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支付方式考驗著龍頭醫院的管理水平和政府推行的決心。

王雪松北京市西城區展覽路醫院院長
據北京晚報報道,6月18日,在北京市政協召開的“深化醫療體制改革,推進分級診療有效實施”提案辦理協商會上,北京市衛生計生委主任雷海潮通報稱,2018年北京市各區至少啟動1個緊密型醫聯體試點,探索實施緊密型醫聯體醫保總額預付改革。
“總額預付”,是指根據一定區域內參保人數、年均接診總人次數、次均接診費用水平,測算一定區域內年度統籌補償控制總額,經辦機構定期預撥,實行總額控制、包干使用、超支分擔的支付方式。
雖然北京官方尚未透露醫聯體醫保總額預付的做法細節,但北京市醫院管理局局長于魯明的歷史言論透露出一些信號。2017年1月,于魯明在北京市政協第十二屆第五次會議期間公開建議,以區域內居民健康為目標設計醫保制度,對醫聯體內的醫療機構不再以單個醫療機構為總額預付單位,而將醫保總額打包給醫聯體內龍頭醫院,由龍頭醫院管理醫保總額的額度。
北京實行此項政策的推動力是什么?實施后會給醫聯體成員帶來怎樣的影響?政策的適用范圍是什么?《中國醫院院長》為此展開調研和采訪。
對比雷海潮的通報和于魯明的信號,不難看出,此項政策的推行范圍從醫聯體縮小至緊密型醫聯體。對此,北京市西城區展覽路醫院院長王雪松在接受《中國醫院院長》采訪時表示,緊密型醫聯體具備政策施行的基礎條件。龍頭醫院管理醫保總額后,必須具備對下級醫療機構的管理約束能力,而這正是緊密型醫聯體的典型特征。
王雪松介紹,根據目前國內醫聯體實踐情況,真正的緊密型醫聯體其“緊密”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其一,管理一體化;其二,醫療資源共享;其三,醫聯體單位間經濟利益共享。“只有滿足這三個條件,龍頭醫院才會有意愿、有能力管理下級醫院。”北京地區的典型代表是一些區辦市管醫院。2013年,北京市啟動“市屬公立醫院托管區屬醫院”試點工作。像北京友誼醫院、北京中醫醫院等市屬公立三甲醫院同區政府簽訂15年的托管合同,托管區辦醫院通州新華醫院、順義區中醫院。托管后,三甲醫院擁有下級醫院經營權和人、財、物的全面管理權。
在王雪松看來,實行醫保打包付費后,緊密型醫聯體單位間的經濟利益關系更加緊密。“在醫保總額控制的壓力和考核下,龍頭醫院會盡可能用最優化的醫療資源配置、最小的成本為患者服務。”
王雪松總結,實行醫聯體打包付費可帶來三大好處:其一,患者就醫便捷、轉診順暢;其二,優化醫療資源配置;其三,節省醫療成本。“這也是政府推行醫聯體醫保打包付費的主要推動力。”
不過,王雪松坦言,緊密型醫聯體醫保打包付費實現“三好”目標,另一個不可或缺的前提是,醫聯體輻射的目標患者在本醫聯體內就醫。“如果沒有強有力的患者管理措施和約束措施,醫聯體打包付費這個政策很難執行。即使實行了,可能也會出現各種問題。”
王雪松舉例說,假如醫保部門將西城區展覽路地區13.5萬居民的醫保額度按人頭劃撥給了北京大學人民醫院醫聯體,但設計的目標人群有可能選擇到北京協和醫院醫聯體、中日友好醫院醫聯體就醫。由于不同醫聯體的單位間沒有實現管理一體化和醫療資源共享,重復檢查、化驗、診療的現象難以避免,醫療成本或難降低。這樣一來,醫保部門在將居民醫保經費預付給醫聯體的基礎上,還要再支付給患者就診的非醫聯體單位,醫保資金并未得到合理高效利用。
王雪松指出,解決這一問題,需要強制性的患者約束配套措施。比如,報銷讓利政策。即針對在規定醫聯體內就醫的,提高報銷比例;在非規定醫聯體內就醫的,降低報銷比例。而這需要醫保政策的重新測算、設計,不是一朝一夕能夠解決的。
根據北京現行的醫保政策,即使患者選擇了醫聯體外單位就醫,醫保仍然可以報銷。例如,根據2018年北京市城鄉居民基本醫療保險辦法的規定,參保人員經基層轉診后可在19家A類醫院、定點專科醫院、定點中醫醫院內自由選擇,享受醫保待遇,即使這些機構與首診的基層醫療機構并不存在緊密型醫聯體關系。患者根據醫保規定選擇的5家定點醫療機構也可能在不同的醫聯體間。
王雪松還表示,在患者強制性約束政策出臺前,也并不意味著醫聯體醫保打包付費政策無法實行,仍可在一些人口流動性不大、醫療資源比較集中、可選擇性就醫機會不多的地區實行。這些地方天然地構筑了患者的就醫秩序,例如北京延慶,村、鄉、縣三級醫療服務網絡較為完整,實行打包付費有利于患者足不出鄉縣即可享受到優質的醫療服務。

陳兆樞柳州市社會保險事業管理局定點管理科科長
從記者處了解到北京探索醫聯體總額預付的消息后,北京著名三甲醫院一位醫保辦主任的第一反應是,醫聯體總額預付將考驗醫院管理者的水平,調動各級醫療機構、各個科室、個人的積極性,需要把醫保資金利用好。
王雪松也指出,醫聯體總額預付將挑戰龍頭醫院管理水平,不但醫療技術水平要高,醫療資源調配、分配也要非常科學,經濟管理也需要很到位,錢需要花在刀刃上,不能入不敷出。否則,即使在緊密型醫聯體內,下級醫院也未必真正愿意服從上級醫院管理。讓基層醫療機構在大醫院帶領下,醫療技術水平得到提升,醫療服務能力得到增加。人員待遇、收入得到提高,才是提高下級醫院積極性的關鍵所在。
柳州市社保局定點管理科科長陳兆樞向《中國醫院院長》坦言,柳州市也曾考慮過在緊密型醫聯體內實施總額預付,但最終沒有實施。控費壓力是主要擔心。柳州市在調研時發現,原本有縣醫院次均費用在全市的縣級醫院中是最低的,與市里聯合成立緊密型醫聯體后,次均費用一躍成為全市最高。而在二級醫院費用增加的同時,三級醫院費用并沒有降低。“對控費來說,這是一個很嚴峻的問題。”
在陳兆樞看來,更讓醫保部門感到壓力的是對醫聯體超預算的管理。如果醫聯體超支醫保預算,一方面醫聯體有可能會推諉患者,致使患者在醫聯體外單位就醫,進一步增加醫療費用;另一方面,與單家醫院相比,醫聯體強大的組團優勢,會讓醫保在談判中處于更加不利的位置。
據陳兆樞介紹,既往曾發生過,在醫保部門與醫療機構談判僵持不下時,有大型醫療機構找到上級領導向醫保部門施壓的情形。“醫聯體服務的人群更廣,管的人更多,壟斷性更強。他們要是刁難的話,醫保部門就更被動了。”此外,如果緊密型醫聯體內部利益關系不夠融洽,上級醫院憑借其強勢地位,有可能將大部分醫保資金份額留在三級醫院里邊,引發內部矛盾。
“機構越大,往下層次越多,越難管。再加上醫聯體單位間歸口管理不同,有的是市里辦的,有的是區里辦的,組織結構也會增加醫保管理難度。而一旦管理不好,最后有可能演變成‘抱團取暖,對抗醫保’。”該醫保辦主任表示,組織機構不調整,治標不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