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構陷

2018-08-20 09:33:46張暄
山西文學 2018年7期

1

1998年的古況,已儼然是一個老干警了。

老干警,這是公安上流傳幾十年的叫法,用于沒有職務卻有一定資歷的同志。后來上面專門發通知,把“干警”改稱為“民警”,這個詞語才慢慢退出歷史舞臺。

最初,“民警”叫著很別扭,不如“干警”順口,順耳。古況以為干警的“干”,是個修飾詞,喻示警察干練。這個詞一說出來,一個利利索索的形象就站到了你眼前。有人說,干警干警,指的是公安的干部和警察,一個稱謂,官兵全有了。那時候公安不養老,好不容易混個所長、科長,四十五歲就得下去給年輕人騰位子。能當所長、科長的,通常都是人精,所以許多人,終其半生,只想混個副所長、副科長什么的,不為權力,只為別人叫起來好聽,否則一輩子讓人背后說起來,只是個老干警。公安局,又不是工廠,大家很少張師傅李師傅那么叫。遇見比你大的人,又沒啥職務,就不知如何稱呼,只好跟樣兒學樣兒,也叫他們老張和老李,甚至直呼其名。年齡差別大一點,說話的人尷尬,聽話的人也尷尬。

尷尬歸尷尬,但老干警畢竟是老干警,甭管你怎么叫,關鍵時候,他有他的優勢。比如,在沒有什么“長”的情況下,他坐車能坐副駕駛的位子。為什么要搶那個座?因為后面擠。一輛北京212吉普車,核定載客數5人,最多時候,能坐13個——后備廂屁大點地方,能塞3個嫌疑人,管他們在里面怎么排列組合。車廂里10個,人摞人。后座坐4個,3個人坐這4個人大腿上。副駕擠兩個,帶司機,整整13人。摞得從里面關不住門,司機得從外面用腳蹬。當然,這是最為極致的時候,通常也就坐六七個,所以前面最舒服,哪怕擠兩個人,還是前面最舒服。再比如,他出門時只要愿意,可以不拎包。包誰拎?新干警,最新的干警,來得最遲的那個,有時候,一只手得拎三四個,兩只手拎得滿滿的??杀热绲氖虑檫€很多,就不再比如了。

古況能從新同志混成老干警,是因為中隊里來了小馮和小陳,兩個大學生,考公務員考進來的。小馮個子矮,面皮白凈,不笑已顯羞澀,一笑更羞澀。小陳粗壯威猛,滿臉青春疙瘩痘,說話大大咧咧。兩個人站一起,像一對相聲演員。

光憑這個,古況的老干警當得還不大牢靠。刑警隊改革,增加中隊,縮小責任區,這樣,原先一個中隊被劃分成兩三個中隊,許多比他資格老的同事紛紛別處就任,就顯出他了。現在他們中隊,除了中隊長薛天、副中隊長孫山崗、老干警杜家玉,再就是他和小馮與小陳。位置能排到第四,很像個樣子了。

后來孫山崗和他說,我是因為提拔這個狗屁副中隊長,沒球辦法了才留這個中隊,你球就是個傻子,誰愿意跟薛天干?那是個摳屁股舔指頭的主兒!

古況問,那老杜呢?

孫山崗說,老杜是誰,全局有名的尥暴貨,大隊長也不惹他,怕球個薛天?不過,擱薛天這兒,不是怕不怕的問題,你就瞧好了,也夠老杜受的。

果然,很快古況就領略到了薛天的行為做派。

新改革的中隊叫駐所中隊,吃住在派出所,業務歸刑警大隊。每個月,派出所給中隊1000塊錢,700塊給車加油,300塊電話費。

那時候,電信部門收費標準不統一,城鄉割裂,農話市話有差別,市話通訊費兩毛錢三分鐘,超過三分鐘,每分鐘一毛;農話干脆是一分鐘五毛,沒商量。

電話通常放在中隊長辦公室,大家礙于中隊長的面子和威嚴,沒事通常不會去動電話。另外,也知道電話費確實金貴,打電話時,也會盡量長話短說。饒是如此,人多了,三百塊錢也不大夠用。于是,許多中隊長就把電話換成了插卡電話,便于管理。

最早換插卡電話的,就是薛天。剛換上這種電話時,孫山崗把電話聽筒往桌子上啪嚓一摔,咬牙切齒地說道,大竅沒有,小竅一籮筐!

孫山崗說這話時,薛天就在隔壁。古況正好在場,這一摔,摔得古況心驚肉跳,他生怕這話被薛天聽到或電話機被摔碎可如何收場。當然,這不關他的事,可那種想象中的沖突,都讓古況忍不住擔心。雖然他也算得上老干警了,可在工作中,仍是一副謹小慎微的樣子,不知是性格的原因,還是年齡太小,終究不夠老到,白擔了個老干警的名頭。說實話,他很羨慕孫山崗他們這種做派,敢說敢干敢摔打。

孫山崗說,等著瞧吧,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這家伙將在全隊帶個壞頭。

果然,后來其他中隊長都紛紛效仿,幾乎每個中隊都換成了插卡電話。

誰還記得那種插卡電話?仍是如今那種廉價的粗笨的普通電話模樣,只是在主機的上端開了條口子,能把隨電話配置的塑料卡片插進去。塑料卡片分兩種,一種叫管理卡,一種叫用戶卡。管理卡是管理用戶卡的,能給用戶卡充值。無論哪種卡,上面都有電子芯片,以建立和主機的聯接。你擁有用戶卡且里面有余額,你就能插卡打電話。

薛天給他們每個人輸30塊錢的卡額,一分鐘五毛,也就是說,你能打六十分鐘的電話。他說,咱們六個人,三六一百八,不剩多少了,我和你們不一樣,還要和大隊、局里匯報案情什么的。當然,你們實在不夠用,還可以找我充,聽起來似乎既合情,也合理。

但實際用起來,就不是那么回事了。這種插卡電話很奇怪,不管對方接起電話來沒有,只要嘟嘟嘟響三聲,小屏幕的數字就開始跳,從30塊錢變成29塊5,所以,只要對方沒接通,你五毛錢就沒有了。有時有急事不甘心,想再試一下對方能不能把電話接起來,很不幸,一塊錢沒有了。

所以,一張被薛天充好的卡,你即使省著用,也用不了十天。事實上,你不可能總用卡聊私事,有些公事,也需要你用電話溝通和打理。于是,真正屬于你的卡額,至多只有三分之二。

所有的人都說,數字忽閃忽閃跳動的時候,心跳得比數字還快。小馮不多說話,每說一句,大家總能記在心里。他說,像一刀一刀,割你心頭的肉,心臟不好,就過去了。

孫山崗畢竟是副中隊長,他的卡用沒了,會理直氣壯去找薛天充,薛天不高興,臉上也不敢表現。

杜家玉的卡用沒了,也會去充。薛天有時就會黑封住小臉,拿住他的卡半天不說話,或者說半天其他無相干的話,然后才老大不情愿地去充。有時還假裝管理卡找不見了,裝模作樣在抽屜、筆記本里翻檢半天。

古況有了老干警的意識,卻欠缺老干警的膽量。有時孫山崗或杜家玉攛掇他給他勇氣,他才敢試一試。薛天臉色凝滯一會兒,到底會給他充一些,行為做派和杜家玉描述得一模一樣。

小馮和小陳則根本沒有這樣的膽量。這種時刻,古況便慶幸自己終于混成了老干警,雖然底氣不大足。不要緊,隨著時間推移,肯定會越來越足的。

背地里,大家會把薛天的小氣作為一種有趣的談資,一旦誰引開了頭,你一言,我一語,大家越說越興奮,有時難免會有添油加醋的嫌疑,但大家都樂得添油加醋,似乎還嫌自己或對方加得添得不大夠。唯有這種時刻,大家才能體會到平素薛天給予他們的苛刻,居然會演變為一種讓大家都興奮的某種價值,讓他們在乏味的生活里打發許多時間。

這是薛天怎么從這300塊錢里摳電話費,司機小安則了解他怎么從那700塊錢里摳油錢。到了城里,特別是星期天,小安決計是不可能開上車的。即使薛天打發小安為他辦啥私事,他也會記清自己臨下車時油表上的公里數,回來交車,再看公里數,兩個數字一減,再估算一下路程,由此判斷小安是否趁機瞎跑花他的油錢。

小安講了這么一件事,成為后來他們向別人轉述薛天時最精彩的例證:

他們的212吉普車,加70號汽油,10升能跑一百公里。一升汽油一塊九,每次薛天給小安50塊錢加油,這樣能加大概25升,換算成公里數,能跑250公里。這是理論上的計算方法,人多人少,路好路歹,城里城外,高速低速,總會有不同的耗油量,可實踐中,薛天不折不扣按照這個計算和執行。所以偶爾,車會因為沒油被撂到路上。這種時刻,小安就得攔住過路的貨車坐到加油站,用油站的專用鐵桶打五塊十塊錢的油,然后再攔一輛車提著油跑回來。有一次,車又被撂到路上,薛天就陰沉著臉問小安怎么回事。小安看看油表,很坦然地說,250公里,跑夠了。薛天說不夠,小安再看看表,說上次多少,這次多少,一減,夠了。薛天說,上次咱們就撂路上了,你計算的是后來到油站加的那50塊錢的油,此前,你還用鐵桶提回10塊錢的。小安徹底服了,他想,這樣的人,為什么不去做會計?而且,他說“上次咱們就撂路上了”時的口氣,多么坦然,多么理直氣壯,他都替薛天難為情。

孫山崗說,他奶奶的,有時候他把我的火給扒拉出來,我真想薅住他的頭發扔一邊去。薛天小且瘦,小到正常人的最小尺寸,不能再小,勉強讓人不認為他是侏儒罷了。而且,一頭黑發,濃厚,偏分,打理得一絲不茍,一塵不染,似乎那是他全部擁有的自信中最最重要的部分。二者一結合,難怪孫山崗會這么說。

他這么一說,逗引得古況有時都有這樣的欲望。不光古況,大家都有。

古況想,這樣的人,不知他老婆又會是怎樣的感受?

2

蔡曉芬想起薛天,有時也恨得牙根癢癢的。

蔡曉芬在一家企業上班,一夜間,半死不活的企業就突然宣布倒閉了。雖然身體臉蛋余韻猶存,但沒了收入的底氣,本來高薛天半頭,如今似乎也矮了一頭。

兩個人談戀愛時,薛天第一次請她吃飯,是個夏天的傍晚。兩人軋完馬路,路過一家大排檔,羊肉串的香味拖住了蔡曉芬的腳步。薛天說,大排檔不衛生。可一想,如果去飯店破費更多,就趕緊改變主意順勢請蔡曉芬在這里吃飯。薛天問蔡曉芬吃什么。蔡曉芬說羊肉串。薛天喊過手里抓著一把一把烤串奔跑著的伙計,點了十串羊肉串?;镉媶柌灰獎e的了。薛天遲滯一下,又要了一碟五香花生米。蔡曉芬說再要一碟炒田螺吧,薛天心疼了一下,說,那玩意兒有寄生蟲,不健康。兩人還沒熟到蔡曉芬要撒嬌爭取的地步,也就算了。兩人正在熱戀的火熱關頭,蔡曉芬以為自己要了炒田螺,即使薛天不答應,也會換成其他什么的,比如毛豆角看著也不賴,絕沒寄生蟲。但就這兩個!十串羊肉串,還沒怎么嚼就吃完了,蔡曉芬自作主張,讓再上十串。薛天瞪大眼睛說,點那么多,你吃得了?蔡曉芬這才服了。

后來蔡曉芬才知道,所謂田螺里有寄生蟲完全是薛天小氣的托詞。隨后沒幾天,她跟薛天接受別人的吃請,也是大排檔,薛天吃起田螺來,一個接一個。蔡曉芬低聲問,不怕寄生蟲?薛天說,管他呢。聽那豁達爽朗的口氣,好像蔡曉芬想不開似的。

如此小氣的男人,蔡曉芬終于決定嫁他,還是因為薛天的工作。蔡曉芬父母說,人家那是鐵飯碗,鐵飯碗中的鐵飯碗。咱這工作,能嫁給人家,算是攀高枝了。至于長相嘛,那有啥,你既然已經和人家談戀愛,證明打一開始,你就能接受人家的模樣。何況,男人本不是用來看的。其實蔡曉芬自己也這么認為,父母的話,只是幫她堅定了一下決心。

果然,到了后來,她自己的飯碗打了,而薛天的工資卻越來越高,官還越做越大。

不僅工資,還有別的。在薛天還沒有當那些小頭目之前,他們家的米、面、油一應東西就沒缺過。他們住的房子,是蔡曉芬單位最后一批集資房。企業倒閉后,全廠工人一下陷入赤貧,特別是兩口子都在這個單位的家庭。蔡曉芬眼見當年牛逼哄哄的副廠長,如今在十字路口戴個小頭盔出租摩托車,見了她,眼睛還得往別處躲一躲。許多人去糧店買大米,五斤十斤地買,整袋大米的價格,會把他們嚇壞。而他們家,逢年過節,薛天會組織他的弟兄們,把滿滿一吉普車的大米和面粉一袋袋往家里抬,惹紅了多少窗戶里偷窺的眼!當了小頭目后,不僅吃的用的,還有了現金。每個月不多,就幾百塊。可工資才幾百塊啊,所以也夠多了。每個月總有那么幾天,在床上興奮過的薛天,會興致勃勃地向蔡曉芬匯報他這個月除工資外又弄了多少錢。

對,不是匯報,是炫耀。因為薛天從不會把這些錢交給蔡曉芬保管。在她還有工資的時候,他的錢存銀行,她的錢用于日常開銷。存折鎖在只有他自己有鑰匙的抽屜里,過一段時間,他會拿出來向她炫耀數字又增長了多少。他保管就他保管吧,這也沒什么,她倒不像別人家的妻子一樣,擔心老公把錢給糟蹋了,因為在花錢方面,薛天是個對自己絕對苛刻的人。

等她沒了工資,怨天尤人過后,薛天每個月會拿出幾百元錢給她,仍舊是用于家庭日?;ㄤN。到了月底,薛天會有意無意地問她這些錢都用在了什么地方。一旦哪筆錢遺忘在了記憶的角落,薛天的臉就會拉下來,好像她有貪污前科似的。

盡管薛天在下個月照例會給她錢,她心里仍很是不舒服,嫁漢嫁漢,穿衣吃飯,這種感覺,好像自己不是他老婆,只是一個老媽子。

還沒怎么到夏天,天突然就熱了起來。禮拜天,蔡曉芬收拾衣服,找出幾件不適合水洗的,叫薛天送到干洗店去。薛天嘟噥說,以后就別買這些羊絨啊羊毛啊什么的衣服,洗一件比買一件都貴。每年這個時候,薛天都會說類似的話,蔡曉芬也不理他。

薛天拿上衣服往外走,到了洗衣店,服務員讓他再掏掏衣兜里有什么落下的東西沒有。薛天就掏,結果,在一件外套的右衣兜里,掏出一小沓錢來。薛天數數,一張一百的,一張二十的,三張一塊的。他的血一下子就涌上了腦袋,把錢裝在自己身上,把已經攤在柜臺上的衣服胡亂往袋子里一收,匆匆忙忙折了回來。

服務員瞪大眼睛犯著嘀咕看他離去,不明就里。

蔡曉芬仍在疊衣服,看到薛天又把衣服提了回來,說,怎么,沒開門?

薛天怒氣沖沖地從兜里掏出那一百二十三元錢,在她眼前使勁地抖了幾抖,聲色俱厲地問,這是怎么回事?

蔡曉芬瞪大眼睛,不知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薛天說,在你衣兜里發現的。

蔡曉芬頭一下子就大了,基于結婚這么多年她對這個小個子男人的了解,瞬間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她張了張口,又閉住,然后以進為退,帶著疑惑問,我衣兜里?

薛天把那一兜衣服撂在床上,反問道,里面有我的衣服?

倒是沒有,薛天一年四季穿警服,蔡曉芬偶爾給他買一兩件衣服,有時還真會惹得人家生氣呢。

也許忘了唄。蔡曉芬繼續收拾衣服。

一百多塊錢哪,怎么會忘記呢?

又沒丟,怕什么?蔡曉芬略微皺了皺頭。

問題是你丟了都不知道,你根本忘了還有這一百多塊錢。每月月底我問你的時候,你不都說錢花完了嗎?這就是你說的花完了?這是錢啊,不是紙。我每天累死累活、精打細算給家里掙錢,你就這么馬虎這么不當回事嗎?

我怎么馬虎怎么不當回事了?

你說,如果我去了洗衣店沒有掏衣兜,這錢是不是好過洗衣店的人了?

可你這不是掏了嗎?

我要是沒掏呢?

像你這種人,可能會不掏?蔡曉芬沒好氣,這樣譏諷道。

問題的關鍵不是在這兒……薛天氣勢上咄咄逼人,他覺得這里隱含了一個觸及他原則的大問題,可一下子也說不出問題的關鍵在哪里,順嘴就說了句,這是我不小心發現的,沒發現的說不定還有多少呢!

這句話一下子把蔡曉芬惹火了,她把手中的衣服往地上一扔:薛天,你什么意思,你是說我在藏私房錢對不對?你每月攏共給我多少錢你不清楚?

然后把地上那堆衣服用腳一踢,又把已經疊好整整齊齊放置在床上的一堆衣服嘩啦抖到地上:現在我看著你一件一件給我掏,看看我藏錢了沒有?

其實薛天無論思想還是話語,根本沒有蔡曉芬藏私房錢的意思,他只是覺得蔡曉芬太馬大哈了,那可是一百多塊錢,卻被她搞得那么隨便。他這才意識到起初他說的那些話,在邏輯上是有道理的——既然你不清楚你衣兜里有錢,那么這些錢丟了也不清楚;既然你這次遺忘了衣兜里有錢,說不定曾經遺忘過好多次,以后仍舊會遺忘——他這么做,只是給她敲響警鐘,讓她防微杜漸,亡羊補牢。

看到蔡曉芬發了火,薛天有點心虛,計劃偃旗息鼓,就往臥室外面走。蔡曉芬卻不依不饒了,一把揪住他的后背不讓他走,非讓他一件一件檢查衣服不可。

在薛天看來,明明是蔡曉芬錯了,現在氣焰反倒壓了自己一頭,于是更加生氣,但現在的氣已經不是那一百多塊錢的氣了,是“你吃我喝我居然敢不順我”的那種氣,還有“好心當做驢肝肺”的那種夾雜著說不出委屈的氣,也是嘴賤,在蔡曉芬反唇相譏中哼了一聲,說了一句更不合時宜的話,檢查衣服干啥,別的地方就不可能忘了?

蔡曉芬尚未松開的抓著薛天后背的手一用力,薛天瘦小的身子打了個轉,他驚訝地看到蔡曉芬眼睛發紅,五官錯位,咬牙切齒。他怕了,他從沒見過蔡曉芬發這么大的火。

蔡曉芬一字一頓地說,王八蛋,從今天起,你和你的錢過日子去吧!然后把手松開,鎮靜地從柜子里取出一件衣服搭在胳膊上,趿拉上門口的平跟鞋,摔門回娘家去了。

摔門的巨大聲響,把整個家晃了好幾晃。薛天虛弱地站在那里,心想,反了,反了!

3

橡膠警棍打在耿發生肩膀、后背、肋骨、屁股和大腿上,隔著薄薄的污濁的淺色襯衣和灰色短褲,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保衛科長魏群安眉角燃燒著興奮和諂媚,一邊揮舞著胳膊,一邊朝站在他身邊的甘礦長說,這些人就是賤,不打就皮發癢。

魏群安把累了的胳膊落下來,扭轉半個身子,把握在右手的警棍移至左手,騰出右手的食指,指指警棍,煞有介事地對甘礦長說,這里面含了鋼筋的,落在身上疼,但人打不壞。嘴角洋溢著對警棍材料的贊許,差點就發出嘖嘖稱贊的聲音,但看到甘礦長一臉冷峻,未置可否,便只好收斂了。

然后,甘礦長就看到警棍又從魏群安左手移至右手,隨著胳膊揮舞,噗噗聲又響了起來。他看著魏群安,這個五大三粗的愣子,想,他兩只手的差別就這么明顯嗎?想到這里,他下意識地握了握自己的左手。

破敗的木門吱嘎一聲,就像下端裂開的口子喊出的聲音。從那條口子投進來的陽光窄窄一道,照亮了散落在地上的煤面兒,某些顆粒大的煤粒兒,亮晶晶地閃著光。小三子拎著一個圓凳子進來了,他把凳面往自己襯衫上擦了擦,恭恭敬敬放到甘礦長身前,示意甘礦長坐下。甘礦長瞟一眼,未加理會。小三子又蹲下,用自己的胳膊肘重新擦了擦。甘礦長依舊未坐。

魏群安把警棍遞給小三子,用手摸摸額頭的汗,自己一屁股坐在一把落滿煤灰的破椅子上,說,這些外地馬兒,身體就是好。小三子便揮舞警棍忙活起來。

從始至終,耿發生都沒有叫喚一聲。這讓魏群安很沮喪,很虛空,很沒有面子。當初采購回這種警棍的時候,魏群安朝自己小腿上試著打過一下,很痛很痛。又朝自己屁股上試了一下,依舊很痛很痛。趁著小三子不注意,他便朝小三子屁股上打了一下。小三子啊呀一聲,跳了起來。他就咧開嘴露出被煙草熏黑的黃牙朝小三子笑。小三子平白無故挨了下打,本來想生氣,但看到魏群安笑,便只好也笑了起來。魏群安說,跟著我好好干,以后我高升了,這個保衛科長就是你的。小三子知道這是有天沒日子的事,但總是聽起來舒心,便摸摸仍在痛著的屁股,又憨憨地笑了一下。

甘礦長說,好了。小三子迫不及待把揮舞著的警棍停下。他干保衛科還沒幾天,還不大下得了手,盡管耿發生沒有叫,可他體會過那種疼,所以,他的胳膊每揮舞一下,自己心里的某個部位也疼那么一下。甘礦長這么說,等于是對他的恩賜。

甘礦長褲縫筆直,像他的臉一樣凌厲。魏群安想,領導們就這樣,這么熱的天,非要穿長褲,哪比得自己穿大褲衩舒服。但看到耿發生也和自己一樣穿的是大褲衩子,心里就來了氣,便奪過小三子手中的警棍又噼里啪嚓打了起來。

甘礦長又看了幾眼,然后往門外走,出門時說,老魏,出來一下。魏群安趕緊又把警棍遞給小三子,忙不迭往外走。

出了門,甘礦長說,不管派出所還是刑警隊,讓他們來人把他帶走嚇唬一下,你們不行。

魏群安聽得到甘礦長說他們不行,心里有點不爽,可也不能表白自己行,只好答應,好,好。

甘礦長說,這種造反的苗頭不能慣,得煞下去,好好整一個,殺雞給猴看,以一儆百。

大弄一下?

怎么大弄?甘礦長眼睛盯著他。

那您別管,瞧好就是了。魏群安飛揚起一條眉毛。

甘礦長撇一下嘴,轉身,踱步走了。

魏群安派人把一盤銅線搬到耿發生宿舍,然后給薛天打電話,說他們這里有個工人趁晚上保衛科的人不注意,把礦上庫房給偷了,人贓俱獲,讓他派人來一趟。

魏群安聯系薛天的時候,薛天正在大隊長蘇富辦公室挨訓。薛天不知道這段時間自己為何如此不順,老婆剛回了娘家還不知如何請回來,手下弟兄也造反了。

那天小馮和小陳去局里批案子,有個表格需要蘇富簽字。第一次找大隊長簽字,兩個人都沒有膽量獨自去,一商量,就相跟著去了??吹绞切氯?,蘇大隊長簽完字,和藹地問了一句,在中隊怎么樣?

兩個人都不吭聲。

蘇富起了疑,又問了一句,咋了,有啥不順心?

小馮最近談了個對象,對象各方面條件都不錯,就是脾氣有點急躁。每次給小馮打傳呼,他必須得第一時間把電話給回過去。不在乎說幾句話,要的就是他把她放在心上的那種態度。他也向她講述過薛天,解釋自己有時候回電話不方便,特別是后半月卡里沒余額的時候,他得跑出派出所院子去街上找公用電話。納悶的是,這個月,剛沒幾天,他的卡里就沒錢了。那天他跑出去用公用電話上給對象回話期間,正好有事要出警,薛天喚他他不在,回來劈頭蓋臉就是一句:年紀輕輕的就紀律渙散,上著班瞎跑啥呀?

不僅他,小陳的電話卡也是,幾天就沒了。后來,還是司機小安發現了其中端倪。

小安是臨時工,他的地位還不及小馮和小陳,薛天干脆沒給他卡。所以,小安打電話時,就得借。孫山崗是副中隊長,杜家玉是老同志,小安不好意思朝他們借,所以只能朝古況和小馮、小陳三個人借。而三個人中,古況也算老干警了,所以被借的幾率又比兩個新同志少一點。自己打電話都心疼,更別說借給別人了。

那天,小安借的是小陳的電話卡,他也知道分鐘數是如何金貴,就定定地盯著電話上的小屏幕,結果發現,打通電話后,每三十秒鐘就往下蹦一個數字。小安雖然是臨時工,但來的時間卻比小馮、小陳早,和隊里其他人說話,也就稍微隨便些。在和小馮、小陳道明真相后,小安把他的發現,告訴了正在隊里的杜家玉。杜家玉不信,專門用自己的卡隨便給人打了個電話,果然,每三十秒蹦一次。

薛天在電話上做了手腳!

杜家玉喟然長嘆,真是比周扒皮還周扒皮??!

杜家玉說,哪天我見了小蘇,非給這個周扒皮告一狀。

杜家玉說的小蘇,是指大隊長蘇富。他比蘇富參加工作還早,當年蘇富還給他拎過包,只不過他后來始終沒有發展,現在只是混成了一個老干警而已。他故意叫小蘇,是顯示他在刑警隊的老資格。

所以蘇富問小馮、小陳時,他們同時想到了杜家玉說的給他“告一狀”這句話。這是天賜良機,但兩個人還猶豫敢不敢說出來,會引起啥后果。

蘇富見兩人不吭聲,又問了一句,到底咋了?

這么大的領導卻這么和藹,想起在中隊的百般委屈,小馮的眼淚就不爭氣地流了出來。小陳看見小馮流了眼淚,也受了感染,讓自己的眼淚配合地流了出來。大個子的眼淚,比小個子的更有感染力。

到底都年輕,也不管什么后果,一說開就收不住口了,你一言我一句,你不夠我補充,薛天周扒皮的形象就栩栩如生樹立在了蘇富面前。

薛天的小氣在全局里是出了名的,蘇富也早有耳聞。他之所以提拔他做中隊長,是因為薛天工作還不錯。就像杜家玉說的,就因為薛天那小心眼小本事,有時在偵查破案中,還真能發揮出別人發揮不出的作用。但蘇富難得聽到這些細節。

最后小陳補了一句,那天老杜……,突然覺得如此稱呼似有不妥,又改口說,杜家玉師傅還說要向您反映他的問題呢。

蘇富就給杜家玉打傳呼,讓他給自己回電話。杜家玉回過來直接就是一句,快點說啊,時間長了,我怕薛天的電話把我跳成高血壓!

不需多說,已經驗證了小馮、小陳所言不虛。蘇富就生了氣,自己提拔的中隊長,這像個帶兵的樣子嗎?

蘇富生氣的直接后果是,立即停了薛天的職,讓他在大隊反省。他通知內勤,下午召開副中隊長以上會議,給他手下的這些頭頭腦腦們敲敲警鐘,整飭一下他們的各種作風紀律,提醒他們別把自己太當成回事了,就像他停薛天的職,只是分分鐘的事。

從蘇富辦公室出來,薛天氣憤而沮喪。

他是閑來無事研究插卡電話時,無意間發現計價單位時間是可以自由設置的。于他而言,只是覺得好玩,就那么搞了一下子,并沒有多少惡意的。這有什么,下月每個人給你們輸上六十塊錢不就得了?六十不行,八十,一百!

他覺得他們太過分了,太小題大做了。特別是那幾個毛孩子,干公安才幾天啊,屁股還沒暖熱,就敢跟老子叫板?還有蘇富,仗憑你是大隊長,說話就該那么難聽嗎?領導和下屬,其實就是這么回事,將心比心,你當領導,每件事都讓我們稱心如意嗎,我們又說什么了?結合最近家里這些屁事,如果不是自己的人生觀價值觀堅定,他差點要認為他人品真有問題了。

他看看傳呼機,用大隊辦公室的電話給魏群安回過去,說自己在城里有事,讓他直接找孫山崗。

薛天聲音低沉,話語簡約,魏群安以為他態度敷衍,心里有點不爽,想,每次來礦上討東西的時候倒是熱情、積極,腆著的那片臉上的諂笑比花兒都艷,哼!

4

孫山崗帶領小馮、小陳去把耿發生和贓物帶了回來?;貋砗蠼拥酵ㄖ?,下午大隊中層以上要開會。他把嫌疑人交代給古況,自己進城開會去了。

按說杜家玉資格更老,孫山崗走后該他負責??啥偶矣袷冀K一副要晃蕩到退休的跡象,大家心知肚明,都讓他三分。孫山崗怕他不靠譜,不如交代給古況放心。

古況帶著小馮、小陳審訊耿發生的時候,杜家玉叼著煙進來一趟,他問古況怎么回事。

古況說,偷東西。

杜家玉把煙頭逼近耿發生的臉,耿發生見狀,本能地往旁邊躲了躲。杜家玉哈哈一笑說,嚇死你!隨手給了耿發生一巴掌,就出去了。中隊長副中隊長都不在,正好是個溜號的好時機,他就到鎮子里找朋友打麻將去了。

耿發生說,我沒偷。

古況說,沒偷怎么把你帶這兒來了?

我們要回老家收麥子,礦上不給我們身份證,我代表大伙兒去找礦長理論,先是挨了一頓打,后來就被你們帶這里來了。

你們的身份證怎么會在礦上?

來的第一天就被保衛科沒收了。當時說好的,農忙時讓我們回去,現在說話不算數。搶秋奪夏,麥子這幾天不割,來一場雨,就爛地里了。

那銅線是怎么回事?

啥銅線?耿發生滿臉疑惑。

你宿舍的銅線。

耿發生仍舊疑惑。他突然瞪大眼睛,似乎明白了點什么:領導,你不會認為我是小偷吧?

是不是小偷你自己清楚。古況不把話送給他。

午飯時間到了,古況讓小馮、小陳把耿發生帶到派出所的留置室,然后一塊吃飯去了。吃完飯,小馮問人怎么辦。古況現在儼然是他們三個人的頭,頭得有個頭的樣子,尤其有薛天平素的參照,他立馬大度地說,先睡會兒午覺,睡起來再審。三個人就都高高興興地回宿舍睡覺去了。

正睡著,派出所的通訊員晃醒他,說賈所長叫。古況慌忙起來,到賈所長辦公室。原來,一個工地上的一幫外地人打群架被帶了回來,要挨個問筆錄,派出所人手不夠,便請刑警隊幫忙。

說是幫忙,實質是命令,沒有商量余地。曾經,刑警隊和派出所平起平坐,甚至可以說還高派出所一頭。大家都說,派出所實惠,但刑警隊有前途,提拔快。實惠和提拔一比,還是提拔占上風,因為提拔最終能帶來實惠,而且,不僅是實惠。當年他們下鄉到派出所,派出所滿接滿待,發煙敬酒,但自成立駐所中隊后,刑警中隊吃派出所住派出所的,人家每月還要給你一千塊電話和油料費,吃人家手軟,拿人家手短,慢慢地,刑警隊就比派出所矮了半頭。去食堂吃飯,同樣的手捧著同樣的碗,打飯的大師傅肯定先接派出所人的碗。有一次,杜家玉和派出所一個治安聯防隊員同時打飯,大師傅仍是狗眼看人低,先接了聯防隊員的碗,杜家玉忿不過,一碗就扣到大師傅頭上,后來這種狀況才有所改觀。

賈所長給了他兩個人的名單,讓他問這兩個人就好??偣惨簿土邆€人,派出所那么多人,卻攤給他兩個!他有點不情愿,也不敢明說,只弱弱地說了一句,我們也弄著人呢。

賈所長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膀,你是警校的高材生嘛,一會就得,不耽誤辦你們的事兒。

這句話明顯是虛頭巴腦的恭維,但聽起來順耳。古況忖得不能再忖,大凡會說話的老同志指揮他們做什么事,都會這么說。沒辦法,只好拿上名單出去了。

問筆錄是個技術活,沒幾個月的訓練弄不成。小馮、小陳剛參加工作沒幾天,也就是說,這兩個人都得古況親自問。

他叫醒小馮和小陳,讓他們把耿發生提出來繼續審訊,也算給他們一個學習的機會,自個兒幫助派出所干活兒去了。走了幾步,又返回去說,多動動腦筋,弄清到底怎么回事,也別光聽信礦上的一面之詞。還有,多操點心,把人看緊點,別再出什么事兒。

小馮、小陳坐在床上揉著惺忪的眼睛忙不迭地嗯嗯。

古況出門,禁不住感慨,剛幾年,年輕人就不像年輕人的樣子了。他剛參加工作時,哪敢坐著和老干警說話?又想,也許是自己太自以為是了。

他這么交代他們,是心有余悸。

小馮、小陳剛參加工作,自然是從看守嫌疑人干起。一次,他們中隊搞了個系列盜竊摩托車案,抓了兩個嫌疑人。前期調查、審訊結束,辦了刑事拘留手續,人往看守所送。薛天安排古況帶著小馮、小陳執行這個任務。

古況用一副銬子把兩個嫌疑人串在一起,把他們塞在后排座位上,然后讓小馮、小陳分坐嫌疑人兩頭把他們夾住,自己坐在副駕駛位。到了看守所,他需要先打電話與里面取得聯系,等里面出人來接。電話掛在墻上,旁邊是一名正在值守的荷槍武警戰士。古況下車時,告小馮小陳等他聯系好了,再帶人下車。電話接通,幾分鐘后,高大森嚴的鐵門吱嘎一聲,有看守民警出來。古況打了個手勢,示意小馮、小陳把人帶過來。

四個人就相互拉扯著拖泥帶水地往車下走。剛一下車,古況無比震驚地看到,其中一個嫌疑人突然抖動了一下戴手銬的那條胳膊,另一個立即意會,兩個人迅疾掙脫本就拉扯得不太緊的小馮、小陳,以飛快的速度往大門外跑去。

古況啊地大叫一聲,拔腿就追。那個荷槍的武警沖旁邊營地里大喊一聲,“犯人跑了”,也提槍追了出去。隨后,呼啦一下涌出十幾名武警戰士,一道隨古況去追,到底人家訓練有素,很快有幾個武警超越古況跑到了前面,饒是如此,離嫌疑人還有一小段距離。此時的古況無暇多想,只是越過前面幾名橄欖綠的身影,緊緊盯著那兩個串在一起一忽兒并緊一忽兒分開的目標,跑得耳畔呼呼生風。

在一個拐彎處,一個嫌疑人突然被一塊石頭絆倒,另外那個也趔趄一下,隨他倒在地上。一瞬間,兩名跑在最前面的武警戰士撲過去把他們按住,隨后追上去的另幾名武警,拳腳并用,噼里啪嚓不分青紅皂白揍起那兩個人來。氣喘吁吁的古況追上去,一邊向戰士們道謝,一邊拉扯他們趕緊住手,千萬別把人打壞了——人是逮住了,可要被打傷打殘,又是一樁吃不了兜著走的事兒。

在他的百般勸告阻攔下,戰士們才漸漸停手。再看兩個家伙,已經鼻青臉腫,有一個臉上還淌著血。然后,古況和戰士們一道把人押了回去。

盡管知道原因,看守所看到兩人被打成那個樣子,還是猶豫著不想收人,怕隨后發生什么狀況逃不了干系。古況說了許多好話,總算勉強把人收下。

這件事,古況沒有向任何人匯報,反正人沒跑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雖然是小馮、小陳出的錯,但他是老干警,名義上的頭兒,最終責任該算到他頭上。謝天謝地,如果這兩人跑掉沒“進去”,那么,他和小馮小陳會因玩忽職守罪而“進去”。他無比慶幸自己當時用一副銬子把倆家伙串到了一起,到底這樣會讓他們行動不便。如果他們分頭跑,那么矯捷的身手,沒準會跑掉一個甚至兩個都跑掉。事后古況估算了一下距離,兩人縛在一起,居然跑出差不多一公里。如果沒有那塊石頭,不知還要跑出多遠。

但后來薛天還是聽說了這個消息,看守所傳出來的。薛天批評古況時,古況沒有把責任推到小馮、小陳頭上。老干警嘛,要學會擔當,這才是一個老干警的樣子,否則新同志如何服你?

5

問完第一個人,古況到中隊辦公室拿印臺。

進去后,見耿發生跪在地上,臉色蒼白,虛弱萎靡。小馮揪著耿發生的頭發,小陳用警棍抵著他的后腰。兩個人配合之默契,仍像說相聲。見古況進來了,小馮順勢把耿發生的腦袋往上提一提。小陳則表現般地用警棍敲了一下耿發生的后背說,到底交代不交代?

一看兩人就是和孫山崗學的徒弟。古況頂不喜歡孫山崗一訊問就讓嫌疑人跪下的做派,都什么時代了,公安局又不是官府。可他沒說什么,拿上印臺出去了。

臨出門時,警棍又啪地響了一聲。

問第二個人問到半截兒,小陳神色慌張地跑了過來喊道,出事情了!看著小陳驚慌的程度,古況剎那間的反應是耿發生跳了樓,他曾經歷過嫌疑人跳樓的事件,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可一轉念,辦公室在一樓,能跳個什么勁?

趕緊跟小陳跑到那邊,結果見耿發生癱在地上,面如死灰,人事不省。古況心臟驟跳起來,腦海里一下子就空白了。他知道,現在,他是他們的主心骨,他必須得拿主意。

略定心神,他突然想起賈所長,趕緊往二樓跑去。賈所長一聽也慌了,三步兩步跑下來,先是摸摸耿發生的鼻孔,又芤芤他的脈,雖然不住地搖頭,還是大聲喚人叫車,半抬半拖把耿發生送往鎮衛生院。

到了醫院,醫生宣告,耿發生已經死亡!

停職剛小半天的薛天,就跟隨還沒把會議開完的蘇富和孫山崗往中隊趕。

麻將場上的杜家玉聞訊,撂下手中的牌就趕回所里。畢竟年長,見的世面多,他和賈所長商量,那批曾經和耿發生關在一起的打群架的外地小青年,也不追究啥責任了,迅速遣散。他們見過耿發生在留置室的樣子,多一張嘴多一份麻煩,也多一份于他們不利的證據。

然后,他把古況、小馮、小陳叫到一起,滿臉嚴肅地叮囑他們三人,無論后面遇到什么人、多大事,每個人必須咬緊牙關,死死記住一句話,那就是,他們沒動過耿發生一指頭。只要能做到這一點,不管耿發生怎么死的,他們都不會有什么大礙。

杜家玉之所以這么說,是因為他有點心虛,離開中隊之前,他曾晃蕩進去,而且那么隨意地給過耿發生一個巴掌,這個,古況、小馮、小陳所有人都見到了。運氣不好,就因為這一巴掌,他可能會身敗名裂甚至鋃鐺入獄!

還有,薛天、孫山崗離開后,他是最老的同志,只要他是隊里一員,就難辭其咎。出去打麻將不是理由。

古況倒是不心虛,因為他確實沒動過耿發生一指頭。但是,他是老干警,孫山崗走的時候,把人交代給了他,那么,在這場未卜兇吉的事件中,他,等于是他們三個人的領導。即使有限的經驗,也讓他無比清楚,這是一樁人命關天的大事,絕不是鬧著玩的。所以杜家玉和賈所長商量遣散那批人的時候,他有點不情愿。因為,恰恰是這批人里的那兩個他負責錄筆錄的,可以證明耿發生死亡時,他并不在場。這對他來說,是個至關重要的對他有利的證據。

他把杜家玉叫到一邊,猶豫地說出自己的想法。大難臨頭,只能先為自己著想,盡管內心有點慚愧。

他把他的顧慮說出來的時候,杜家玉并沒有因此流露出任何讓他不適的神色,只說了一句,你聽我的沒錯。他想想,筆錄上留有那兩個人的籍貫住址,真要找,肯定也能找到,于是趕緊偷偷把那一份半筆錄疊好,小心地收進自己的公文包里,然后把公文包鎖進抽屜里。

路上,蘇富已經向孫山崗大致了解了帶人時的情況,無疑,煤礦保衛科的人在把耿發生送到孫山崗手里之前,肯定是動過手的。這讓他放了心,并迅速理出一條思路。蘇富已經被提名為副局長的候選人,這個節骨眼上,出了這么大事情,可真不是鬧著玩的。

他又鄙夷地看了坐在旁邊的薛天一眼,說,你帶的是什么隊伍?

薛天沒吭聲。其實他在竊喜,他的被停職,無論如何會讓他躲過這一劫,即使事情真鬧大,他連領導責任都不需要擔負。壞事變好事,幸運來得好突然,果然應了那句話,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這么一想,蔡曉芬棄家而走也未必就是壞事。

孫山崗也暗自僥幸,下午大隊的會議安排得可真及時,不早不晚。以他的習性,如果他在中隊,是不可能不敲那小子幾下的。他見過那小子一面,也替他惋惜,怎么長得這么不結實呢?

果然,蘇富就說,咱們的人,是一茬不如一茬。當年那幫老干警,打了多少人,也沒見死過一個啊?,F在這幫毛頭小伙子,不疼不癢敲幾下,就能把人給敲死,都什么事兒???

說這話時,孫山崗就很自得。在蘇富眼里,孫山崗是得老同志真傳的,會動手,敢動手,要不也不會提拔這么快。薛天也并不怎么慚愧,有時嫌疑人大個子,他會跳起來掄起胳膊扇他的臉。

到了中隊,蘇富迅速差遣賈所長以別的名義把魏群安和他手下請到所里來,然后安排薛天和孫山崗親自問筆錄,他叮囑,筆錄要問得隨意點藝術點,字里行間,他們只要承認動過手就好。

樓道里,迎面遇見本就恐慌看到他更加恐慌而躲躲閃閃的小馮和小陳。薛天斜睨他們一眼,想,你們不是翅膀硬了,背后給我告黑狀嗎,等到出事了,讓我來給你們擦屁股?以他現在的心情,他恨不得讓這件事聽之任之,把他們一伙兒都捎帶個體無完膚才好,也算給自己出口惡氣。到底理智占了上風,只好按照蘇富的安排去做。

魏群安根本不知發生了什么事,還以為他們把耿發生“盜竊”的案子搞成了,這是取旁證材料呢,所以那些“不敲他怎么能行”的話就大大咧咧說了出來。筆錄問完,也沒怎么看,就愉快地簽了字捺了印。他說,辛苦了,辛苦了,事后請你們喝酒啊。他和他們熟著呢,經常在一起喝酒打麻將。

小三子吞吞吐吐,卻也承認自己動過手。每到關鍵處,他不忘補充一句,是魏科長讓我打的。

材料搞扎實后,蘇富才通知了檢察院。都是低頭不見抬頭見的自家人,看了材料,檢察院的人也沒多說什么,只是分別取了古況他們幾個人一份筆錄了事。古況他們都說,從煤礦帶回耿發生后,他們只是把他關進了留置室,然后忙開了其他事情。等去提訊耿發生時,突然發現他狀況有異,趕緊送醫院搶救,到底沒挽回他的性命。三個人相互驗證,證明每個人所言是實。

然后,魏群安就被這幫他平素稱兄道弟的警察朋友以“故意傷害(致人死亡)罪”的名義送進了看守所,捎帶連累了小三子。

6

有驚無險。每個人都舒了一口氣。

第一次到看守所提訊魏群安和小三子時,是古況帶小馮、小陳去的。無論事情解決得何等圓滿,薛天和孫山崗都感覺是他們把魏群安誆進去的,彼此太熟了,他們不好意思見他,這個差事就交給了古況。

材料簡單,例行公事。只一晚上,神氣活現的魏群安就變得灰頭土臉。他也沒有怪他們不仁不義,只賴自己命不好,但他不是沒疑問,他對古況說,老弟啊,你說你們回去就沒收拾過那小子?

古況曾經跟薛天去過一次礦上,甘礦長地痞出身,是靠打殺起家的,魏群安是甘礦長的紅人,說起話來也驕橫跋扈,頤指氣使。那時候,他是決計不肯叫古況這個新兵蛋子一聲老弟的,如今人窮志短馬瘦毛長,只好屈尊和古況這么說話了。

古況自然不會正面回答他這個問題。

魏群安嘆一口氣,算算,不說了。老弟,求你個事兒,這里的飯太難吃了,咱一向吃香的喝辣的,哪受過這罪啊。給我點錢,里面有方便面可買,餓了墊墊肚子,等我出去我還你。

古況覺得,在身邊的小馮、小陳聽了魏群安這話,出于良心發現,也會主動給這個可憐人存點錢的。他雖然打過耿發生,可人到底沒死到他手里,所以實際上,他是為他們全隊,尤其是小馮、小陳背了這么大一個黑鍋。但小馮、小陳都無動于衷,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無辜模樣。古況就自己掏出一百元錢給他,也沒指望他還。

小三子不多說話,只是嚶嚶地哭,哭得古況心疼,便也給了他五十塊錢。

后來古況細致地詢問了小馮、小陳審訊耿發生的相關情況,結合自己起初接觸時的初略判斷,所謂耿發生盜竊銅線,很可能是魏群安他們的構陷。事已至此,魏群安肯定是不會承認的,那只會讓他的處境更糟。古況不禁嘆息,這很像中學課本里那個請君入甕的故事:魏群安構陷耿發生,結果自己被構陷。

又想,他們畢竟是打過耿發生的,也算不得構陷。

有時,他也有點自責,雖說自己算是老干警了,可畢竟經驗欠缺,那天中午,如果他安排人給耿發生送點吃的,那么他是不是能夠挺住不死掉呢?但這話,他沒敢對任何人提起過。

后四年,孫山崗因為刑訊逼供出了事。他抓了一個盜竊慣犯,打一頓,那個人交代一起案件。一查,真的。再打一頓,又交代一起。再查,也是真的。于是接著打,這樣,先先后后挖出十幾起盜竊積案。問題是,誰也不知道這家伙到底作了多少案,只好繼續打下去,案沒挖完,人挺不住,死到孫山崗面前了。

也就是那幾年,整個社會形勢突然間就發生了變化,這次仍舊是全隊上下齊心,卻怎么糊弄都糊弄不過去了。孫山崗最終被判刑六年,永遠地脫掉了警服,丟掉了警察這個鐵飯碗。

薛天作為中隊長,終于沒能逃脫擔負領導責任,被記大過一次。薛天說,他奶奶的,我又沒打人,給我處分做什么?這鬼地方真是不能待了。果真,從這個事件之后,薛天開始運作到派出所當所長。杜家玉暗地里和人說,當個球!他以為派出所長像他那中隊長一樣,是賣苦力賣出來的?——自己都舍不得,能舍得給領導送錢?

但杜家玉的話卻沒有應驗,隨后沒多長時間,局里大調整,薛天如愿當了派出所所長,地方還不錯,轄區企業一大堆。杜家玉就修正自己的話:他這是趕上了趟兒,要不,憑他那德行,爛死在這里吧。這話倒是事實,那批調整,刑警隊有好幾個中隊長都做了派出所長。

剛當所長沒幾個月,適逢中秋,紀檢委一次突擊檢查,在薛天辦公室的抽屜里發現一張面值千元的購物卡,轄區一煤礦送的。這種事情,普遍得不能再普遍,但不能撞在槍口上。薛天千求萬禱,還是被免職。杜家玉說,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遲早的事!

再兩年,古況也做了中隊長。那個事件后,他也一直想離開刑警隊,但始終沒能離開,直至成長為業務骨干,真真正正的老干警,想離開更不容易了。倒是小馮、小陳比他幸運,小馮再次參加公務員考試,進了檢察院,大概那個事件讓他認識到,檢察院能管住公安局。孫山崗出事后,小馮正巧在檢察院專案組里,對他照應不少,雖然人微言輕于事無補,到底讓孫山崗心里有了一絲踏實;小陳去了派出所做片警,每逢古況辦案到他的片區時,小陳總會招呼他吃飯,不僅菜揀好的上,而且會當著許多人宣稱,古況做過他師傅。他這么說,古況也只能笑笑。

古況做中隊長第一次開會,就聲明在他眼皮內外,絕對不允許任何人以任何形式刑訊嫌疑人,哪怕案子破不了!俗塵渺渺,天意茫茫,他始終不知該感謝誰,讓他能夠躲過那么大一劫。當然,從事實上看,他該感謝蘇富、薛天,還有孫山崗,甚至魏群安、小三子,但覺得這遠遠不夠,在這些人之外,他覺得還有某種造化,這是最最應該感謝的。特別是孫山崗鋃鐺入獄給了他們所有人前車之鑒后,這種情緒更加強烈。所以,他要在他說了算的地方,通過自身努力來扭轉一些局勢。

事實上,不僅古況,許多刑警都有了同樣的認識,雖然話聽起來消極:跟上公家一點事,把自己搭進去不值當。

又幾年,刑訊逼供現象在他們局里徹底絕跡。

張暄,1976年生,澤州縣人。主要作品有中短篇小說集《病癥》,散文集《溯》 《卷簾天自高》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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