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漢中
世界上本沒有檔案,但檔案的出現卻改變了人類社會。
我國檔案工作起源于中華民族從“神本位”向“人本位”的過渡時期,其標志是巫、史的職能轉換。“左史記言”“右史記事”所形成的檔案,促使中國歷史上第一個檔案庫——天府的建立,“天下遺文古事靡不畢集于太史公”, 為春秋時期諸子百家的文化創造積累了豐富的資源,形成了中國歷史上的第一個文化高峰。孔子據“先王之典”創立了中華民族的元典文化——儒家學說,成為中華民族常用常新的文化經典。司馬遷“紬石室金匱之書”“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編修《史記》,開創了中華民族不間斷歷史記載的文化傳統,維護了中華民族文化傳統的時空統一性,與方志、譜牒一起共同營造了中華民族深厚的歷史記憶。歷代文人的檔案文獻編纂活動豐富了中華民族的文化典籍,創造了中華民族文化的輝煌與燦爛。黑格爾曾說:中國“歷史作家”層出不窮、繼續不斷,實在是任何民族所比不上的。而民間文化習俗等,如三國文化、孫子兵法和經典文學作品的傳播路徑大都能溯源于檔案。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承體系的有效運行是體系中各種元素、各個環節的有效整合,各種元素、各個環節功能的充分發揮是整個體系功能發揮即體系良性運行的前提。從中國傳統文化發展的歷史來看,在這一運行機制中,檔案工作以其特定方式與特定保障手段發揮著不可替代的基礎性作用,與其他元素共同構成了中華民族文化傳承的成功模式。檔案工作逐步形成了相當成型的規模和取得相當成功的社會效能,是維護中華民族文化傳統綿延幾千年的重要傳承機制,是我們應該繼承和發揚光大的文化遺產。
文化,實質上是“記憶”的發生、積累、選擇、傳播的過程,而只有“記憶”在經過了個人記憶——集體記憶——社會記憶——文化記憶的演變過程,才能成為文化傳統而具有傳承的意義。檔案正是承擔著這一演變過程的職能而構成文化的母體;同時,文化傳承不是簡單的復制,而是文化的再生過程。在人們社會實踐中產生和形成的檔案是歷史的積淀與現實的呼喚相結合的民族記憶,是指引中華民族認識現實、走向未來的精神財富,構成傳統文化縱向整合的內在結構要素。因此,檔案工作在中華民族文化傳承體系中不僅是文化發生之源,更以動態跟進的方式發揮不可替代的鏈條連結作用,也是文化傳播的重要媒介和創新的源泉,是維護民族文化基本元素的基礎。而且我國的檔案文化較之西方文化具有更強的傳承功能和再生能力,是中華民族傳統文化的生命力所在。
中華民族傳統文化曾因具有穩定的文化傳承模式而源遠流長,受到世界其他民族的尊崇,然而在西方文化借助堅船利炮強勢進入后,既有的模式被解體,于是,中華民族傳統文化的傳承便成為國人爭論的焦點。從張之洞的“中體西用”、康有為的“西體中源”到胡適的“西體西用”,最終都沒能成功解決中華民族文化的傳承體系問題。為維護中華民族文化傳統,中國學者先后向世界發出了《中國本位的文化建設宣言》《為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和《甲申文化宣言》,反映出對中華民族文化傳承的焦慮情緒。在這場曠日持久的論爭中,學者們的討論焦點集中在“國學”的解讀和儒、佛、道的傳承問題研究上,紀寶成和郭齊勇認為,國學是中華文化的主要載體,它像紐帶一樣,將形形色色、方方面面的傳統文化串在一起,形成一個完整統一體。任繼愈、張岱年、鄧廣銘、張豈之等學者認為儒、佛、道是中華民族文化傳承的經典。他們共同的研究思路在于:中國傳統文化基本上是借用注釋的方式,在繼承中國傳統中注入新內容。然而,用傅璇琮的話來形容:過了若干年,熱鬧一陣子,回過頭來看,還停留在原來的起點。從當前的學術爭議來看,中華民族文化傳承的研究困局在于,大家都糾結于傳統文化與現代文化之間:一是忽略傳統文化與現代文化之間的差異,特別是忽略現代文化與傳統文化不同的制度基礎和時代背景,夸大傳統文化的現代適用性;二是忽略文化的歷史傳承,夸大現代文化與傳統文化之間的差異,完全拒斥傳統文化,對傳統文化中具有恒久價值的因素視而不見,使得核心價值體系和精神家園的構建失去歷史根基。兩者的問題癥結主要體現在對中華民族傳統文化的傳承模式的深入研究的過程中,對檔案這一重要資源在傳統文化傳承中的核心作用的認識不足,直接導致中國人從文化自大開始失去了文化自信,在趕超西方的過程中,檔案這種土生土長的并凝結著本民族文化基因的文化資源在學者們的心目中的地位漸次下降,甚至無暇顧及,在這一百多年的歷史中少有出自于檔案的文化大家和文化巨著,檔案這一重要資源沒有如它在中國歷史上表現的那樣,在文化建設和文化傳承方面發揮重要作用,并因之帶來一系列消極后果。但中國人并沒有停止探索前進道路的腳步,走出了一串串堅實的腳印,特別是在近幾十年間,中華民族成功地開辟了一條與眾不同的國家發展道路即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迅速崛起,逐步強大,并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從而為人類社會的發展模式提供了一個有異于西方的全新的“道路標本”。而在這過程中形成的檔案,則是傳統與現代結合、中西文化結合的最現實的“活”的文化研究范本,是現實社會的客觀反映和實際成果,為中華民族文化在保持其主體性的同時包容與汲取世界其他優秀文化提供了載體、創造了契機,這要比產生和形成于深厚的封建意識形態的所謂“國學”更具有現實意義和積極意義。這需要我們從檔案(特別是近200年間的檔案)中理解和發現一個未來意義上的中華文明在文化理想、核心價值、制度架構上所具有的主要特點,以及它對人類其他文明所可能具有的示范意義和積極作用,從而主動和自覺地為中華民族文化傳承和文化創造發揮積極影響,從而在文化上也成為有世界影響的文化強國。
在世界急劇動蕩的重要時刻,檔案這一重要信息資源當如我國的春秋時期和西方的文藝復興時期一樣,為人類的文化建設發揮重要作用。中華民族傳統文化中傳承模式的復活,將會成為中華民族文化偉大復興的重要途徑。因此,我們應該重新審視傳統社會中檔案工作在文化傳承中的核心地位和作用,加強對檔案文化價值的挖掘和闡發,使目前的檔案工作回歸文化傳承的核心地位,為中華民族的核心價值觀的架構提供資源儲備和深厚基礎,而成為我們架構民族文化傳承體系的重要環節,也為人類的文明再提供一個全新的文化起點。這不僅是一個文化研究的思路問題,也是一個有關國家文化戰略導向與信息資源分配的現實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