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牛中的卡爾維諾

我喜歡的詩人

我喜歡的詩人戴著一頂破帽子

我喜歡的詩人

他的幽靈還在青海一帶游蕩

我喜歡的詩人

經歷了失敗的愛情

他不懂女人的心

我喜歡的詩人

變成了瞎子

他拄著拐杖眺望著暮色

我喜歡的詩人

在酒店里朗誦詩歌

被人嘲笑

我喜歡的詩人

穿著晚禮服

孤獨地走在倫敦寒冷的街道上

我喜歡的詩人

心里揣著一把刀子

我喜歡的詩人

有時是一個傻子

我喜歡的詩人

面孔都很模糊

我沒有辦法一一描述

鴿子

在一篇小說里

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

在廣場上

喂鴿子

天氣很好

女人和男人

搭訕

成為情人

然后成為仇人

鴿子渾然不知

公園

公園里

載滿

離鄉背井的樹

他們在白天隨風搖擺

在深夜抱頭痛哭

公園里的花

在白天花枝招展

在夜里

她們驚慌失措

失眠、衰老，掉下花瓣

米隆老爹

一個法國老人

一個精打細算的法國農民

他用鐮刀

收割了

十八個普魯士軍人

來償還

父親和兒子的命

他用的是

仇恨的算術

贊美

不要去贊美玫瑰

它聽不到

它聽到的是風聲

也不要去贊美一把刀

它握在別人手中

更不要去贊美

看不見的天堂

最好閉上嘴巴

在海拉爾

在海拉爾

天上的云在奔跑

白的云、黑的云

你追我趕

像一隊隊士兵

在急行軍

時值黃昏

遠處的天際發紅

卻聽不見炮聲

也聽不到喊叫的聲音

在海拉爾

廣場上的人

都拉長脖子仰著頭

擔心地望著奔跑的云

鏡子

如果你長時間盯著一面鏡子

會覺得

你是另外一個人

這個人

那么陌生

蒼老

悲傷

孤獨

無助

突然又那么煩躁

憤怒

舉起一只拳頭

要砸出去

卻輕輕放下

然后

嘆口氣

離開

最后的審判

最后的審判到來時

所有的死人都會醒來

因為戰爭

缺胳膊少腿的

被砍掉腦袋的

老死的

夭折的

男的

女的

不男不女的

黑皮膚的

白皮膚的

黃皮膚的

漂亮的

丑陋的

有罪的

無罪的

富的

窮的

都醒來了

興奮

激動

奔走相告

熙來攘往

敘舊

搭訕

高聲喧嘩

低聲細語

像一場盛大的集會

枯萎

枯萎是一把刀

也是刀刃上的斑斑銹跡

枯萎和盛開

是雙胞胎

在花瓣上廝殺

枯萎是紅色、綠色和紫色

也是一條石板路

一則恐懼的消息

在暗夜傳播

枯萎的鐵蹄

踐踏一切

枯萎是弱者的真理

哭泣后的慰藉

算術人生

在乘法里

快樂

乘法里有荷爾蒙

在減法里

痛苦

減法里有報復

除法里危機四伏

刀光劍影

人頭落地

加法里有維生素

但人生

沒有加法

有人在減法里傷心

哭泣

咬牙切齒

在除法里疼痛

在減法里失眠

在除法里吞食抗生素

在除法里失敗

人生

沒有乘法

乘法就是懲罰

有人從乘法里

跌得

粉身碎骨

啊，人

在混合運算里

度過灰溜溜的一生

聽大提琴曲《往事如煙》

往事是一支煙

燃燒成灰燼

掉在地上

往事是煙囪

立在遠方的村莊

村莊已經荒蕪

往事

就像一生

像墻角的老人

像扔在地上的一截煙蒂

用腳尖輕輕一擰

籠中鳥

為了在深夜或者夢中

聽到鳥鳴

我捉了兩只鳥

養在籠子里

清水和米，陽光和打開窗戶

流進來的風

鳥就開始鳴叫

我聽不出

悲傷

聽不出

對樹木和天空的渴望

快樂的籠中鳥

棲在橫桿上

優雅的樣子

像兩個知識分子

一把卷刃的刀

一把卷刃的刀

像一個老人

蜷縮在墻角

年輕的刀

路過時

請放輕腳步

不要驚擾

他此刻的夢里

刀光劍影

血肉模糊

奶牛中的卡爾維諾

一頭奶牛

有著一顆碩大的頭顱

兩只橫向兩邊

像手臂一樣的角

她在眾多的奶牛中

顯得突兀

另類

看上去

就像

一頭

奶牛中的卡爾維諾

宋耀珍，男，1965年生，山西靜樂人。居太原，供職于山西青少年報刊社。詩人，出版詩集《第三人稱》《結束或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