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冰
摘 要:近年來,李安及其電影已經成為一個重要的文化現象,其多部作品在體現其東方自身文化身份歸屬感的同時,又完成了中西方文化身份的重新認同與建構。《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是63歲的李安求新求變出其不意的又一力作,整部電影并沒有像以往戰爭電影那般展現異常宏大的戰爭場面,卻在平淡之中令人熱血沸騰。本文以后殖民理論視角深度剖析了影片中人物隨著時間、地域、人文歷史的變化對于文化身份認同的自我追尋與疏離的過程,旨在對影片中折射出來的多元文化能夠做到理解彼此差異,和諧相處,相得益彰,共同發展。
關鍵詞:后殖民主義 多元文化 文化身份認同
★基金項目:本文系2017年江蘇省高校哲學社會科學研究基金項目《一帶一路”國家來華留學生的中國文化認同與其漢語習得相關性研究——以江蘇高校為例》階段性研究成果。(項目編號:2017SJB1098)
一、引言
20世紀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后殖民主義被引入中國至今仍然是一個熱門話題。其中,culture—identity(身份認同或文化認同)則被視為后殖民主義特別青睞的議題之一。文化認同的定義繁多,其中被廣泛認可的是指個人或群體對一種或多種文化產生共鳴和認可,使之成為個人或群體的心理結構的過程和結果。當某個人或群體試圖追尋、確證自己在文化上的“身份”時,它也就可以被理解為認同,其核心在于文化價值觀念的認同。后殖民理論學者霍米巴巴與斯圖爾特·霍爾流動的文化身份觀都認為Identity(身份或認同)并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流動、變化的,身份認同隨著語言、歷史、文化的改變而發生變化。全球化背景下,文化已然走向多元,體現在文化融合愈發加速但文化差異卻愈加明顯,這種趨勢便促使文化身份和文化認同從單一性、穩定性演變為復合性、流動性。同時,文化認同還會隨著不同的區域、時間等因素而發生變化。其中,全球化進程中移民群體成了后殖民主義文化身份認同最具有代表性的研究人群,這一特殊群體處于中西方及多元文化交織碰撞的邊緣,體驗并經歷著巨大的文化差異,美國華裔著名導演李安正是美國亞裔群體的其中一員。在他的身上既蘊涵著溫文爾雅的東方韻味,又展現著灑脫不羈的西方思潮,他如此泰然自若地駕馭著不同題材的電影類型,卻把每一部都拍到了令人不可思議的極致。多元文化的碰撞與融合造就了他與其他華人導演不同的視野與氣質,以其獨特的東西方文化觀念及其沖突完美地呈現在其影片之中并吸引著全世界的目光。
二、電影《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中文化身份認同與重構
《漫長的中場休息》是美國知名作家本·方登的第一部長篇小說,一出版便入選BBC本世紀必讀12本小說,據說李安對此部小說非常癡迷,還沒看完就決定將其拍成電影展現出來。本片男主角比利林恩由金發男神喬阿爾文飾演,女主角由暮光霸氣女神克莉絲汀斯圖爾特扮演。另一位主演范·迪塞爾更是因《速度與激情》而享譽全球,可謂是老生與新人共同臺,顏值擔當演技爆棚。影片通過一位美國士兵比利林恩的獨特視角展現了一段所謂的“中場戰事——英雄之旅”。19歲的比利林恩在伊拉克戰場上因舍命搭救前班長“蘑菇”的英勇行為被譽為戰爭英雄,應邀與戰友一起被召回國進行巡回宣演。歷經生死洗劫疲憊不堪、兩周后又要重返伊拉克的B班7人度過了人生中“最榮耀也最糟糕的一天”。所謂的中場戰事,只不過是現代娛樂對戰場上戰斗英雄的調侃,是當權者和觀眾把戰爭當成的逐利工具和看臺上的一場表演和鬧劇。絢爛奪目的舞臺和炮火轟鳴的戰場形成了極其殘酷的反差,每一位角色的身份在平淡的敘事里被現實且細膩地一一展現出來。一直以來,李安在其影視作品中對于人物刻畫、語言分析、情節處理等方面見解獨到,他認為不同文化之間平等但卻存在差異。與此同時,他相信這些差異可以通過折衷、妥協的方式來實現文化認同。在“家庭三部曲”中,他對于家庭觀的文化結構表現出了對中國式家庭倫理的寬容和接納,嘗試采用中西結合的方式在妥協中融合。在其愛情題材的作品當中,《臥虎藏龍》塑造了玉嬌龍后現代女性主義的自由、解放;《斷背山》采用東方柔美的處理方式展現了同性愛情的最高境界。近期代表作《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則通過對主人公“派”的身份解構側面詮釋了古老東方文化中大自然與人類的對立統一以及人定勝天的偉大信仰。《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這部新作中他繼續通過以往妥協折衷的方式巧妙完成了幾位主要角色的文化身份認同與重構。
(一)比利林恩的文化身份認同與重構
影片中的第一個鏡頭,是士兵比利林恩沉湎于舞會而導致集合遲到的畫面。最初的中西方文化差異撲面而來,西方國家部隊的軍事化管理體制如此隨意,與作風優良、紀律嚴明的中國部隊還是存在較大差異的,直到后續觀眾才理解了這個為了中場戰事而埋下的良苦用心。比利林恩同他的生死戰友們坐在豪華悍馬中,車內輕松嬉戲、窗外人群熙攘嘈雜,影片以蒙太奇的方式仿佛把他帶回了那處處充滿殺機的伊拉克戰場,同時B班在伊拉克民居搜屋的鏡頭里卻閃現的是當地平民無辜的眼神,李安以第三世界的視角敏感地捕捉到了這一點。從此刻起,作為美國大兵的比利其身份認同已然發生微妙的變化,在伊拉克這個國家他不可能實現自我身份認同,回到美國,他作為“英雄”的身份仍沒有得到本國的認同,因此便注定了他貫穿影片的文化身份認同危機。當他飽含深情、噙滿淚水的聆聽國歌行軍禮,當他眾目睽睽佇立在萬人歡呼雀躍的體育場,當他糾纏于拉拉隊員菲姍無疾而終的短暫愛情,他內心的沖突矛盾、困惑迷茫甚至戰后心理創傷都在震撼著人們的心靈。畫面又轉到比利林恩從伊戰場歸來與親人團聚,從一進門受到母親的熱烈歡迎到姐姐的異樣表現,再到老父親呆滯表情的特寫,無不呈現出有關中西方家庭結構及觀念沖突的視覺效果。大多西方家庭關系中個體較為獨立,父母與子女之間,兄弟姐妹之間平等融洽,但極少存在責任和義務。而李安則再一次以中國傳統倫理道德的“家庭本位”深刻詮釋了中西方文化的差異與協調。比利林恩為了姐姐不惜以自己的人生為代價,遠赴伊拉克戰場,他的家庭氛圍及他對姐姐的深厚情感是東方獨有的倫理情感的寫照,與姐姐深情相擁分離的那一刻更是令人動容。影片結尾比利林恩隨同表演后一時迷失方向的B班戰友一起從“黃色卸貨區”出發重返戰場,那里才是他們的精神家園,只有在那里比利林恩才能最終重新建構自己的文化身份認同,這種平靜的心靈哀傷卻比宏大的場景更令人震撼。
(二)凱瑟琳的文化身份認同與重構
凱瑟琳是林恩的姐姐,她美得像天使。大二那年雨夜車禍與死神擦肩而過,容顏盡失。車禍改寫了這位女孩子的命運,她重情重義的好弟弟也就是林恩的命運也因此而改寫——他決心報復拋棄姐姐的忘恩負義之徒,林恩砸爛了那個臭小子的車。結果令人唏噓,他們被告知其父撤訴的唯一條件就是押林恩去從軍,去伊拉克戰場!無奈之下,凱瑟琳的身份認同發生了改變,她不再像那些所謂愛國的老百姓一樣被欺騙被催眠,她開始反戰,千方百計阻撓弟弟重返伊拉克。當時的美國政府和部分民眾心存僥幸:發動對伊戰爭的理由是充分的、目的是正當的,伊戰不會變成又一場令美國陷入戰爭泥沼的越戰。因此,政府那么迫切地需要有一場勝利、一群英雄來維護形象。因而影片中反戰的聲音也只能借助某個角色或某種意向而存在。“如果你死了,我就自殺。”凱瑟琳的這句擲地有聲的臺詞,道出了許多駐伊美軍家人真正的心聲。“為什么熱衷于戰爭的那些人自己不上戰場去打仗?”她一次次地重復著心底的吶喊,處于人生最黑暗低谷的凱瑟琳最能體會戰爭的無情與荒誕。從這個角度來看,雖然沒有多元文化的沖突但凱瑟琳也與她所處的文化認同隨著時間和環境的變化產生了深刻的矛盾,以至于在自己的家庭中都得不到認可,她內心的焦慮和擔憂只有她自己來化解。最終,凱瑟琳的身份認同也通過交流和妥協體現出來,當弟弟需要她的支持和理解時,外表堅強的她留下了兩行熱淚,她的文化身份在這一自我追尋及疏離的過程中解構再重構。
(三)投資商諾姆的文化身份認同與重構
影片中這位投資大佬諾姆被喻為資本的化身。他的人生目標正如競技體育的宗旨一樣:贏!他企圖投資拍攝B班的電影故事必然以盈利為目的。班長戴姆帶著林恩前來與大佬面談,合作的核心部分拍攝報酬卻從每人10萬美元毫無征兆地降為了每人5500美元,道貌岸然的勢利鬼終于露出了狐貍尾巴。他夾著雪茄扭曲著臉部說道:“作為軍人,我們受夠了風險。有時候,沒有總比有點好!”這些話語如釘子般深深的刺痛著戴姆班長,他斷然拒絕,雙方所代表的不同文化身份已處于白熱化。然后,諾姆試圖從新兵林恩這里打開突破口。“昨天,我見過總統,他說我們可以打贏伊拉克。我們就是B班!”,但平日略顯羞澀的林恩此刻表現鎮定絕地反擊。資本使諾姆為所欲為,猖狂變態,他需要靠B班發財,如騙子、瘋子般連死亡的味道都要聞它一聞。他所代表的文化身份在這場巨大的嘲諷中得到了這一類人群所謂的認同,他們所展現的人性扭曲,無溫無感,調戲他人也毀滅自我,事實上,這類人早已喪失了自己的文化身份、毫無認同而言。最終以諾姆為代表的文化身份在這場矛盾和沖突中敗給了以班長為代表的正義,李安仍然延續了這種協商、妥協的化解方式。
(四)逝去老兵和現任班長的文化身份認同與重構
影片中老兵施洛姆外號“蘑菇”,他是一位職業軍人,更是一位善者與智者,B班的精神領袖。即使是在戰場上,他的眼神依然安靜慈祥,逝去前一刻鮮血淋漓卻依然安詳。沖鋒陷陣當頭,他撫摸著每一個B班戰士的頭:××,我愛你!一個也沒有遺漏。對于敵方未明的火力點,第一個沖了出去。“蘑菇”受傷垂死,林恩奮身相救。影片最后,“蘑菇”的亡靈在軍車上閃現,他與比利林恩那段煽情亦超現實的對白已然成為整部影片的高潮。“蘑菇”短暫的幾次出場及他所代表的文化身份是保家衛國,英勇獻身的普通戰士,有戰爭就要有犧牲,軍人的天職就是服從命令,面臨殘酷的戰爭安然面對死亡應該就是他所代表的文化身份最有價值的回歸。
如果說“蘑菇”的眼神是仁慈與平和,那么B班班長戴姆的眼神則是犀利與反擊。他是一個勇者與敢者,B班體制與體力的保護者,他貌似松弛實則緊張,他要時刻保護他的六個兄弟,他堅強冷峻,卻在“蘑菇”離開那一刻失聲痛哭。他思維敏捷言辭犀利,妙語連珠語驚四座。“如果你身處于最糟糕的境地,所謂向死而生,你一定也會無所顧忌潛質突現”。班長的文化身份代表了大多數駐伊美軍的軍官,充滿斗志奔赴戰場,指揮戰役又體恤下士。然而,他的一腔熱血在這場中場戰事中被赤裸裸的耗盡,但仍然不忘初心繼續前行。他們是駐伊美軍的旗幟和前進的動力,只是期盼在他們浴血沙場凱旋的時候,心向往之的文化能給予肯定和認同。他們經歷的這兩個星期,不過是B班暫離伊戰的中場休息,安慰和滿足了人們對戰士們所謂的膜拜后,士兵們依然重返戰場與死神博弈——那也遠比這場中場秀來得真實徹底!影片尾聲,班長所代表的文化身份并沒有在這場中場戰事中妥協屈服,他對B班兄弟附上真摯的一句“我也愛你們”結束了整部電影。
三、結語
這場備受爭議的伊拉克戰爭讓美國民意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分裂,國內反戰呼聲始終高漲。反思之余,真正痛徹心扉的當屬戰死疆場的官兵家屬,痛失親人本已悲傷萬分,然而當他們發現那些所謂為“正義”事業捐軀的數千至親將士實則為錯誤政治決定的犧牲品,該是何等悲慟、何等凄愴!影片中這場虛幻的舉國“中場秀”好似伊拉克戰場的鏡面復刻,更是一面扭曲人性的照妖鏡。李安為比利林恩精心制作了四個版本:24幀、60幀、120幀、4K120幀及3D效果,力求多維度逼真刻畫了此次“中場戰事”的殘酷現實:上流社會謀利益,中產階級看熱鬧。年輕的比利林恩不想被包裝成美國英雄,更不愿成為戰爭炮制出來的英雄。諷刺的是,唯利是圖的人稱頌戰爭,反對戰爭的人卻選擇重返戰場。影片中每一個角色通過李安的獨特視角都在隨著時間、地域等因素的改變不斷修訂和重新定位著自我文化身份,也印證和詮釋了后殖民主義的身份流動觀。最后,引用眾多李安影迷的共鳴來總結李安電影中的文化身份認同的特征: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位玉嬌龍;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座斷背山;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只孟加拉虎;每個人都可能會經歷這樣的一次人生中場戰事。美國對于這部電影頗有噓聲也沒有獲得較高票房,而李安的回答是:“我來自亞洲,將永遠帶著一個亞洲人的眼睛。”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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