籃球。但在拉薩,我的高原反應有些強烈,爬上三樓都會喘氣。我只能躺在床上玩兒手機,沒完沒了地看網上的小視頻。

那段時間,我看過各種各樣的小視頻。我看到一個叫“水狼”的年輕人從水泥大壩縱身一躍,跳入了發綠的湖水中,“小旺哥”在珠江邊自彈自唱許巍的《藍蓮花》,“奧迪哥杰克”連續吃掉了十份臺灣大魷魚,“女王酥酥”對著試衣鏡跳了一段火辣的熱舞,“農民工杰哥”手握門框連續做了一百個引體向上, “飛哥教你做人”用手指戳碎了十二個綠色的啤酒瓶,“社會我阿立”和“萌萌的尤物”在保時捷里接吻,發出了哼哼唧唧的聲音,“老漢五十二”掄起拳頭猛捶自己的褲襠同時大吼一聲“雙擊吧老鐵”……

所有的這些小視頻我都看過了。

我一條一條地看過去,覺得無論哪件事都和我無關。所有人都仿佛生活在另一個世界,一個離我一千公里之遙的非現實世界。而我獨自一人躺在這個離天堂最近的地方,懶懶地看著他們。我餓得要命,卻沒有東西吃,口渴得要命,但沒有水喝。我早就懶得去管那個令人作嘔的廚房,灶臺上的油污至少有一厘米厚。

“你還在這兒?”何彼鷗從房間里出來,吃驚地看著我,臉上一副愕然的表情。我看著手機屏幕,嘴角微微向上翹了翹。

沒錯,我還在這兒,甚至連外套都沒脫。我知道自己躺了四個小時了。現在是晚上十一點,自從下班回來脫掉鞋子之后,我就再沒有挪動屁股一次。我哈哈大笑起來,他也哈哈大笑起來。我們的笑聲回蕩在空蕩蕩的客廳里。

那是一種多少有些寂寞的笑聲。

一個星期之后,大云搬了進來。她看上去有些過分地發胖,讓人想起一只包裹嚴實的鴨梨,頭上還戴著一頂至少有五種顏色的棉線帽。帽子兩側的護耳垂下來,剛好包住她的臉頰。她的眼睛從黑框眼鏡后面直直地看過來,讓人覺得不好對付。她特別喜歡二樓平臺對面的房間,可以看到湛藍的天空和起伏的小山。她放開胳膊,在地板上原地轉了個圈,徹底放飛了自我。我聽到她說:“太爽了,明天我就搬進來。”

這下輪到我不爽了。因為二樓只有一個衛生間,就在我的房間里面。這意味著以后她上廁所都要來我這兒了。她認準了住樓上,還罵了我們一句:

“讓一個女生住樓下,你們還是不是男人?”

我只好妥協。搬家的時候,何彼鷗驚人地熱心,幫她把笨重的木床組裝起來,連買衣架臉盆兒的活兒也干了不少。我搞不懂這家伙哪里出了問題。“咱們要多幫她一點。”他這么對我說。“憑什么?”我怒不可遏。

“她的生活肯定很悲慘。”

這簡直是胡說,她哪里悲慘了?何彼鷗看上去很自信,似乎大云臉上就寫著偌大的“悲慘”兩字,而我就是看不出來。總之,無論我有多不滿,這個叫大云的女生住在了我的隔壁。我憤怒的情緒直到那天晚上才化為烏有,因為宛如地獄一般的廚房終于重新煥發了生機。大云帶上塑膠手套,一個人把廚房打掃了個干干凈凈。她把潔廁靈大團大團地甩在地板上,跪在地上極其用力地刷干凈。所有的碗筷都被她用高壓鍋消毒了,散發出一種饅頭出爐的味道。這一切都不讓我們插手。

剛打掃完廚房,她就開始做飯。這個女人切起菜像五十歲的大媽一樣利落,揮舞搟面杖的姿勢有一種神擋殺神的霸氣。我和何彼鷗想幫忙,反倒讓她不耐煩起來,一揮手把我們趕走了。不到一個小時,她就整出了滿滿一桌的菜。

涼拌黃瓜、清蒸鯽魚、土豆燉牦牛肉、青椒回鍋肉、紫菜蛋花湯,還有一盤她自創的涼拌杏鮑菇。黃瓜清脆可口,簡直像從碗里剛長出來似的。杏鮑菇在五分鐘之內被掃了個精光,留下一層薄薄的醬汁。清蒸鯽魚的味道也很好,我真不知道她從哪里買到的魚。

“味道怎么樣?”大云推了推眼鏡。

我和何彼鷗對視一眼,哈哈大笑起來。我對大云說,太好吃了,好吃到眼睛可以冒出光來。我看到大云的臉泛紅了,我們三個人都笑了。我想起來之前同何彼鷗一起吃泡面的情景,那確確實實是很悲慘的。

安頓好一切后,我們就請杜夕做客。

杜夕是我們另外一個同事,房子就是她幫忙租的。她繼承了漢族精致的五官和藏族瀟灑的身段,黑亮的長發編成了許多小辮子垂下來,腰背挺得筆直。和所有的藏族姑娘一樣,她身上總有一種渾然的定力,透露出坦率和自信。她講話的神情會讓你覺得,世界上沒有任何問題可以稱之為問題。只是看到她,就會讓人覺得世界上的一切骯臟都不復存在。

杜夕簡直是一個女神。

2

我現在還記得那個意義非凡的夜晚。

晚上吃過飯,我們四個人盤腿而坐,聊起了各自的事情。一臺四面都可以取暖的電暖爐擺在我們中間,通紅的爐絲把我們的臉照亮了。

杜夕坐在我左手邊,兩條腿合攏放在身體一側。當她俯身烤火的時候,從脖子那里可以看到里面很多。她對自己的美似乎一無所知,這讓她看上去更美了。當她的眼睛看向我的時候,我不由自主地感到緊張,不停地說出了自己的事情。我找了上一份糟糕的工作,雖然不停地加班,但有些時候工資還不到兩千塊錢。

“放心吧,在拉薩,你的收入會是原來的好幾倍。”杜夕溫柔地說,她微笑的樣子讓我放松多了。我們像往常一樣把啤酒加熱了喝,據說這是拉薩獨有的喝法,枸杞和紅棗在金色的啤酒里浸泡著。喝著酒,我們決定各自講一件干過的最離奇的事情。

杜夕用指尖輕輕觸碰著啤酒里的紅棗,把它按下去又浮上來。她玩弄紅棗的動作看得我咽了口唾沫。昏頭漲腦間,我竟然講出了那件事。那是大三的時候,我在網上認識了一個女人。聊過兩次之后,她坐火車來了學校,住在了附近的賓館里。晚上我剛進房間,她拽著衣領吻了上來。我掙扎了很久,最終還是被放倒了。

所有人都狂笑起來。我感到臉紅了,于是閉上了嘴。何彼鷗問我:“后來呢?

“我要用手指才能讓她滿足。”我一咬牙說。

他們再次爆發出了笑聲。杜夕搡了我一把,問:“你到底行不行啊?”

“她比我大十歲啊。”我解釋。

何彼鷗笑得太過頭,猛烈地咳嗽著,大云推了推眼鏡,他們已經笑得東倒西歪了。

我為自己辯解。我告訴她們,至今我記不清她的長相。我和她都是晚上見面,白天很少在一起。杜夕抿著嘴笑而不語,我心慌意亂,但她看起來沒有反感的樣子。我腦子一熱,問她有沒有男朋友。杜夕側著頭想了一會兒,說:

“也罷,告訴你們好了,反正沒什么大不了的。”

她側著頭,目光投向面前的某個點,講她有一個青梅竹馬的男朋友。他們在高中認識,考入了北京的同一所大學。高中的時候,他們就開始探索彼此的身體。

她講話的語調輕松又平靜,我們安靜地聽著。電暖器發出紅色的光,把我們籠罩了起來。一種奇妙的感覺包裹了我:我們幾個認識還不到一個星期,此刻卻分享著各自最私密的經歷,像多年未見的老朋友重聚似的。拉薩的夜已經很深,外面聽不到一點聲音,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了我們。她甚至講了和男友上床時的情形。

我不得不承認,一種深深的妒意從心里升騰了出來。我看著眼前的這個美得不可思議的女孩,覺得那個家伙運氣真好。我不知道當時自己是否克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只覺得手指不由得扣緊了地板。杜夕似乎完全不以為意,接著講他要求一定要穿整套的內衣,必須是黑色的。“他甚至從網上買了一套東西,想在我身上試試。”

“什么東西?”我問。

“皮鞭、手銬什么的,是整套的一箱。那還是前不久的事。”

“然后呢?”

“當然沒用。”杜夕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和他分手了。”

大云顯得越來越憤慨,狠狠地罵了一句:“媽的,這種人就是變態!”她伸出長長的胳膊把杜夕攬在了懷里,抱住了她。杜夕低著頭,漂亮的頭發從兩側垂了下來,原本溫柔的聲音變得更細小了:“我是真的不明白,他怎么就成了這樣。”

“有沒有什么預兆?”我問。

杜夕想了想說:“如果說有的話,就是來到拉薩之后,他越來越想當官了。有一次在他單位,趁領導不在,他帶我去了一間辦公室。當時,他指著領導的老板椅說:‘看到沒有,以后這就是我的位置。”

“操。”我們三個聽眾發出了共同的感慨。

杜夕看著我們,確認似的點了點頭,臉上流露出一種隨它去的表情:“所以說,分手了。

“你做得很對,拉薩是一座讓人控制不住欲望的城市。”我對她說。

何彼鷗一直沒有說話,此時突然開口了。

“其實沒什么。”他悶頭悶腦地說。

“什么沒什么?”我問他。

“普通人都會有的想法罷了。”

“你為什么會覺得普通呢?”杜夕問。

“因為本身就很正常。”

“只是我無法接受。”杜夕說。

何彼鷗微微點點頭,站起來燒熱水去了。我覺得這家伙有點裝模作樣,不想搭理他。杜夕又講了很多事情。她笑意盈盈地看著我,問了許多有關那個女人的事,時不時就會捂著嘴笑起來。何彼鷗回來的時候,杜夕問他睡過幾個女人。何彼鷗一愣,含糊其辭地說:“誰要熱水?”

“到底幾個,快說。”

“就兩個。”

“切。”杜夕露出來失望的神情。

何彼鷗嘿嘿地笑著。他悶聲悶氣的模樣讓我想起看傳達室看大門的大爺。他無論如何不肯講自己的事,現在要輪到大云了。當時,我記得大云扶了一下眼鏡,兩只眼睛像她以往那樣直勾勾地朝我看過來。直到現在,我還記得她那過分認真的眼神,好像要把你釘在一堵墻上。“告訴你們好了。”她用極其執著、尖銳的眼神盯著我說。

“嗯,你說吧。”

“我很小的時候,被兩個男人輪奸過。”

一瞬間,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那感覺像一下子掉進了黑洞,我只覺得嘴巴不由自主地半張著。我看看杜夕,杜夕看看我,我們都沒有說話。我突然覺得渾身上下都很焦躁。我下意識地尋找了一下焦躁的來源,發現是從電暖爐那兒傳過來的。通紅的爐絲散發出一股怪異的味道,好像什么東西燒焦了。安靜大概持續了好幾秒鐘,何彼鷗問:“這兩個人你都認識,對嗎?”

大云看了他一眼,說:“是我爸爸的兩個同學。”

“嗯。”何彼鷗看上去字斟句酌,“你父母知道這件事嗎?”

“我媽知道,她不敢告訴我爸。”

我幾乎是震驚地聽完了他們的對話。

我想說點什么,但什么都不敢說。我不敢相信竟然有人把這種事說了出來,而且當著這么多人的面。那感覺像是我自己干了一件壞事,窺覬了別人的隱私。我甚至不敢用眼睛去看她,但她卻直勾勾地看著我,繼續往下講:

“你們知道我為什么這么胖嗎?從十六歲開始,我患上了嚴重的心理疾病。到現在已經有十年了。我從高中就開始吃藥,大把大把的藥。那些藥里有很多激素,所以我的身體不正常地發胖。我的兩條腿里,幾乎全是脂肪。我還有嚴重的腎積水。”

大云再次推了一下眼鏡:“你知道腎積水疼起來是什么感覺嗎?”

她挪到我身邊,把一只手貼在我的腰上,手心向外,另一只手攥成一只拳頭,一下一下地錘在手心上。一股很強勁的力量沖擊在我的身體上,像用小錘子敲。她看著我點點頭。我有一種特別害怕的感覺,希望她不要再說下去了。

她繼續往下說:“我特別恨我爸媽,尤其是我媽。他們完全不理解我。我是跟奶奶一起長大的。我考上大學之后,有一段時間心理問題特別嚴重,幾乎從樓上跳了下去。后來,我在上海找到一份工作,一家娛樂公司。在那里,我甚至可以接觸到一線當紅明星。我覺得好運差不多快要來了。誰知道同事排擠我,一大堆讓我背鍋的事情,我又發病了,住進了醫院。直到前不久醫生告訴我,我及格了。我可以出院了。我在網上看到了招聘信息,于是想也不想,買了張車票就來了拉薩。我希望永遠不要再看到他們。”

3

我突然感覺到非常幸福。

幸福,或者說,幸運。那些之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仿佛都沒有那么糟糕了。

那天晚上后來的事情,我記不太清了。一切都變得亂糟糟的。大云又說了很多事,說得我們都不敢聽了。她講了高中時發現自己有心理疾病,到現在已經換了許多個心理醫生。何彼鷗掏出煙,所有人都點上了。我們喝了很多熱啤酒和熱水,談話在亂哄哄里結束了,何彼鷗回到房間,大云上樓洗澡。杜夕要回家,我腦子一熱,說我去送你。聽了我的話,杜夕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看著我。

我們沿著小區里的路慢慢走,我聞到了她身上散發出來的好聞的味道。溫暖而濕潤,有著女性特有的溫潤氣息。在黃色的路燈下,我小心翼翼地走在她身旁。“大云的事,你怎么看?”我問她。

“咱們以后要好好對她。”

“要替她保密。”

走到小區門口,她對我說可以了,叫了一輛出租車離開了。我那發熱了一整個晚上的腦子終于逐漸冷靜了下來。但我的胳膊周圍還殘留著那股異常誘人的味道,回到家后,我忘記是怎么睡著的了。

發了工資后,我們有了點錢。我買了一張大床,杜夕送了大云一個可以拼裝的衣柜。我們花了一上午才把衣柜裝好。衣柜是粉色的,連把手都是,看上去相當少女心。裝好衣柜之后,整個房間看上去舒服多了。大云開心極了。從她黑得過分的眼睛里閃爍出了少見的亮光。我們都挺開心的。

我們三個私下約定,要為大云保守秘密,要像對普通人一樣對她,憐憫和同情都是可恥的。白天,我們一起上班,腳架在辦公桌上抽駱駝牌香煙。不用上班的時候,要么找地方吃飯,要么一起逛街。從北京路到八廓街,從龍王潭公園到拉魯濕地,我們不停地走,沒有目的地瞎逛。走路的時候,我習慣把手插在口袋,很悠閑很肆意很任性地走。

忘了具體是哪一次,杜夕把手插在了我的臂彎,沒等我反應過來,她又把另一只手插在了何彼鷗的臂彎,何彼鷗的臂彎又被大云挎著了。我們四個并排走在路上。后來,無論什么時候上街,我們都這樣并排走路了。身邊是誰都無所謂,總之四個人一起挎著胳膊。我們甚至買了同一款的棉襖。杜夕經常來玩兒,玩累了就在我們這里過夜。晚上,我們常常在屋頂看星星。一邊喝熱啤酒一邊聊天。有時候,我會偷偷留意大云,看她有沒有笑。我們彼此心照不宣,沒有人再講起那件事。在拉薩晴朗干凈的天空下,一切都自然而然。

我還記得杜夕從我懷里醒來的那個早晨。

同樣是一個夜晚,我們又喝了啤酒,房間里暖氣很足。模模糊糊中,何彼鷗說起了他讀研時候的事情,說他成了康德的崇拜者,生活在另一個世界里。“什么世界?”我迷迷糊糊地問。杜夕的臉已經貼在我臉上了。她的臉很燙。燙極了。

隔著薄毛衣,我甚至能感受到她柔軟的胸部。“自在界。”何彼鷗說,“除我之外,別人都是表象。”“噢。”我模模糊糊地點點頭。杜夕呼出的熱氣吹在了我的臉上了。“所以我生活在另外一個世界里。眼前的世界和我無關,比如現在的你們。”“噢。”我點點頭,同時感覺到只要我再把頭歪一點點,就可以吻上杜夕的嘴唇了。

杜夕的身體柔順地貼在我身上。“這意味著世界上的一切我都不是很關心。”何彼鷗的聲音變得越來越模糊。“噢。”我已經和杜夕吻在了一起,手放在了她的背上了。我們時不時地扭動身姿,從沙發到了房間,從房間到了床上,就像迪斯尼電影那么夢幻。

晚上,杜夕身體里濕潤的氣味兒不停地鉆入我的腦海。我們長久地抱在一起,在床上翻來滾去,整晚不休。夜里,我們甚至把窗戶打開,披著被子看夜空里的星星。冰冷的空氣讓我們的牙齒打顫。看罷了星星,我們重新在地板上抱做一團。拉薩的黑夜很漫長,漫長而安靜,安靜而沒有盡頭,我們幾乎想永遠這么抱著。早上,何彼鷗催了三次,我們才不得不支起身體。

“你倆終于在一起了?”他厚顏無恥地推開了臥室的門,歪著腦袋往里看。他有些猥瑣地嘿嘿笑著,目光閃閃發光,牙膏泡沫從他的嘴里流淌到了手指上。杜夕不好意思地把頭藏在被子里,雙手抱住我的腰。我讓他趕緊滾蛋。

何彼鷗離開之前還不忘看了最后一眼,我真想揍他一頓。

從那天起,杜夕就搬了進來。我們添了一些家具,買了一張床墊和地毯。我們把地毯放在床墊上,床墊扔在地板上,整夜開著暖氣,不停地看電影。大云有時候會過來上廁所,即便當著她的面我們也會抱在一起。我們不停地看迪斯尼的動畫片,看完了《白雪公主》《阿拉丁》《睡美人》和《美女與野獸》之后,又看起了宮崎駿,看了《風之谷》《阿爾的移動城堡》之后,又看了《千與千尋》和《紅豬》。看什么都無所謂,我們抱在一起,翻滾在溫暖厚實的地毯上。

那是我到拉薩不到兩個月的事情。有時候,雖然時間很短,我會暗自懷疑,節奏是不是太快了。我有了朋友,生活開心,杜夕如此美麗,拉薩無憂無慮,我還缺少什么呢?但不知為何,我心里總有一種隱隱的不安之感。

到底是什么呢?我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真的打算在拉薩住一輩子嗎?杜夕對此完全沒有察覺,她甚至給我安排好了一切計劃,這個計劃包括了復習和考試,可以讓我獲得在這里長久工作的一個編制。有天晚上,大概是深夜,我醒了過來。

杜夕還在睡覺,呼吸深沉又平穩。我略略支起身體,半靠在床頭上。拿來手機一看,已經是兩點鐘了。我口渴極了,又想抽煙,最后都作罷了。我感到意識處于一種朦朦朧朧的狀態,似睡非睡,似醒非醒。我決定就這么漂浮著好了。

兩個月來的所有事情在我眼前飄來浮去。杜夕的笑容、紅彤彤的電暖器、無比純凈的天空、駱駝牌香煙……所有這些事物都帶著迪斯尼樂園般的夢幻色彩,不真實地漂浮在虛幻的夜空中。我甚至看到了大云的帽子,那頂有些可笑的棉線帽。她似乎很喜歡戴兩邊有垂簾的帽子,可以把她給包裹起來。我看到帽子緩緩地移動了過來。

在帽子下面顯露出大云的臉。

我只覺得心口猛然一跳,差點叫出聲來。那真的是大云。她穿著睡衣,頭上戴著毛線帽,站在離我和杜夕只有兩步遠的地方。她一動不動,矗立在黑暗中,唯有圓形眼鏡的邊緣反射著銳利光滑的光。我一下子清醒了。

慢慢地,極其小心地,我闔上了眼睛,與此同時,用盡全身力氣去聽。沒有,我沒有聽見任何聲音,沒有聽見大云移動的腳步聲。她肯定還在看我。我繼續裝睡,她繼續沒有聲音。我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音大得嚇人,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心跳聲回蕩在我的胸腔里。過了很久,我終于聽到她轉了個身,打開了房門,走了出去。

我睜開眼睛,渾身上下變得黏糊糊的。再次看了看時間,已經是兩點十五分了。足足過了十五分鐘。也就是說,大云足足站了十五分鐘。

枕頭上的杜夕瞪著眼睛看我,一縷頭發貼在她的額頭上。我瞬間明白,她也感受到了。她的脖子布滿了細密的汗水。她小聲地問我,剛剛房間里是不是有人。我回答說有,是大云。杜夕坐了起來,認真地看著我,說:“你知道昨天晚上,大云來了我們房間多少次嗎?”

“沒注意。”

“大概有六七次。”

我徹底被嚇到了。

4

我們決定對大云再好一點。

周末,我們一起去逛寵物商店,看了金毛、泰迪,還有大個的阿拉斯加。大云買了一只貓,取了名字叫“豆奶。”挑選小貓的時間里,她看上去很開心。中午吃過飯后,我們圍著布達拉宮開始轉圈。布達拉宮下面有一圈看不到頭的轉經筒,據說轉一次功德無量。

大云和何彼鷗走在前面。我發現,走不了幾分鐘,大云就會往后看。有時候她假裝調整帽子,有時候也不假裝,就是往后看。她總是飛快地朝我們瞟來,然后迅速轉移。杜夕把我的胳膊抓得緊了一些,她對我說:“你說,大云會不會是喜歡你?”

在布達拉宮晴朗的天空下,我感到害怕極了。

拉薩的冬天,只要有陽光的照射,依舊會讓人感到溫暖。龍王潭公園在冬天也有很多鳥,白色的鳥們舒展翅膀,盡情地在天空中滑翔。在遠一點的地方,可以看到許多連綿起伏的小山,山頭上壓著一層糖霜似的白雪,看上去像蛋糕一樣甜美。

多美的風景啊,美麗得能讓人掉下眼淚。

我突然想起大學時和寢室的哥們兒喝酒時的快樂,那不是也挺好的嗎?周圍煨桑的煙霧把我的眼睛給蜇疼了。我們找了塊草坪坐下來。視線所及之內,可以看到一座巨大的格桑花雕塑,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何彼鷗和大云面對面盤腿坐著。我看到他們時不時有說有笑,有時候又一點都不笑了。他們講了很長時間的話。

我腦子里亂極了。整整一天,我不敢直視大云的眼睛。我已經不知道該怎么和她講話了。我朝四周看去,只見遠處的草坪上長滿了奇形怪狀、姿態扭曲的大樹,它們被粗大的綠色鋼管固定著,像是魔鬼從地底伸出的爪牙。樹上落著一些雞和鳥類,它們紋絲不動地蹲坐在樹杈上。杜夕說,這種樹叫左旋柳。

“你知道為什么叫左旋柳嗎?”何彼鷗突然問。

這家伙又開始掉書袋了,我想。何彼鷗說,他在一本叫《海底兩萬里》的小說中讀到過,在全世界,生物大多是向右旋轉生長的,比如大部分人都是右撇子,中世紀的歐洲似乎還流行過“上帝厭惡左旋”的說法。在小說里,主人公找遍全世界,都想找到一只向左旋轉的生物。但在這里,到處都是左旋柳。

我看了看周圍的樹,它們扭曲的姿態像炸裂的麻花,似乎在忍受很深的痛苦,讓人想起掙扎的鰻魚。樹皮外翻而粗硬,看上去十分疼痛。仔細看過去,真的,每一棵樹都是朝左旋轉,而且旋轉得非常明顯。它們像是為此付出了極大的努力。

“你想說明什么呢?”杜夕問。

“什么也不說明,就是想起來了。”何彼鷗回答。我們取笑了他一陣,離開了那里。

晚上,我們做了餃子。大云切菜,杜夕調餃子餡,何彼鷗作為唯一的北方人,負責包餃子。我負責玩手機。我躺在沙發上,聽見說笑聲一直從廚房傳出來。

之前我們已經約定,絕不問大云晚上去我們房間的事情。現在看起來,這個決定是正確的。說不定是我們想多了呢?餃子鮮美無比,就是餡做得太多了,吃完后足足剩下了半盆。我們開了許多罐啤酒,像往常一樣聊天。

杜夕這次不會放過何彼鷗了,非讓他講點自己的事不可。她記得有天晚上,他提到過“物自體”的事情。何彼鷗笑了笑說,沒想到你還記得。

“講講唄。”

“你們知道日本有很多宅男嗎?”何彼鷗說,“就是收集了成千上萬冊小說和動畫DVD的那種人,他們整天足不出戶,就待在十幾平方米的小房間里打發時間。我來到拉薩,就是想過這樣的生活。這段時間,因為你們,我和社會還算有點聯系,但恐怕將來的某一天,我會從世界徹底消失掉。”

“這是何必?”杜夕不解地問,“一點骨氣都沒有。”

“主要是厭倦了。”

“你想要離開我們嗎?”

“主要是厭倦了。”何彼鷗說。

“不懂。”

“雖然我們現在面對面,在一個房間,但我的思維不在這里。”何彼鷗撓撓頭說,“我有點像一個旁觀者,介入只會讓我痛苦。”

“你真是裝逼暴發戶。”我評論道。我們都哈哈大笑起來。

“不過,我挺羨慕你的。”何彼鷗收斂了笑容說。

“羨慕我?”杜夕指了指自己。

“對。你的人生順風順水,幾乎沒有遇到過任何困難,對吧?”

杜夕歪著腦袋思考了一下,然后點了點頭。

“我一看你,就知道你從小就是在幸福中長大的人。你的臉上沒有任何經歷過痛苦的痕跡。和你不同,我的人生充滿了痛苦。以前,我總以為痛苦有痛苦的價值,所以,我甚至樂意去忍受痛苦,認為一帆風順的人生不值得過。我一直在留意觀察,看能不能找到一個從來沒有遇到過苦難的人。我特別想看看一個幸福的人到底是什么樣的。你是我找到的頭一個。”

“那你覺得我怎么樣呢?是怪物?”杜夕問。

“不,你很好。也就是看到你之后,我才慢慢明白,之前的想法非常荒謬。”何彼鷗說,“應該把痛苦給遺忘掉。”

“會忘掉的。”杜夕說,“拉薩跟內地不一樣,你以后會順利的。”

“借你吉言。”何彼鷗說。

他們講話的時候,大云一言不發,只是很認真地在聽。我一直注意她的神態,發現她的臉上逐漸布滿了不屑,眉頭皺了起來。她突然坐直了身體,兩只手拄在大腿上,說:

“但你不能否認,經歷過痛苦的人要成熟一些。”

她激動的腔調把我們嚇了一跳。我們都看著她,沒有人接話。大云扶了扶眼鏡,說:“我認為,沒有經歷過痛苦的人生不值得活。”

我注意到杜夕的臉,她像是思考了很久,終于開口了:

“我認為,總把自己的痛苦掛在嘴邊的人很惡心。”

整整有半分鐘,沒有人講一句話。我看到大云拄在腿上的兩條胳膊不住地顫抖。最終她站了起來,徑直走出了房門。

5

冷戰是斷斷續續的。

大云不再和杜夕講話了,只和何彼鷗講話。在幾天的時間里,大云從網上買了很多東西,何彼鷗拉著我,幫她干了許多重活。我多少有些不耐煩了。

“你看看她,連謝謝都不說。”

“她是害怕。”

“這有什么好害怕的?”我真的搞不懂。

我下定決心,等她下次讓我幫忙時,決不伸手。沒過多久,又發生了一件事。大云的貓沒有學會用貓砂,拉在了沙發上,后來,拉在了何彼鷗的地鋪上。褥子和被子全都臟了。何彼鷗說沒事,又買了新的被子。結果沒出三天,又拉在了何彼鷗羽絨服的衣領上。大云躲在房間里不出來。杜夕走了進去,我聽見里面傳來了低低的說話聲。杜夕出來后說,大云害怕極了。何彼鷗說算了,橫豎不是什么好衣服。

我真搞不懂,她有什么好害怕的,我們又不是壞人,又沒有欺負她。杜夕和大云和好了。我們出門的時候,仍像往常一樣并排走。只是她再見到我時,眼神里竟然真的有了一絲尷尬。我說不出那是什么眼神。

然后我發現,幾個同事看我的眼神變了。

在辦公室,經常會有幾個人湊在一起,一邊看我一邊小聲地說話,等到我一靠近,他們全都散開了。我搞不懂哪里出了問題。甚至徐姐也找我的茬,開始給我加班了。何彼鷗說,他也發現了,所有的人都在針對我們。我們一頭霧水。

謎底是杜夕揭開的。負責剪片子的人跟杜夕認識很久了。他問杜夕,是不是和我同居了。杜夕回答說是的。他又問,你是不是跟何彼鷗也同居了?

這問題讓人摸不到頭腦。最終,杜夕聽完了謠言的完整版本。在謠言里,我、何彼鷗和杜夕三個人同居了。有時候杜夕和我睡一張床,有時候和何彼鷗睡一張床,有時候三個人同睡一張床。

簡直匪夷所思。

我們住在一起的事情,只有我們四個人知道。謠言從哪里來一目了然。我幾乎氣炸了。在辦公室,我把椅子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但何彼鷗和杜夕攔著了我。沒過一會兒,大云故意找茬似的問何彼鷗,有沒有交電費,何彼鷗回答說忘了。

大云破口大罵。那是我聽過的最難聽的臟話。何彼鷗沉默地陷在椅子里,一語不發。整個辦公室里的人都來看熱鬧。大云罵了足足五分鐘。我看到很多人都在偷笑,他們臉上幸災樂禍的表情刺痛了我。

“你怎么不回罵過去。”我問何彼鷗。

“她是病人。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何彼鷗回答。

我真是服了。服了何彼鷗,服了大云,服了單位里的所有人。我搞不懂為什么所有人都替她說話。下班后,我們一起坐公交車回家。公交車上的人像塞在罐頭里。剎車的時候,整車的人搖搖晃晃起來。我往前晃了一步,大云張嘴就罵:“操你媽,你踩我干什么?”

我立刻回罵過去。

她的臉足足放大了一倍,都變形了:“操你媽,居然罵我,是不是男人!”

車廂里的人全都看了過來。

“罵你怎么了?我扇你信不信?”我伸出手往她腦袋上推了一下。“別以為你有病,我們都應該讓著你!”

“停車,停車,我要下車!”大云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她的兩只眼睛充滿恐懼地看著我。她的嘴兀自張著,胸口夸張地起伏,似乎還想說什么,但一句話都說不上來了。

車停了。大云下了車,杜夕跟了出去,何彼鷗也下了車。

去她媽的。我腦子里想。

我已經完全憤怒了。

一直等到十點,沒有人回家。我在沙發上不停地玩兒游戲。還能怎么樣?我無所謂。十點半,杜夕打來了電話。我在電話里聽到她說:“大云犯病了,現在在診所。”

“裝的吧?”我說。

杜夕竟然也生氣了,聲音變得很大。混亂中,我逐漸聽明白了。大云吐了不少白沫,已經完全不能走動。診所的醫生說治不了。除此之外,她已經有足足一個小時沒有眨眼了。

“你到底聽明白沒?她真的犯病了!”杜夕大叫起來。

我腦子嗡嗡直響,這是怎么了?

那是我人生中最難熬的一個夜晚。事情已經過去了兩年,時不時地,我們仍會回想起那個詭異的夜晚。每一個細節都被我們想過很多次,但仍然搞不明白那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沒有看到當時的情況,何彼鷗和杜夕告訴了我后來發生的事情。

他們兩個是唯一當場見到大云“發病”的人。

大云一動不動,僵尸一樣躺在診所又臟又臭的鐵床上。她的眼睛瞪得直直的,無論怎么試探,都沒有反應。在一個多小時的時間里,杜夕不停地安撫大云,湊近她的耳朵勸慰。何彼鷗在門診門口,握著手機,猶豫著要不要給徐姐打電話。

在杜夕的安慰下,大云慢慢坐了起來。“咱們回家吧?大云?”她慢慢地把大云哄下了床,示意何彼鷗趕快攔出租車。

“咱們是不是要打120?”何彼鷗問。

“相信我,不用。”杜夕說。

大云最終上了車,車到了小區門口后,她一只手死死地抓住座椅,一只手死死地攥緊手機,就是不下車。杜夕給我打了電話。電話里,我聽到她非常大聲地喊我的名字:“你給我滾出這個小區,滾遠點,不要在房間里。”

我下了樓,從小區后面繞出來,躲在花叢里。

大云下了車。她矗立在原地,兩只長長的胳膊像翅膀一樣緊緊地抱住自己。她的頭低低的,埋在胳膊組成的凹陷里。她就那樣站著一動不動。

“大云,咱們回家了。”杜夕安慰道。

她仍然一動不動。從出租車到小區大門,只有十米的距離。這十米的距離,大云足足走了半個小時。腳剛剛邁入大門,大云突然跑了起來。

她飛快地跑進了小區里的一個花壇。花壇后面是墻壁。她慢慢地沿著墻壁,一步一步挪動,走到一個角落后,雙手抱住自己,蹲了下來。

何彼鷗和杜夕面面相覷。

所幸小區里人不多,沒有人注意到。杜夕故伎重施,慢慢走過去安慰。但她剛要靠近,大云立刻站起來,貼著墻壁,一點一點往后挪。從她的嘴里發出驚人的尖叫聲。她刺耳銳利的尖叫聲穿透了小區的黑夜。

杜夕只能停了下來,遠遠地看著大云。

拉鋸又持續了一個小時。我們都疲倦不堪了。幾個過路的人圍著看了我們一會兒,又離開了。杜夕和何彼鷗商量了一會兒,最終想了個主意,兩人一人站一頭,慢慢靠近大云。但幾次都失敗了。大云會在最后一瞬間跳出包圍圈,迅速地跑到另外一個角落。

“大云,跟你說實話吧,你再不出來,我就給徐姐打電話。”杜夕最終說出了這句話。她慢慢靠近過去。這次,大云只是略微往后移動了一小步。等到杜夕走到她身邊的時候,她并沒有尖叫。“大云,你不要怕,家里沒有人,咱們回家吧。”杜夕說。

夜里十二點,大云終于回到了家。我和何彼鷗在樓下花壇坐著,等著杜夕的消息。何彼鷗買了個燒餅大嚼起來。我沒有吃飯,抽了一包香煙,再沒有煙抽了。何彼鷗給了我一支。

“到底怎么回事?她真的犯病了?”我問。

“正常人誰能幾個小時不眨眼?”何彼鷗說,“但我現在也有點懷疑。如果說她真的犯病,怎么一聽到徐姐的名字,立刻就有變化?”

這時杜夕來了電話,說我們可以回家了。我和何彼鷗上了樓,先是在何彼鷗的房間待著。杜夕在二樓,過了好一會兒,我聽見杜夕的聲音。她在叫我。

“大云讓你進她房間。”

“干什么?”

“你進來吧。”杜夕一臉疲憊。

我上了樓,幾乎是顫抖著走進了房間。我看到大云躺在床上,她看到我,一把拽住我的胳膊,狠狠地咬住。她的牙咬進肉里去了,我疼得大叫。

“還叫?”杜夕說,“還好意思叫?”

我立刻不叫了。

大云咬完了一只胳膊,又去咬另外一只。我伸過去給她咬。我的兩只胳膊遍布了一二十個深深的牙印。

我沒忍住,還是叫了出來。叫聲像殺豬一樣,我不管了。

“我原諒你了,記住,你是個打女人的廢物。”大云說。

我走出了房間。

“叫何彼鷗進來吧。”杜夕說。

何彼鷗進了房間之后,大云重新躺了下來。

后來,他告訴了我屋子里發生的事情。

大云讓何彼鷗把耳朵湊過去。何彼鷗看到大云嘴唇抖動著,吐出來一口氣。那股氣又臭又酸。何彼鷗聽見她慢慢說:“我想起來了……”

“想起來了什么?”何彼鷗問。

“他們。我想起他們來了。”

一顆一顆的眼淚從大云的兩頰滾落了下去。

“他們抓住了我的胳膊,他們抓住我的腿。他們脫掉了我的鞋子,他們脫掉了我的裙子……我想起來了。”

何彼鷗告訴我,他聽著大云的話,感覺自己墜入了一個漆黑無比的深洞。剛開始,洞里只是很冷,后來,他幾乎已經徹底冰涼。

那感覺像是死了一遍。

6

第二天,我們像往常一樣去上班。

大云沒有表現出什么不一樣,只是很少跟我說話,離得遠遠的罷了。我們在單位已經聽說,她和辦公室另外一個女同事商量好了,周末就搬過去住。

一天,我們下班的時候,她的房間已經空了。

杜夕收到了一條短信:

我把屬于我的東西全都帶走了。

我們三個站在空蕩蕩的房間里,笨重的木床不見了,粉紅色的衣柜還在。所有的抽屜都拉開了,已經被掏空。一雙淡藍色的棉鞋放在門口的地板上,那是杜夕買給她的。

“這是什么?”何彼鷗指著一個地方說。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面前的白墻上竟然有一雙眼睛。那是用鉛筆畫的,被反復描繪過很多遍。湊近了仔細看,原來眼睛周圍還有細細的輪廓線,是一幅自畫像。畫得非常逼真,仿佛她本人站在眼前。她頭上還戴著棉線帽,用那雙大眼睛質疑似的看著我們,兩串眼淚滴落下來。我看到旁邊還寫著兩行字:

我的生活是如此痛苦,

沒有一束光照射進來。

我感覺到鼻子發酸,緩緩地吸了一口氣,向窗外看去。窗外,拉薩的風景依舊很美,天藍得不可思議。

7

一個月后,我辭了工作,回到了成都。

我和杜夕還是分了手。一直到現在,我們仍然是朋友,時不時地聊天。何彼鷗回了內地,真的成了死宅。他一個人在陽朔租了間房子,已經兩年沒有工作了。我每次跟他聊天,只有不多的幾句話。

發生在拉薩的事情,我終于把它給講完了。大云是在一年后自殺的。我不愿意再多講后來的事情了。大云在說了許多有關我們三個人的謊言之后,又說謊攻擊了她的新室友。她甚至去領導那里告徐姐的狀,后來竟然又把領導也告了。一切都很荒謬。

我無法想象她究竟生活在一個怎樣的世界里。

我只能說,聽消息時,我感覺到陣陣恐懼從心底涌來。想起以往的事情,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正確。她真的太可憐了,但如果她再次站在我面前,我不敢說自己會怎樣對她。

大概,我會讓自己離她遠一些。

大云走了,我不敢說我了解她。如果說大云的事真的讓我學到了點什么東西的話,那就是我再也不想聽什么秘密了。和所有人保持距離未必是什么壞事,何彼鷗沒準就是這么想的。

我還記得她那雙犀利的眼睛,她將在黑暗深處永遠注視著我。

后來我們才知道,徐姐早就知道大云的遭遇。沒錯,我說的就是那件事。那件我們三個人下定決心要替她保密的事。不止是徐姐,辦公室、整個單位的人都知道。大云在剛認識他們的時候,就把這件事告訴給了每一個人。

唯獨我們三個被蒙在鼓里。

何彼鷗有一次碰到過后來和大云同居的女生,問她:

“現在,你還懷疑我們同居的事嗎?”

“這不能怪我。”她平平淡淡地說,“她說得那么逼真,不能不信。”

何彼鷗告訴我后,我覺得非常厭倦。

我已經厭倦了再次回憶它。那就算了吧。我想。兩年來,只有當生活的壓力朝我逼近的時候,我才會想起這件事。因為那是我人生中最詭異、最扭曲、最不正常但也是最自由的時刻。現在,我過上了尋常的生活,變成了年輕的中年人。我的公司就在太古里附近。喝了過多的奶茶之后,我的肚子不可避免地發胖了。周末的時候,我和女友像所有人一樣逛商場,看電影。我成為了商業街里人流涌動的一部分。我喜歡吃魷魚,臺灣大魷魚。我可以一頓吃掉整整五份。我不再抽駱駝牌香煙了,只抽紅色的萬寶路。我騎自行車上班,每天都戴著保溫杯。只有商場里售賣的棉線針織帽會讓我覺得不舒服。我意識到只剩下這件事,還沒有被我講出來。

現在,我已經差不多講完了。

關于那個遙遠的冬天,我還記得一些片段,我還記得拉薩藍得無比燦爛的天空,龍王潭里飛翔的白鳥,拉魯濕地的野鴨撲棱著翅膀飛到秋黃色的草叢中去了,它們的翅膀激起了一長串的水花。我還記得許多個晚上,我們穿著厚厚的棉襖,晃蕩在北京中路上。路燈把道路兩邊的白墻照射得亮如白晝。大云、何彼鷗、杜夕和我一起挽著手閑逛,我們四個從一個酒吧鉆進另一個酒吧,喝了一杯又一杯不認識的真酒或假酒。我們唱著歌,像醉漢一樣五音不全地大聲唱歌,拉薩的冬天很冷,但酒后的熱氣不斷地從我們正在唱歌的嘴里冒出來,最終消失在無盡的黑夜里。

甄明哲,1990年生,有短篇小說見于《青年文學》《大家》《作品》《牡丹》《小說選刊》等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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