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船帶來的雪
上世紀90年代,文藝青年們,當然也包括我,有一句掛在嘴邊的詩:“貧窮而聽著風聲也是好的”,這句詩可以作為貧窮的擋箭牌,很是管用。
這首詩的出處是美國詩人羅伯特·勃萊的《反對英國人之詩》。其實,我更喜愛的是他的那首《從火車上看一場新雪》。其中有一句特別迷人:“他吃下的時間的碎片從無力的嘴中呼出滋潤著雪”。
我生活的地方并沒有火車,連汽車也沒有,除了一趟去縣城的輪船和一趟去上海的輪船。去縣城的輪船是白天開,而去上海的輪船則要到黃昏才能抵達我們的碼頭。這條夜航船叫建湖班,終點在高港。建湖在里下河的腹地,高港是長江邊的港口。建湖班開內河,而高港班開長江這條線路,一直到上海十六鋪。
那時實在太閉塞了,但有了夜航船,我們就和大城市上海聯系在一起了,以至于有了這個感覺,只要一上了建湖班,就等于上了高港大輪船。上了高港大輪船,就等于踏上了上海這塊土地。
建湖班是標準的夜航船。乘客們攜兒帶女,所帶的包里必有香油、咸魚、咸蛋。冬天的夜晚很長,夜班船里燈光昏暗,似乎所有人的臉都是黑色的,人們以極大的忍耐力忍受著里面渾濁不堪的空氣。好在夜航船像是大舞臺,從建湖開始,就有耍雜技的,練氣功的,唱小曲的,賣雜食的輪番上場,似乎每過一個碼頭都會重新換上一批人,整個船艙是無序的、寒酸的、擁擠的卻又是溫暖的。我曾在小時候的船上接受過一個老大爺油膩膩的棉襖的庇護,雖然有一股油味,但極能抵擋住夜晚的寒冷。
現在想想,那有夜航船的日子多么灰色,但人們的心似乎跟夜航船一樣,堅定地、不屈不撓地向遙遠的上海進發。長大后我讀到張岱的《夜航船》,我想,如果讓張岱乘一乘我們的建湖班,肯定會寫出另一篇有味的《夜航船》。
有一次我去上海,經過長長一天的航行,我滿身疲憊。高港終于到了,我鉆出船艙,外面凜冽的風把我吹得東倒西歪的,但我眼睛一亮。建湖班的三條船頂上全是潔白的雪,可沒有下雪啊。
后來還是想通了,是建湖下了雪。不動聲色的建湖班還是把建湖下在船頂上的雪順利帶到了高港。三條夜航船的船頂上的雪上沒有半點鳥跡。
再灰暗的日子也是有奇跡的,比如這三艘披著雪衣的拖輪,它們在夜里行駛時真像三條白鯨一樣,在黑暗中的內河上堅定地游弋。這三條夜航船已把這白得發藍的雪帶到了沒有下雪的高港,它們肯定是準備把這雪帶到上海去的,如果它們能去長江里游弋的話。
沒有淹死的孩子們
我們都是沒有淹死的孩子。
為什么這樣說?是因為只要夏天,我們的村莊必須都要淹死一個或者兩個孩子。
這里的必須是宿命,太多的水,太多的孩子,貧窮的日子里,大人們忙著生計,孩子們就這樣在水中浮沉,有些孩子沉下去了,再也沒有浮上來。
我母親總是帶著我去看那個死去的孩子,我會從人縫中擠到最中心看那個孩子,他戴著令人羨慕的火車頭帽子,穿著過年才穿的新棉襖躺在草席上,很多人都在嘰嘰喳喳地說這個孩子的好話,我心里卻懼怕極了,我母親在陪人家流淚后警告我說,不要去河邊,河里有水獺貓。
我不知道水獺貓是一種什么樣的動物,只知道一個又一個死去的孩子都是它拽到深水里淹死的。長大后才知道水獺僅僅像貓樣小。
因為村莊四處環水,在我沒有學會游水之前母親是很不放心的。我的一個姐姐就是在六歲時淹死的。到了七歲,母親就逼著脾氣不好的父親教我學游水。我父親教我學游水的方式非常簡單,他把我帶到河心,然后把我扔到了水里,他認為我會在本能中學會游水,他說爺爺就這么教他的。可是我一直往下沉就是不劃水。他等了一會兒,見勢不妙只好親自下河去撈,然后把淹得半死的我拖上來狠狠地打了一頓,然后再次把我扔到水里。
終于,在本能中我學會了撲通撲通的狗爬式。回到家中,父親對母親說,他不會被淹死了。
學會了游水的我們整天泡在水里,有時我們也像水鳥一樣蹲在橫生在水面的楊樹上看不遠處的一場好戲。我們本族的一位哥哥模仿我的父親也教他的獨生子學游水,他的獨生寶貝在船離岸時就大呼小叫。伯伯,救命啊。嬸娘,救命啊。哥哥,救命啊。
救命聲此起彼伏,他越喊我們就越笑,大家都忘記了自己學游水時的笑話。我不知道他為什么學了好幾個夏天也沒有學會游水,幾乎每一個夏天都有這樣一個有趣的風景。他喊著,我們笑著,笑聲在水面上彈跳著。
辛苦了一上午的大人們在樹蔭下午睡,他們常常不理會這樣的呼救,但有時也會睜開眼來,嘟噥一句,怎么,又殺豬了?然后再沉沉睡去,任憑這河面上的喜劇一年又一年地上演。
后來,那個獨生寶貝沒有成為被淹死的孩子,他學會了游水。
學會游水以后,沒有淹死的孩子們就成了水里的黑蝌蚪了,直至二十只指甲都生滿了黃黃的水銹。沒有了水的威脅,我們一起摸魚、掏蟹或者偷瓜。
但由于整日待在水里,影響了許多活計的完成。忽左忽右的大人們會用柳條懲罰我們,老師們則會用曬太陽的方式懲罰我們。
每當暴力的懲罰來臨,我們都會羨慕那些被淹死的孩子。
你一定看見了什么
有人在札記中寫道:“當你將勞累了一天的眼皮合上,你一定已經看見了什么?或者這么說,你一定已經看見了什么,你才能將勞累了一天的眼皮合上。”
每當我想到它,我反復問自己,我在合上眼皮之前,我看見了什么?
看見了什么?
越來越多的灰塵蒙蔽了日復一日的生活,還有我身邊的有些人——一切都可以熟視無睹,而熟視無睹的另一個名字便是麻木。記憶力明顯下降——除了財富的數量。每日合上眼皮僅成了例行公文式的生理活動,對善在惡面前的尷尬,假在真面前的肆虐,物質對詩歌的圍剿迫害,卻熟視無睹,這樣的眼睛多么可悲,可惜我們都擁有這么一雙眼睛,一雙越來越渾濁的眼睛,布滿焦慮和不安的眼睛,游移不定或左顧右盼,還有金錢和欲望像細菌一樣在我們的眼中繁殖……永遠的痛,永遠的癢。用雙拳揉揉雙眼我們的淚水就會掉下來。搞哲學的朋友說,海德格爾哲學的中心便是人是“存”,而不是“存在物”即新陳代謝物!
最糟糕的命運里,錢鐘書先生能將一張舊報紙讀得津津有味,那時他一定看見了什么;沈從文先生也一定在寂寞的故宮中面對歷代服飾看見了什么;英年早逝的散文家王敦洲也一定從魯迅的沉默中看見了什么。所謂眼睛是心靈的窗戶,他們的目光是獨特的,有的像一把刀子,有的像一束光,有的像一眼井;有一點是共同的,他們都看到了什么。
“每一個播種天空的人,總能收獲大地。”
消失的是日子的黃金
每當黃昏將逝,我目送著巨大的夕陽慢慢被暮色淹沒,心中反復吟誦著一句詩:“消失的是日子的黃金。”是啊,消失的是日子的黃金,那黃金的歲月就這樣一去不復返了,連白銀時代青銅時代也已經過去,大氣污染,不息的戰爭,金錢和暴力的車輪在大地上肆意輾過,而騰起的灰塵久久不能消失,你還能看見天空中的星辰嗎?
唯有故鄉的星星,唯有童年的星星讓我們念念不忘。聶魯達深情地說:“連那兒的星星都是濕潤的。”我總在夢想童年的星星,我反復夢見童年的星星一顆顆如透明的葡萄布滿了夜空。寂靜中,是誰在穿越這黑暗中生長的葡萄園?狗吠聲起,一村傳遞到另一村,平原上的人醒了,我聽見了我看不見的巨大的葡萄藤在咕咕咕地吸取著大地內心黑暗之汁的聲音,多么神奇的葡萄園啊,它們吸取黑暗之汁,結出滿天的星辰!我總在這樣的夜晚顫抖不止,我哆嗦著走在那樣的星空之下,走向我的外婆家。
現在的星星呢?又稀又細的星,像誰遺漏的芝麻,你能說出你看見的星星是童年的葡萄園結出的星辰嗎?人造衛星,或者航空遺充物,或者是不明飛行物,或者我們不知道的人為星星,還有金錢與權力——我們眼中永不能除去的翳。在我們看不清楚又不真實的星空下,我沒有顫抖,我只有平靜,我知道我的孩子在仰望星空時,那時的星星已如一場夜晚的舞會了,庸俗、敷衍、虛假的歌聲,愛也能用紙購買,你同樣可以用一張紙購買一顆星星。
但我們心中的星星是不滅的,我們的鄉村還在,有些鄉村還有鉆石似的星空。去年冬天,我因一場大雪阻礙在一個水邊的村莊,夜晚,雪停了,我走出屋外,我突然看見了我夢想的星空。多少年未看見這么明亮的星空了,藍色的天幕上大鉆石小鉆石在寒冷的風中不停地閃爍,我知道這寂寞的鉆石王冠將戴在這有福的鄉村頭上了。
今年春天,我忽然在一本書上讀到了這樣的一句詩:“盲人在天空中尋找著什么?”我反復地問自己,“盲人在天空中尋找著什么? /他們在尋找白天的星星。”白天也有星星嗎?我仰望天空,天空中一無所有,但是星星肯定在我們看不見的星空中閃爍,我們這些看不見星星并且把星星當作石頭的不肖之子,肯定應該受到天空和大地的懲罰。
黑衣服的朋友
我要說,除了燕子和大地,誰也不會最先傾聽到春天的腳步聲。
灰塵在不斷地下落,可純潔的燕子還會像一支堅定的箭矢,快速地向我們飛來,和我們共赴一個春天的約會。
“整整七天 它沒有喝上一口水。”
但我已經忘了,像一只蝸牛一樣,將應該自由的靈魂自愿地囚居在水泥筑就的巢中。
我的燕子啊,已經飛回來了,它要在我們中間筑下愛之巢。
蒼白的天花板,就像我們蒼白的生命,愛,已經無處可棲。
可我們還不知道,直到有一天,我們看見暮色中突然掠過的燕子,它仍穿著它高貴又樸素的黑衣服,我來不及喊一聲,它已經鉆進了未知的暮色中去了。
為什么不回頭看一看我呢?我是昔日與你在貧窮中堅守的少年啊,那時我還和你居住在黃金似的稻草鋪就的草屋里,你一年又一年地和我共赴一個春天的約會,一年又一年來到我為你準備的草檐下。
那時我和你一樣的瘦,我穿著一件很舊但洗得很白的衣服,你穿著一件也很舊但很干凈的黑衣服,我們共同地無言地相守著。
看著每天都往巢中銜泥的你,我暗暗地發誓,我要堅持到我能和你一起飛翔。
我真是懷念那樣的歲月,那時我很饑餓,我真的很饑餓,我每天都用饑餓的眼睛等待著你,你每天都會銜一口新泥喂我。
那新泥多么芳香啊——我是個愛吃泥土的孩子,常常大把大把吃泥土的孩子,我吃過糯米一樣的江南黏土,饃饃一樣的黃土,高粱一樣的紅土,但我總覺得,只有你喂我的泥土是天下最美的佳肴。
年年春天,新泥壘就的燕窩就懸在我的頭頂之上,像一枚愛之果。
你知道嗎?其實每年春天你筑了兩只燕窩呢,還有一只就棲在我的心上。
我曾是那樣地仰望你,我曾是你用新泥喂大的孩子。你仍一年一年地銜泥喂我——而我卻把吃泥土的習慣悄悄拋棄了,我總是嫌土里有一股土腥氣。
我離開了家鄉,我在外地謀生,我悄悄地變得學會了遺忘,首先忘掉了赤腳的滋味,再次又忘掉了風雨的滋味,后來又忘掉了春天,忘掉了四季,最后就忘記了土地,我總是在水泥叢林里走著,甚至沒有回過頭,或者打開緊閉的門——
那時,你還在春天里急速地尋找,呼我,喚我,嘴角銜著一口新泥,在我緊閉的家門口等我,你還有一肚子的話要告訴我,你以為我還是那個穿白衣服的瘦少年。
可是我卻是個忘恩負義的人,不知道你這個黑衣服的朋友是怎樣離開的?是怎樣在風雨中渴望那一個用黃金稻草鋪設的屋檐的?而那間草房早就被我自己推倒了,我還推倒了我在清貧中的堅持。
緊閉的門窗就這么緊閉著,我的心室也緊閉著。
穿黑衣服的朋友已經失望地走了,我們黃金般的友誼就這么離開了我,而我卻不知曉,還拼命地在滾滾紅塵中追逐著,廝殺著,直至遍體鱗傷。
過去有了傷口不是用泥土一抹嗎?過去饑餓了不是手捧一撮泥土而食嗎?
多么令人羞愧啊,食土長大的孩子最終摒棄了泥土。
我的黑衣服朋友不是依然以土為食嗎?它依然是那么健康、那么精神地在天空和大地中間飛著,在陽光和苦難中間飛著。
在它的后面是它的穿黑衣服的兒女們,它帶著它們回家鄉認親了。
而這個昔日的親人,如今卻緊閉著門窗,在可笑的憂傷中沉默。
忘記了土地、朋友和親人的人,注定他是一個孤獨的人。
黑衣服的朋友,你快用剪子剪開我的憂傷我的沉默吧。
我還記得你們并肩棲在高壓電線上的樣子,棲在樹枝上的樣子,真的像春天的音符一樣。那時我就在唱:“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里——”
但你已經不見了——今年的春天快要結束了,但你還沒有出現。
這個穿黑衣服的朋友還沒有出現,是誰用罪惡的槍槍殺了你,還是用一場風雨摧毀了你?不,不,你肯定沒有死去,與大地一樣樸實的你,一定與大地永生,你肯定飛到了大地更深處——你想尋找一個喜歡食新泥的孩子,與他共赴一個關于土地的約會。
而我,這個用愛喂養而用冷漠反哺的不肖之子,只能靜靜等待,等待天空和大地的懲罰。
榆樹脾氣
我一直沒有說——不是我不敢說,而是我說了怕你們恥笑,我是榆樹村的孩子。
這是我虛偽的開始,當我醒悟,我心中好像落了遍地的榆葉,這是春天啊,落了葉的榆樹像是患了一場大病,頭發都掉了。
還記得榆錢嗎?一枚一枚榆錢兒像榆樹的一片片羽毛似的,一棵想飛的榆樹就長在我家的天井里,我的小名就叫榆錢兒,我是榆樹最小的孩子,總喜歡和榆樹說著悄悄話,或者就爬上榆樹的脖子,看遠方之遠,那看不盡的平原,看不盡的苦難與幸福……
但是誰,誰砍走了那棵榆樹?
那是一個饑餓的年代,我吮吸著母親干癟的乳房,仍然大哭不止。父親已經捋了榆錢、榆葉,還剝下榆皮煮熟了,白生生的榆身就露了出來,像是你身上的骨頭——我漸漸地不哭了,抽泣著,吮吸著你身上滲出的榆樹汁,清涼的芳香的榆樹計,我的生命之乳啊。直至多少年后,我流的汗都是榆樹的清香,榆樹型的生命是與大地有關,永不能背棄的。
但多么令人羞愧,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我的汗水就失去了榆樹汁的香味,慢慢地有了煙味,酒味,金錢的臭味……常常想回首看一看村中長得最高的榆樹,那榆樹之頂的一只喜鵲窩,但我看不見,戴上八百度厚如瓶底的鏡片也看不見。
是誰,伐走了我的榆樹?
我一直在懷念著冬天,冬天的榆樹笨拙而勇敢地在天空中抓著什么——我常想,赤裸的榆樹影多像是一個靈魂不屈的骨骼。
正是在這個冬天里,父親花了一天的工夫搭成了一座榆木橋,母親和姐姐花了一夜工夫用榆樹皮做成了榆木香;哥哥在用力劈著老榆根,我把榆樹根摻在灶火中燒,火苗劈啪作響——鍋中的水已經沸了……
懷念啊,多榆樹的老家啊,老母親總是聽見喜鵲的叫聲,想兒女們快要回來了吧。而從榆樹村出發的孩子,走過了榆樹橋,沿著母親點燃的榆木香和祝福走著,再也不回來了。
是誰,砍掉了那棵榆樹?
那些失去了家的喜鵲還在一陣又陣地盤旋,鳴叫,直叫得我心痛。那系在榆樹上的老牛呢,它如今已被賣給了那個胖胖的屠夫了。還有榆樹村,這丑陋的樸素的榆樹村,如今也變了,變得讓人不敢認了,榆樹村,居然沒有一棵榆樹了?
這不是虛構,這是的的確確的,我們已經把榆樹忘了,就像忘記了在鄉下固執己見的老父親,他教會了我們真誠、樸素、自足、勤勞——而我們卻都鄙視他的沉默。
“……出門在外,榆樹村的孩子,你的榆樹脾氣改了沒有?”
這一問,我一下子明白了,我只是一枚被風和命運吹落在大地上的榆錢兒。
生命的泥土
與好書相遇是一種緣分,1991年春,在北京三聯書店,一本書與我的偶然相遇,讓我未知的一生有了交流的朋友,每一次交流之后,我都在成長。這本書,就是美國的湯瑪斯·伍爾夫的自傳體處女作《天使,望故鄉》。
第一次交談是在父親的病榻前,多日的勞累使我睡不著覺,當我打開了這本書,伍爾夫就對我說:“我們每個人背后有數不清的因果,把自己抽絲剝繭,將人類追根尋源,你就會發現四千年前在希臘克利特島上開端的戀愛故事,昨天在德克薩斯州剛剛結束。”他又說:“我們每一時刻皆是四萬年的結晶。”當他問道:“我們之中有誰真正知道他的弟兄?有誰探索過他父親的內心?有誰不是一輩子被關閉在監獄里?有誰不永遠是個異鄉人,永遠孤遠?”我禁不住戰栗,面對同樣也睡不著覺的父親,我淚水滿面,我知道我父親的內心嗎?十四歲就出門求學的我,父親能知道我什么呢?陌生感一樣充滿了難熬的夏夜。
《天使,望故鄉》是一部典型的美國式的成長小說,寫了未來作家尤金·甘德從生到悟出人生使命的故事。作為老甘德最小的兒子,尤金的心非常敏感,多人口的家總是吵吵鬧鬧,永不安寧。他在不被人注意的時候已經長大成人,最終他割斷了與家庭的聯系,他尋找父親作為他成長的路標,最后又在思想上摒棄了他的父親。大學畢業后,他獨自走向了嶄新的生活,在他父親昔日店鋪前,他看到了王朝的更替,地球的過去,人類的未來,他終于明白了,望故鄉是不可能的,“無處可找,因為你就是你的世界”。尤金·甘德戰勝了迷失的自我,他重新找回了他天才般的渴望,渴望生活,渴望愛情,渴望創作。
每一次交談,我總覺得,有時候我就是尤金·甘德。我也成長于貧窮而嘈雜的家庭,最終也離開了故鄉,在異鄉謀生。成長,對于一個青年人來說,不是這簡單的兩個字可以概括的,它是一首無詞的歌,誰,誰能給他填上恰當的詞呢?當時,我無法將我的內心告訴我的父親,我只是對病重的父親說我正在寫詩。
文盲的父親并不知道詩是何物,但他對我笑了笑,表示知道了。我多想寫寫我的父親,脾氣不好經常打人的父親,他已是我永遠也讀不懂的書了。
人來自泥土,最終又歸于泥土,其實,人就是泥土做成的,有時候造物主偏偏在你去人生大窯爐的途中,給了你一場出其不意的暴雨,你該如何不迷失自我,如何用生命的泥土重塑新我,如何再堅持你剛出發時的赤誠、熱情、想象力、抱負、自信和理想主義?我想,這不僅是尤金·甘德面對的課題,也是我們每個人如何保護好生命的泥土而不被風化的課題吧。
聽一聽伍爾夫在這本書的扉頁上說出了心里話:“啊!失落的荒廢,失落在悶熱的迷宮里,失落在星星的光輝中,在這惱人的、灰暗的煤屑地上!啞口無言地記起來,我們去追求偉大的、忘掉的語言,一條不見了的遇上天堂的巷尾——一塊石頭、一片樹葉、一扇找不到的門。何處啊?何時?……啊,失落的,被風憑吊的,魂兮歸來!”
是啊,我們還必須回首望故鄉,望過去的道路,在生命的泥土中我已埋下了我的“父親情結”、“故鄉情結”。我們正在成長的過程中,需要伍爾夫的交談,每當我困惑或懷念逝去的父親時,我總翻開這本書,我覺得,我還能和我父親給了我生命中的骨頭一起站起來,面對著嚴峻生活的挑戰。
佝僂與糾正
說來也很奇怪,《希尼詩文集》是我的讀書生涯中第一次感到慌張的書,不是因為它的厚實和洋洋40萬字,而是因為我在面對希尼時,不由自主地產生了小學一年級新生剛剛入校的感覺,緊張,不安,又充滿了期待。
“我們都很小,自認無知/毫無價值。我們認為話是裝在發光的雨滴小郵袋里/在電線上滾行//每滴都飽含著人天空的光亮和電線的閃耀,而我們自己/在天平上是如此微不足道//我們甚至能穿過一個針眼。《(鐵軌上的孩子們》)
西默斯·希尼,偉大的愛爾蘭詩人,出生在北愛爾蘭德里郡的木斯浜,一個潮濕的多沼澤的貧困鄉村。我就在看了希尼的生平介紹后開始尋找希尼的詩。“我的食指和拇指間/夾著一支矮墩墩的筆/我將用它挖掘。”(《挖掘》)這是和我的故鄉類似的地理空間和濕度的希尼故鄉的挖掘。希尼用“挖掘”開始打開他人生經驗的礦脈,而且越挖越多,越挖越深。十本詩集足以使希尼成為當今世界最好的英語詩人和天才的文學批評家。1966年,他出版了《一個自然主義的死亡》,1969年他出版了《進入黑暗之門》,1972年他出版了《在外過冬》……一本又一本詩集像他故鄉的山楂燈籠一樣為我們亮起。
“一團為小人物亮著的小小的光/除了希望他的保持自尊的燈芯/不致死滅處一無所求/不要用明亮的光使他們盲目。”(《山楂燈籠》)。童年化成了希尼進入文學的詩。“不朽的暗示來自童年時期”。希尼在他的清苦鄉村中用一根榛樹枝拈出了最清澈的水源。“它們打破沉默,一個接一個落下/涼涼的舒適安放在我們中間,可分享之物/在桶中的清水里閃爍/再次讓土豆跌落,彼此濺起的/點點歡快水花總是喚起我們的感受”這是希尼回憶他與母親剝土豆的無言的時光。詩人在他的敘述中已成為可愛的調皮的脫光了衣裳的土豆了。
在這里,詩歌道出了希尼所說的“降低興奮和給一種經驗命名,而同時又以語言本身給這興奮和經驗以一個小小的‘永恒運動”的神奇效果。所以,在1995年諾貝爾文學獎授獎辭中,評委會對希尼的評價是:“他的詩作既有優美的抒情,又有倫理思考的深度,能從日常生活中提煉出神奇的想象,并使歷史復活。”
正是希尼的慧眼和詩歌糾正了我們日常生活的庸常,并像挖土豆一樣挖出了其中神奇。所以,諾貝爾文學獎也把希尼作為新鮮而芳香的土豆挖了出來。北愛爾蘭位于世界的邊緣,而布羅范基說:“邊緣地區并非世界結束的地方——而正是世界闡明自己的地方。”在這種本質的闡明中,希尼為我們舉起了他父親曾經將土豆根筋挖斷的粘滿泥塊的大鐵鍬,這是希尼說話的泥舌頭,也是你的,我的,我們大家面向曠野呼號的泥舌頭。
北愛爾蘭政治和希尼故鄉多見的泥炭沼一樣復雜。在這復雜的世界中,希尼保持他作為詩人的立場,在生活中,詩歌是詩人自己的事業,是一種已經衰敗的事業,但是每個詩人都必須揚起他的聲音,一如凱覦王位者高舉他的旗幟。“無論世界落入安全部隊或肥頭大耳的投機者手中,他都必須進入他的文學方陣并開始抵抗。”
“當我的琴弦像伊戈爾的歌一般調緊/當我又獲得我的呼吸,你可以在/我的聲音里聽出土地,我最后的武器/這無垠里土地干巴巴的陰沉。”這是希尼所喜愛的詩人曼徹施塔姆的詩句。你可以“在我的聲音中聽出土地”!這是曼徹施塔姆的命令,也是希尼的命令。
希尼教會了我們挖掘,同時也在教育著我們學會閱讀,他一直鐘愛史第文斯、里爾克、狄金森和艾略特,但他又在半躲避半抗拒地期待:“我確信詩歌具有說出發生的事情、‘同情這顆星球以及‘不關心詩歌的能力和責任。”正是如此,希尼從他一寫詩就開始了對自已的糾正,對世界的糾正,他把對童年生活的執著記憶和日常生活瞬間的點點滴滴寫成了雋永而永恒的詩篇。
“所有農具中,干草杈/最接近設想的完美”(《干草杈》)“鐵砧一定在屋子中間的什么地方/一頭尖如獨角單、一頭方屁股/坐在那兒不可動搖:一個祭壇/他在那兒為形狀和音樂耗盡精力。”(《鐵匠鋪》)“他每天都蹲在屋頂椽架的草皮上/把接頭處剪齊嵌平,把麥稈釘在一起/形成蜂窩狀的傾斜,如一片收割后的麥地”(《蓋屋頂的人》“這里就是愛/就像白鐵勺/把它爍爍的光深深沉進/豐富的食盤里。”(《木斯浜》)……日常生活被詩歌的糾正力量扶正了,包括我們的疲憊,我們的不甘和我們的迷惘,把這一切丟開,詩歌糾正著我們迷途的生命,也只有詩歌,把一種“鉆石般的純粹”呈現在我們生命的雨后。“從某種意義上說,詩的功效為零……從來沒有一首詩能阻擋住坦克。但從另一種意義上說,詩的功效又是無限的。”
這正如沙上之書,霧中的呼喊,希尼,這位給了我詩歌信心的人,正是他,校正了我的詩歌觀,一個被所謂詩歌教育了多年的詩歌觀。詩歌不是實用的,也不是無用的。詩歌是彌爾頓在雙目失明時候看到的東西,詩歌“也是將要發生的和我們希望發生的之間的夾縫中,抓住我們一時的注意力,它的功能不是讓我們對現實心神慌亂,而是讓我們凝神觀照,看清現實與夢想的區別,讓我們在詩所表現的生活中參照現實,有所領悟。”(《舌頭的管轄》)
希尼所說的參照實際上就是詩歌的糾正,我之所以熱愛詩歌,是因為我還在相信哈慈里特的話:“在這個復制的抄襲的年代,如果我本人是佝僂的,我的詩歌是正直的。”
一棵樹的方向
一棵樹的既定方向應該是天空。
一個夜晚,我翻開《大地上的事情》這本書,散文家葦岸說起了白樺:“正與直是它們賴以生存的首要條件,哪一棵樹在生長中偏離了這個方向,即意味著失去陽光和死亡。”對于方向,葦岸又說:“在白樺林的生命歷程中,為了利于生長,它們總會果斷舍棄那些側枝和舊枝,我想我的一生也需要這樣,如果我把漸漸獲得的一切都緊緊抓住不放,我怎么能夠再走向更遠的地方?”
我的心猛然地跳動起來,像被抽了一鞭子的馬……方向在哪里?
我曾看過小麥的趨水性的根系圖譜,本來呈對稱性的根系,由于趨水性卻向著一個方向畸形發展,像一個殘疾的孩子令人心疼,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一生中,我們該有多少“側枝”和“舊枝”在生長,但誰能果斷地拋棄掉?孤獨與名利,寂寞與權欲,哪一個更能慰藉我們的肉體和靈魂?也許有一天,在側枝上棲居的靈魂忽然想起,應該更高、更遠……但此時韶光已逝,時間的利斧已欲將我們砍作庸俗的柴火了——這也許就是人們所說的命運。我常在想,命運應該是一張無奈的沮喪的中年男人的臉,所有的方向都離他而去,他生活在那虛幻的中心。
我總是在鄉村的夜晚中尋找我生命的方向,我的朋友在遠方告誡我:“必須寫下去,寫下去,你的生命在你的文字之中。”我想,這就是我一生的方向。里爾克也在他的《給一位青年詩人的十封信》中對我說:“親愛的先生,所以你要愛你的寂寞負擔它那以悠揚的怨訴給你引來的痛苦。你說,你身邊的都同你疏遠了,其實這就是你周圍擴大的開始。”我想,在寂寞中生長應該是我的方向。在生命的“舊枝”與“側枝”和方向之遠中——我選擇方向之遠。生命太倉促,我們不可能窮盡一切,在人生的每一個站臺都下一次車。模仿埃利蒂斯的話說:“既要名利,又要寫詩,那是犯重婚罪。”
所以一個詩人的方向應該是一棵樹的方向。
“在身體停止的地方,靈魂在前進。”
龐余亮,畢業于揚州師范學院。在《人民文學》《中國作家》 《十月》等刊發表小說、詩歌300多萬字。先后被《小說選刊》 《小說月報》《中篇小說選刊》 《中華文學選刊》 等選載。著有長篇小說《薄荷》《丑孩》《有的人》;詩集《開始》《比目魚》;小說集《為小弟請安》《鼎紅的小愛情》《出嫁時你哭不哭》《頑童馴師記》;童話集《銀鐲子的秘密》等。有部分作品譯介到海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