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三十七年的八月十五前后,河灘開始平靜,土改分田之后,農會的人也不鬧了,大家都準備著支前,讓八路軍打過河去,消滅國民黨朱五美的部隊。
但三板漢每天來家里,動員娘去斗爭地主。三板漢一來,杜蘭娣就咒他。三板漢來家里,也不打招呼,推門就進來了,進來的時候還帶著一身霜氣,他根本不管這孤兒寡婦在干什么。有一回,杜蘭娣剛起炕往外倒尿盆,娘在灶臺上收拾生火做飯,杜蘭娣吱呀一開門,眼前就是一個黑樁子,嚇得哇叫了一聲。卻是三板漢。
三板漢是九良灘上的農頭,也是本家不遠的一個兄弟。他進門就叫四媽。說四媽,夜兒黑里把孫子武二東抓起來了!
娘抬頭啊了一聲,說:武二東?
三板漢說:叫了幾個民兵,把孫子堵了個嚴實。
杜蘭娣扣上大襟扣襻,正眼都沒看三板漢,擠開他往門外走。大家都通說武二東的厲害,一直是灘上的民兵大隊長。抓了就抓了吧,三板漢這砍猴,就是拆了玉皇大帝的皇堂也不稀奇。
三板漢還在屋子里頭跟娘在噪噪雜雜說話,三板漢是在動員娘去杜仲元門上斗爭。
三板漢一直是杜仲元的長工,但唯獨斗杜仲元他有些膽怵。說起來,杜仲元還是杜家大門上的大伯,是爹的叔伯哥哥。
三板漢娘老子走了口外,拍馬不回頭,那個時候三板漢剛滿十二歲被丟在家里。那一年冬天,杜仲元早上出來拾糞,看見三板漢在田里哭,走近才看見,我的個彌陀啊,小孩子一只蹄子焊在一堆牛糞中間被凍實了。早晨里,灘上杜仲元把牛剛拴出來,正好拉了一泡屎,三板漢脫下鞋子把腳就踩在熱糞上取暖,結果不大工夫就凍住了。
又是小孩子,又算是本家的侄子,杜仲元長嘆一口氣,把三板漢收留起來。
娘卻很精明,前幾日已經給三板漢說清楚了。按工作隊的政策,杜仲元雖然雇著長工,可人家自己也下地勞動,應該是富農,不屬于被扳倒的對象。況且,也算是本家,摸摸心口想想,人家給你娶媳婦立業,也是善人。再說了,去年經過一年的殺伐,灘上斗死四五個人,斗人的風潮已經過去,你還猴急啥?不怕別人收拾你?
三板漢赤紅急臉跟娘說了大半天,娘死活不松口。娘也是農頭,新應了婦女主任。娘雖然是一個寡婦,但大理還是明白的。生活艱難些,每天給人泥房糊裱、侍候月子、拆洗鋪蓋掙錢養著母女倆,但不眼紅人家的東西。人家的家業再大,那也是人家的,也是人家辛辛苦苦掙下的,平白無故拿人家那些東西做甚?不怕雷劈了?
昨夜里扳倒武二東,顯然是三板漢著急上火斗爭杜仲元的一個充分理由。武二東去年就被捆了一繩子,差點讓打死,今年放出來,老毛病又犯了,偷偷往河對岸送那些逃亡的人。
八月十五一過,河水憋漲得很厲害,每天把一團一團的霧涌到灘上來,田里的莊禾也就到了該收割的時候了,高粱穗子紫紅紫紅的,上面敷著一層白霜。出門來的這片高粱,是杜仲元大伯特意給娘種的,為的是收割了之后,可以把高粱秸割下來,供娘冬天閑下來輻鍋蓋用,輻好的鍋蓋可以到集上賣些錢的。
娘很不好意思。按說,去年秋天,仲元伯的三畝一分多地分到了娘和她的名下,可是娘執意不種。仲元伯也沒有辦法,說:老四家,就是你不種別人也是個種,這樣吧,地是你的,種還由我來種,完了給你租子就是了。
灘上都是水地,種的都是蔬菜。灘地肥沃,入冬,一畦一畦,育冬菠菜、小蔥、韭菜,經過冬天幾場雪覆壓,墑重得很,第二年春天布谷叫聲響起,菠菜、小蔥、韭菜就要惡惡地收一茬,人閑不得,仲元伯閑不得,天天吆喝著子弟和長工推獨輪車推到街上去。收了這茬之后,就育茄子、豆角和老黃瓜,應時蔬菜能堅持兩個多月,再收一茬,就該育老梆子菜了,還有白蘿卜、蔓菁和芥疙瘩,到老秋天,冬儲和腌菜,這些都是少不得的。十里無閑田啊,地邊的小畦里,碎紛紛的芫荽,紅尖尖的辣椒,以及辣到心里的水蘿卜,永遠嬌翠著。
都是水地,水源是那口老井。老井邊上長著幾株大柳樹,一株柳樹居然是垂柳,絲絳垂下來拂著人臉,心都癢癢的。汲水是樁苦營生,澆灌的時候,三板漢一天不得閑,甩著桔槔一斗一斗往上提水,干板筋抽起來,一頭壯牛都能累趴下。
老井周圍的水地最金貴,不允許種任何東西。水渠密密實實分布出去,澆灌這片水地。水渠上生著馬蘭花,生著車前子,生著八燈娥,這些野花草倍受恩寵,誰都不愿意碰哪怕一指頭。這些野花草是有用場的,農人可以憑借他們的長勢判斷大田里的墑情。
這片地專門留著,是種藍草。
藍草就是板藍根,板藍根用水量大,但又大不得,也少不得,一年只種一茬。到夏天收獲之后,田就專門閑在那里養著。如果再種其他蔬菜或者莊稼,也不是不可以,但要影響來年藍草的長勢,出藍不會足了。五黃六月,藍草要收了,收下來不能讓太陽曬得太過,就漚在藍池里,讓它把藍全發出來。然后,撈藍、打藍。杜蘭娣想不出,這些綠得發灰的植物何以會變成一塊塊亮藍色的靛藍染料。
打藍的時候,閨女是不能去的。因為打藍必需趁暑熱天氣全部完成,打藍的場地簡直就是一個小型車間,在河灘上用石灰打好藍池準備沉淀,池邊幾十個大缸里放進生石灰水,把藍撈出來放進石灰水里頭,一棍子一棍子攪,一攪二攪連三攪,要攪上九九八十一道,再還有九個來回,那些發灰的綠色葉片被一再攪動,會慢慢被撕碎,被發酵的母菌一點一點吃掉,變成一汪藍液。
這需要多少壯勞力一起來做的,二十幾個壯漢子,在傍晚時分都脫成精赤紅棍,喊著號子一起動作,快不得,也慢不得,停不得也斷不得。漸漸的,號子就變成了歌,在歌詠的過程中,二十幾個壯漢,開始還露著像電閃一樣的皮膚,慢慢得變成一個個亮藍色的鬼魅,鬼魅跳蕩著,歌詠著,藍液一點一點變稠,變密實,最后沉到池底。
野鵲鵲那個落在(二鬼)澄池池上沿,
單等了那個哥哥(二鬼)打完了那個靛。
打完,打完,打完了那個靛,
單等哥哥打完了那個靛。
三日家那個好來(二鬼)兩日家那個歹,
三好了那個兩歹咋來來。
咋來,咋來,咋來了那個來?
三好兩歹咋來來?
手提上那個包袱(二鬼)住了娘家,
至死那個不和他成那個人家。
和他,和他,和他成人那個家。
至死不和他成人家。
一苗苗白菜(二鬼)房檐上那個曬,
自瞅那個對象常恩那個愛。
常恩,常恩,常恩那個愛,
自瞅的對象常恩愛。
……
澄在池底的靛藍呢,要走州過縣,由縣貿易局統一收購,過了黃河,發往江南,過諸暨,走杭州,染藍江南煙雨。
今年的打藍已經結束,但那些好聽的歌子還要在河灘上縈繞好長時間。杜蘭娣怎么知道有個諸暨?是那一回劉滿倉和他表哥張三炳偷偷劃著小劃子船過河來,在屋里跟娘說笑,說是跑河路的船漢跟拉駱駝的比誰快,拉駱駝的三炳哥說:船漢一個屁,一馬到諸暨。
她問:諸暨是個甚?
滿倉亮起眼睛說:諸暨是個地方嘛是個甚?接著,手搭在眉骨上作勢往遠望:諸暨,走三岔過五寨,翻過莽莽寧武山,再遠再遠,在天邊子上呢!
娘說:快不灰說哇!說著,瞪了蘭娣一眼,嫌她多嘴。
還是在昨天,事情已經定下來了。她抬眼望一眼,老井邊的柳樹還沒有感受到仲秋的寒氣,太陽一照,白霧在騰騰地往上升,老柳樹的枝條沒心沒肺地往臉上拂了一下,又拂了一下。
她折身回家,聽見娘說:三板漢,正要尋你,你這灰猴,不用瞎操別人的心,說說你妹子的婚事到底咋辦?
民國三十五年,兩岸禁了河,禁河已經兩年多了。兩國交兵,這邊咱共產黨,那邊是國民黨陜軍,渡口船被抽上岸,往日船來筏往的河道只有白色的鸛鳥飛掠,一個猛子扎進河里去撈魚。兩岸的村落都駐著兵,這邊是八路軍七團派政工干部帶民兵晝夜巡河,那邊則是晉軍朱五美的部隊,人稱圪渣兵,也在巡河。沒有船筏往來,子彈倒會嗖地飛過來,幸好有邊墻,不然飛進村子里可不得了。
禁河之前的兩年,哥哥杜秉義跟著三伯杜季長到陜北哈拉寨跑生意,民國三十五年冬天河剛封上,兩岸同時禁河,船和人都禁止往來。其實,說禁了河,也禁不了船與人,人可以背一個葫蘆,或者趁夜色推著魚劃子偷偷過河去,兩岸之間的消息并沒有斷絕,貨品往來是少了,但也沒有斷絕。
有那膽大的。
禁河當年,就傳來哥哥杜秉義被當作共產黨抓了的消息傳回來。娘頓時哭得跟水母一樣,死活不信。那一年,哥哥也就十六歲,長杜蘭娣兩歲,在河這邊城里,也就是個跑街攬生意的小伙計,他哪里會是共產黨?三伯杜季長也是有頭臉有主兒,侄兒出了事,他莫非就沒有辦法了?
接著,又傳來哥哥杜秉義被放出來的消息,娘又哭成個水母,說你們這是哄老婆兒呢,是不是被槍崩了不敢露給我?來人嘆口氣說,說給你出了事你不信,說給你人沒事,你也不信!莫非我這么大個人是五歲的小娃娃,推出嘴里就是話嗎?
傳話的人好事做到底,隔兩天就又傳過話來,讓娘在天黑之后到河邊去,到時候哥哥會從哈拉寨回來,到河邊娘母倆可以喊話,看到底是活還是死?
第二天娘在天黑之后到了河邊,躲在烽墩臺后頭抬頭看,鬼作的,對岸正好起了霧,濃白色的霧貼著河面平展展鋪開,逆流直上,把對岸的岸塄堵實了,什么也瞭不見。正疑惑間,對岸尖銳地傳過一聲喊:娘啊!我是秉義!
果然是秉義。娘哭起來,半年多沒見兒子了,今天聽見兒子在對岸叫,去又看不見人。但娘說:快回哇,娘知道啦!
哥哥秉義說:娘啊!我回呀,沒事啊!
就通了這么兩句,巡河的民兵趕緊把娘拉下來,說趕緊回,再不回那些貨會打槍過來,子彈不長眼。
知道兒子活著,而且兒子在對岸的行蹤不時通過中人傳回來,雖然禁著河,見不著個面,有消息總比沒有消息強些。
但蘭娣的婚事讓娘的心思一天比一天重,民國三十七年,杜蘭娣已經是十六歲的人了。那一回女婿劉滿倉與他表哥張三炳過河來,按時節給訂婚的丈母娘送節禮來了。也可憐這老張家,一個姑侄親,待滿倉倒像自己的兒子一樣,禮數周全。
女婿劉滿倉跟死鬼爹過去一起跑河路,上溯到包頭拉堿拉鹽,販糧販油,一年兩趟。下呢,就闖磧過灘,下到磧口三交,交辦八路軍的被服。只是滿倉也可憐,父母親早早就亡故了,由姑姑帶大,上有一個姐姐,前些年也嫁到了陜北。河對岸大棧村的老張家,仁義名聲遍及兩岸。
民國三十五年禁河之前訂的婚,老張家送了整整兩年的節禮。按規矩,清明、端午、上元、中元和年下,五節要送五回禮的,盡管禁了河,劉滿倉、張三炳總能想辦法找個魚劃子悄悄送過來。
事不過三哪,按禮,訂婚當年臘月就要嫁到河對岸大棧的,誰想先是爹去世,后是禁河。這一禁就是兩年,莫非還讓張家送個第三年不成?
要說,杜蘭娣對這樁婚事并不滿意的,怎么個不滿意,她也說不來,又似乎到處都是不滿意的理由。劉滿倉大出她八歲,娘說大點好,不是個事。不是個事,總是個事啊。河對岸的大棧荒山野地,哪里如這邊的水田,還有年年的打藍盛事,窮得要死。娘說,哪個指望地畝生活,指望地畝生活還不都餓死?狼行千里吃肉,滿倉在河路上的名聲你又不是不知道?名聲是好,力氣大也是真的,知道不知道又怎么樣?
她是不想離開娘,還有仲元伯,還有季長伯,還有杜家五六個兄弟姐妹們。
她的婚事娘早就跟仲元伯商議過。仲元、季人的兒子女兒們都是娘看大的,有的甚至還是吃她奶長大的,她一個孤老婆子的事,闔族人都上心著呢。只是,仲元剛剛把幾十畝水田讓人分了,房舍雖然沒有被分出去,但家道不復從前,季長伯又隔在河那邊,這婚事實在是不好操辦,何況還禁著河。
三板漢聽娘說蘭娣妹子的婚事,斗地主也不談了,正經坐下來,問:四嬸,你說咱聽著。
娘說:三鬼啊,你得過河跑一趟。張王李趙六臘月,亂家百姓三九月。下一個月就是九月,百姓家的忌月子,不婚不娶不動土。夜兒跟仲元哥已經商量過了,八月二十三是個好日子,讓他們過來娶吧!
三板漢一聽:是老仲元的主意?
娘橫了他一眼:除了老仲元,莫非你有主意?
三板漢說:倒不是倒不是,這也太緊了。二十三,二十三,天爺,就剩五天啦!
娘說:麻煩你過河一趟。
三板漢好水性,戴個葫蘆泅河過渡如履平地。可這時候,天也涼了,不同于暑熱天氣,怎么泅怎么渡?三板漢有些作難。這時候,娘已經拿出幾張農票,遞過去。三板漢手推著客氣,卻也接了,說:叫我想辦法吧。
蘭娣昨天就已經知道,仲元伯已經定下了八月二十三這個日子。兩岸禁河,婚禮從簡,她倒沒有什么要求,只是這么急著嫁過河去,為什么這么急?過了河,做人家的媳婦,什么時候可以再回來?蘭娣心里不愿意,難免臉上現出來,一天進進出出只是不說話。
娘給火了:女人家不嫁人莫非就守在家里?歡歡收拾去。
嫁妝其實早就準備好了,幾鋪幾蓋,還有一個箱篋,里面也不知道放些什么東西。仲元伯昨夜還悄悄取出一封洋錢遞給娘,說:這兵荒馬亂的,委屈咱娃啦!
娘慌得不知道該說什么。要知道,去年這時候,農會逼著杜仲元交出浮財,差點沒弄出人命。三板漢幾次跟人說,浮財沒挖凈浮財沒挖凈。誰想到,杜仲元還是攢下了些錢。杜仲元說:這也是我兄弟當年存在我這里一些,沒有結算清楚,我算個家長,拿去吧。留下也是個禍害。
三板漢答應當天,傍晚的時候慌失失地就推門進來,一進門說:四嬸,你看誰來啦?
就著豆油燈,三板漢身后閃出一張笑臉,卻是張三炳。
娘說:祖宗,這黑更半夜兵荒馬亂的,你跑甚跑,傳個話過來就是了。
三炳說:四娘,沒些啥,我三哥本事大著呢,木架子綁了囫圇筒子就過河了。這不,彩禮也帶過來了。說著話,把一應彩禮往屋子里搬。貧寒之家,彩禮也薄,不過數兒倒不少,除了肉、面、米,還有半只羊,冰糖放在一個木盒子里。把東西放在炕上,再用一塊紅布苫了。
不一會兒,仲元伯也來了。動靜不敢太大,巡河的民兵就著半弦月光來來回回走動,屋子里暗暗吵吵,把婚事的一應事宜就定下了。
三炳哥臨走,還回過頭來看看杜蘭娣,大嘴咧開就是個笑。笑得蘭娣的心嗵嗵跳了兩下子。他說:這是咱兄弟家啦!
這就成你家的人啦?蘭娣多少有些恍惚。
接下來的日子,就是等了。一切都在暗暗里準備著,說好日子,八月二十三的晚上,娶的過來娶,嫁的準時嫁。三板漢那一頭把這廂的民兵都安頓好了。民兵們聽說杜家閨女要出嫁,一個又一個要冰糖,三板漢從娘那里拿了些冰糖,算是定頓住了。河灘上匆匆忙忙,面子上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那一晚,娘給蘭娣煮了兩枚雞蛋,叮囑她不敢喝太多水,不然一晚上內急可不得了。然后給她鉸了頭發,本家幾個嬸子大娘也過來,幫她收拾了。收拾完,也不吃飯,又悄悄地走了。女人們撩起門簾往出走,一邊就抹起眼淚。
等待八月二十三的這幾天,蘭娣倒不心慌,而是著急。早晨起來,一地白霜,空氣已經有了寒意。她收拾干凈院子,來來回回跑了有十幾趟,把炭床邊歪了的磚都壘正它。回到院子里,在南房里找了一個籃子,又拿了一把鐮刀,正往出走,娘正好開門。娘本來個子就小,此刻她看著更往朽里長,背有些駝了。娘說:你著急馬趴這是做甚呢?
她說:趁太陽好,把芥疙瘩割回來,早早給娘把菜腌了!
娘說:我的祖宗,你消停些吧,寒露還沒過你腌的哪門子菜啊!
可不是,中秋剛過,寒露還有半個月多。娘也真是,為什么不再等半個月再定日子,什么亂家百姓三九月,哪個祖宗留下的這規矩?
也不管,提個籃子就下地來。杜仲元原來就是地里一把好手,沒有了長工,自己也不輸一個壯勞力,半大老漢正在井邊提桔槔灌水澆田。桔槔系在井邊,一根大柱子頂端擔起一根長長的木桿子,橫著的木桿子尾端墜著一只大砂石砣,就像老木船的尾棹,然后再垂直拴起一根細長桿,長桿下面掛一只柳條水斗子。利用橫木尾部砂石砣的重力,可以輕易地把水斗子伸進井里,汲水之后再提升上來,把水傾倒進水渠里。
水渠邊的馬蘭花已經老了,不再開那種藍色的花,也不再有那種撲鼻的香味,車前子的葉面像驢的耳朵那么大,奓著四散開來,香草、八燈娥也顯得老氣了。枯掉等一個冬天,再待來年生發——來年的春天還能回家嗎?
仲元伯看見她出來,說:女子,不收不割的,你在地里做甚?
蘭娣想了想,是啊,收什么?最后一茬蔬菜還有半個月的節令才可以收獲的,芥疙瘩、蔓菁,還有蘿卜。想一想,地邊不是有葫蘆嗎?該把這些葫蘆收回來。說:收葫蘆去呀!
仲元伯說:葫蘆還需要待霜打過幾回,皮老了才好存放,現在摘回去,太陽一曬就壞了。
仲元伯明顯在笑她,剛剛停手放下水斗子,這又拿起來,不再管她了。
這也收不成,那也不到節令,成心與她作對不是?一生氣,提個籃子回到家里。娘這兩天給一家人泥家,快要進入冬天,趁著秋陽好,許多人家在收拾屋子,準備熬過漫長而寒冷的冬天。娘說她一個人就能夠應付,不用她去幫忙,在家里好好待著就是了。泥一個家,若不管飯,可以掙三升米回來。
她覺得有些餓,八月十五燙的月餅還有,劉滿倉送來的節禮還在,其實,也并不多,也就二十幾個,吃得剩下不到十個了。她翻開甕子找出一個來,聞聞,好香的。聞一聞,再想一想,就想起即將做她丈夫的那張臉來了。也不知道是舍不得吃,還是想起離開后娘的孤苦,爬在枕頭上就哭了。
五天,四天,三天,等到辦事的前三天,杜蘭娣覺得這日子漫長無比,又惱老劉家說定日子之后連一點動靜也沒有。若在平常日月,夫家會不斷遣媒人來的,商量辦事的細節。可是,日子漸漸臨近,卻越來越感覺到沒有一點點辦事的氣氛,或者說,辦事的勁頭倒越來越淡了。想找兄弟姐妹們說說話,可地里的活計忙,不是這個要薅草,就是那個在掐菜,不是這個要帶弟弟妹妹,就是那個在做針線活。仲元伯家的閨女仙花,竟然有心思繡花。大家看她急,只是個笑。
倒數第二天,蘭娣徹底惱了,她悄悄到邊墻邊上,上了烽墩去看,河里的水飽著,能聽見水流過去與岸塄磨擦出來的沙沙聲響。隔著河,對岸的岸塄被河水吃進去一大截子,快到河邊的柳樹那里了。好在村子還能看清楚,灰撲撲地臥在山腰里。山腰里有一條路,像飄起的煙那樣子,裊裊盤旋而上,通到山頂的時候,被一座也有烽墩的大寨子接應了。她知道那個地方,那個地方也是一個城堡,叫梁龍頭,小時候曾跟著爹沿著那條像煙一樣的小道翻過梁龍頭,再沿著山弦里的小河床走七里,再跨過一條河,那邊就是一個繁華的哈拉寨。哥哥就在那個地方。
胡思亂想一陣子,才想起正經要看什么,她要看自己即將嫁到的那一個村子。隔河望去,村莊雖然掩在一片老柳樹的背后,但還是灰撲撲的。自己即將嫁到那里,并且將生活一輩子的地方啊。
放眼望去,天際線邊的梁龍頭,往下,再往下,紅顏色白顏色相雜的山,立不得莊禾,也立當不得柱石,大家叫它做“屁砂巖”的,崩個屁就碎了。村莊擠擠挨挨,緊促一陣,松散一陣,沿著大河的走向由上游而下游安排在“屁砂巖”山腳,地也瘠薄,水也清瘦。古話說死了,富貴無三代,清官也難留。連駐扎在那里的朱五美部隊,染布也沒有染料,把樹皮剝下來榨出綠汗來染軍衣。
他家——她心里早早叫滿倉叫“他”,他家在那個地方,一眼就能望得見的。在山腳下一道河條子里,泥墻泥屋,墻外頭有一株桃樹,一株杏樹,還有兩棵老柳樹,歪七八扭,讓人不心愛。每一年春天,桃花開過杏花開,紅紅白白,就那個季節好些,其他時候是個什么樣子?河邊的老柳樹把許多細節都掩蓋起來,是個什么樣子?她想知道,可是就不知道。
嫁過去之后,蘭娣就徹底消失了,變成什么?變成“滿倉家的”,變成“他嫂”,變成“他姨”,這要羞死人的。
但是,對岸即便到了此刻,居然連一點點動靜都沒有。想當年,侯家來這村里娶媳婦,對岸人匹馬夫早就熱鬧起來了。但是此刻,狹窄的河灘上居然連一個人影兒都看不見。他們是誠心要娶自己嗎?看著,想著,就委屈起來,就哭了。
倒數第二天,她還干了些什么?自己昏頭昏腦也記不得了。記得的是,她到過藍池邊了一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那里去了。莫非是那些好聽的歌子吸引自己去的嗎?總之她是去了。她在澄藍池邊還盤桓了會兒,呀,那些打藍的甕呢?這不胡想嗎,打藍已經過了幾個月,哪里還會把打藍的甕放在池邊?藍池清靜了許多,也干凈了不少,盛夏時節打藍的熱鬧已經被歲月沒收回去了。但是也有收獲,藍池邊上居然殘留著一小塊藍靛,她小心看看周圍,并沒有人。要知道,這藍池是絕對禁止閨女媳婦進去的。她看看沒有人,跳下藍池,小心把那一小塊藍靛摳起來,放在掌心。奇跡突然就出現了,那一小塊藍靛,像是一小苗子火,燃起來,燒起來了。
心被燒了一下子。富有節奏的旋律響起來,一攪二攪三攪,打藍,打藍,打藍,藍色的精魅在眼前晃動,舞蹈,藍色的汁液直沖到天上去,把天都染成一匹鋼藍色的布,白云飄飛,鸛鳥齊翔,老柳梢頭的綠色正在慢慢地變老,變墨,再過一個節令,樹葉就會變紅變黃,就會像一柄柄小刀翻動著飛下來,爽風吹過,嗡的一下子,河塄岸邊會變成金黃一片。
杜蘭娣是不是哭了一會兒?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確鑿哭過。回家進門,隱約感到自己的眼皮應該是腫起來的,就著水甕,左右照照影子,又不像。
太陽沉到綏遠那一頭山下去了,臨沉下去之前,霞光還要持續一段時間,紅的霞,橙的霞,還有透明到金色的霞,交錯飄動,像正在一點一點熔結,熔化。不過,用不了一個時辰,世界會漸漸地失去光澤,像散了戲的戲場,鑼鼓頓歇,曾經喧鬧的世界被空氣里的寒意一遍一遍壓到寂靜。河水亮著微光嘩嘩流過,河水被染紅之后,紅色又被漸漸收了回去,只倒映著山影。
河那邊有動靜了嗎?杜蘭娣坐在炕上想。越想越搓火,嫁到你河西已經便宜你了,怎么還不早早過來迎,過來娶?
仲元大娘撩門簾進來,一進門就咦咦呀呀叫起來,夸自家侄女安靜,襲人。杜蘭娣想,其實我心里搓火呢。
接著,三板漢來了。三板漢一來,仲元大娘瞪了他一眼,但又不敢罵,眼一瞪起來,內容其實都有了,誰誰都能明白她在罵三板漢這個白眼狼。仲元大娘極會說話,只說:家里還剩著九畝地,快快著手分了吧,也省得你仲元大爺窮忙。三板漢像被佛光罩著的妖怪,頓時朽了半截子,眼睛一撩一撩像個小蛇,恨不得找個窟窿鉆進去。他其實慫得連村里的小孩子都敢欺負他,跟著瘋子揚沙土的一個人。若不是仲元伯照料,他哪里能活成個人?
三板漢不敢應對仲元大娘,悶聲悶氣說:這啥時辰了還不來?這啥時辰了還不來?
八路軍七團一早一晚要來巡河,交代一天的暗號。這當口,只有七八個民兵在河邊的邊墻上守著,八路軍的人還沒有來。也只有這么一小會會的工夫,萬一八路軍來巡河給撞上,他們可是敢開槍的,長槍短槍,連纓盒子炮,子彈管夠。
民兵們雖然也有幾支槍,但每支槍只配發兩發子彈,打完就只剩下跑,所以輕易不會開槍,況且也是說好了的。
看杜蘭娣臉上不好看,仲元大娘斥道:三鬼,快快抿上嘴,嘴跟個棉褲腰一樣,揎出來就是話,不過過腦子?
咒話聲一起,倒像給了好顏色,三板漢也敢辯白:就是嘛就是嘛。
仲元大娘呵斥他:歡歡出去看去,焊在地上啦!咋咋唬唬你咋能成個事!
三板漢風一樣來,又像風一樣去。這中間,還有本家幾個兄弟和姐妹來過,大家拉拉手,不知道該說什么。姐姐和妹妹撫摸杜蘭娣身上的衣裳,豆油燈打一個燈花,砰地一下,但還是看不清楚,指頭細細摸過去,仿佛能感覺到衣裳的質地。
其實也沒有什么好看的,好摸的。入秋,三炳和滿倉就送過幾卷府綢來,娘用它們做了幾件衣裳,沿大襟用金絲線滾了個邊,結了桃襻,還繡了一雙鞋。仲元大娘說:老四家這手索利的,嘖嘖。
三板漢喘不勻氣又回來了,說:來啦來啦,收拾停當沒?
仲元大娘又是一聲喝:慌什么!一屋子的人頓時靜了。眼睛看著門外。門外卻又是一片寂靜,三板漢張個嘴一探一探向外張望。
再看娘,好像平常那樣子,駝著個背進進出出,進來就招呼大家坐坐坐,喝口水,出去找東西,忽然發現拿錯東西了,嘴里叨叨罵自己:你個老不死的,不中用的貨!說完,自己先咕咕笑起來。杜蘭娣才注意到,娘的兩鬢竟然全是白發,飄起來,豆油燈下都很扎眼的。
她心頓時慌了,眼巴巴望著娘,好像有人要將她搶了去似的。仲元大娘撫她的肩:女子,委屈你了,本來應該雇一班響工來送你,辦幾桌酒宴,唉這兩國交兵,兵荒馬亂,委屈你了。這就要離娘,女子,哭兩聲。從此之后,你就是劉家的人了!
杜蘭娣慌了神,看看娘,娘也在看她,看看仲元大娘,仲元大娘一派慈愛也在看她。她哇一聲就哭起來了。仲元大娘一拍她的肩:咳,不精明的女子,哪是這么個哭法?你得慢慢哭,緩緩哭,悄悄地哭——咱家女子出閣了,這是大喜事啊!
她這一說,站下在一地的兄弟姐妹也轉悲為喜,吃吃笑了起來。這是怎么個哭法啊!
三炳哥不知道什么時候進來了,肩上扛一條氈,氈邊都用紅色染出來。后邊還跟著兩個后生,一個后生扛半腔羊,一個后生提著一籃子點心。扛羊的后生把羊放在炕桌上,高聲喊一聲:離娘肉!提點心的后生把點心放在炕桌上,也喊:離娘點心!
三炳把氈從肩上卸下來,解開捆扎在氈腰的繩子,紅邊氈嘩地展開,像一股小波浪一直延伸過來,三炳哥喊:新人接地啦!
姐姐和妹妹把杜蘭娣攙下地,杜蘭娣卻坐在炕沿上不動,繡鞋就是不踩那條延伸到腳邊的氈。三炳哥笑嘻嘻地又喊:新人接地啦!
杜蘭娣還是不動。這矜持是要矜持的,仲元大娘滿意地看她,又笑眉笑眼看三炳。三炳一拍腦瓜子,咳!他閃開身,只見身后現出一個人來。杜蘭娣心里驚了一下,身后肯定是那貨劉滿倉,她也不抬眼。只聽身邊的人哇地驚叫起來,她才抬起頭看,卻是自己的哥哥杜秉義。
哥哥戴頂瓜皮帽,臉白白凈凈。娘看見兒子,幾乎暈過去,拿個笤帚作勢打過去:你還知道有你這個娘,你還知道有這個家啊!
原來,是三炳哥通知在哈拉鎮的哥,今天要嫁妹,需要他這個哥回來把妹妹扛到婚船上,于是他就隨著迎娶的人回來,要把妹妹隆隆重重地送到夫家去。有哥送,這婚事就不簡陋了。
杜蘭娣終于下了地,哥引著她的手一直走到門口。這時候,仲元大娘把一張紅巾覆在她臉上,她就什么也看不見了。她已經被哥扛在肩上往出走,順著紅巾底簾,她看見窄小的院子里擠滿了人,她認出,有仲元大伯,有村上的叔叔伯伯,每走過一步,大家自覺讓開一條道兒。出了大門,越過邊墻口,下面就是老渡。
杜蘭娣被哥哥扛著,她心里想,就這么把自己嫁了?
小時候在老井邊拽馬蘭花玩,把花莖扯下來,就在嘴上吹,哥哥說,這是嫁女的調調。唐家會的鼓,榆泉的號,五花城的嗩吶巡檢司的炮。嘟嘟哇,取三媽,三媽好吃個豬尾巴。
唐家會的鼓啊,榆泉的號,你在哪兒?五花城的嗩吶啊巡檢司的炮,你在哪兒?想著,不禁又想哭。但忽然現出仲元大娘的嗔怪:哪里是這么個哭法?天爺爺,怎么個哭法?
耳邊靜悄悄的,繡鞋其實很薄的,能夠感知到秋天的寒氣正像小蟲子一點一點咬住腳踝,往骨頭里頭咬。
她感覺到出了邊墻口,她感覺到來到了老渡口,哥的腳步慢下來,一步一點,那是在上船。這是多大的一只船?是河對岸停泊多時的七棧大船啊!怎么聽出來?水劃過船身,劃過老棹,老棹的把子上掛著那么大的砂石砣,和水在那里較勁,憑著響聲就可以聽出來,這是七棧大船。
哥把他放下來,塞進什么地方,能夠盤腿兒坐穩當。她才明白,這是在船艙里搭的一篷子。多少人?好多人。靜夜里只聽見船漢們在悄悄吵吵。聽得老艄公一聲:脫岸!
幾個后生背起船梆,暗暗用勁,能聽見他們從喉嚨里發出那種沉悶的聲音。船轉了起來,船頭直抵中流,拴船的繩子被團起來扔到船艙,最后的漢子一腳跳上來。她什么也看不見,但能感到幾個壯漢正在擺腰棹。是兩對腰棹,兩對腰棹同時劃定,大船在飽滿的河流大溜里滾動,搖晃。河水好急好急,她感覺到船像箭一樣射,直沖著下游往過流。早年,她看過父親他們流船靠岸,那好兇險。
船像行在一條暗河上,周遭黑黝黝的,棹擊中流,船兒在浪尖上翻山越嶺。過了大約半個時辰,她悄悄地向外看了看,八墩那邊的村莊已經變成個黑點子,被龐大的烽墩遮住了,那些碧綠的菜田,那些曾經喧鬧的藍池,現在看不到一點影子,所有的事物都變成橫橫一條線。她沒想到到了河中央,會發生這樣不可思議的事情。
河對岸的山影越來越重,已經到達對岸不遠了。水也緩下來,四條大棹仍在拼命劃動,大船一點一點在靠岸。臨到岸邊,中艙的帆忽然打起來,帆頂現出一盞燈,她都沒有想到,中艙里還裝著幾個人,是鼓班的響工們。靠岸的時候,一通鼓嗵嗵嗵敲起來,接著嗩吶,接著笙管,接著鐃镲,大號連天。吹的是《大得勝》。
岸邊不知道什么時候居然還停靠著幾只大船,大船上的人一律整裝待發。杜蘭娣后來給我講這一節的時候,說:你那個生瓜姥爺啊,從溝里把快要廢棄的船拖出來,花了三天三夜重新用膠麻捻上,一連準備了四只。全村子的船漢都被動員起來,如果頭船被對岸民兵扣住,接著就走第二只,第三只,這哪里是娶親,這活活是要搶親啊!
此刻,船正靠岸,搭板,讓她驚奇的是,像有人命令一樣,岸邊突然亮起無數的菜油燈盞,沿河沿一直亮進村子里。響工們先吹著上了岸,劉滿倉早早迎在岸邊,頭戴著一頂瓜皮帽,身上還搭著一朵紅布結成的大花,生動無比。
杜蘭娣說,其實啊,哪用動這樣大的陣仗?七團人家還有個不知道?當時的動靜都在人家眼里。只是警惕對岸動靜,一直守在垛口。
杜蘭娣心里頓時暖了,重新搭上紅巾,被哥哥一膀子扛在了肩上。
柏夭,編輯、作家,現居太原,1985年開始發表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