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增秀 陳永燦
1 浙江省中醫藥研究院 浙江 杭州 310007
2 浙江省立同德醫院 浙江 杭州 310007
醫案是記載診療疾病的病歷。早在西漢時期,淳于意就將自己診病的記錄稱為“診籍”,語見《史記·扁鵲倉公列傳》:“臣意所診者,皆有診籍。”這可以說是病歷醫案的肇始。說起醫案,筆者認為它是中醫優秀文化中的璀璨明珠,也是中醫百花園中的一朵奇葩。國學大師章太炎對此有極高的評價,嘗謂:“中醫之成績,醫案最著,欲求前人之經驗心得,醫案最有線索可尋,循此鉆研,事半功倍?!鼻宕t家周學海也曾說過:“宋以后醫書,唯醫案最好看,不似注釋古書之多穿鑿也。每部醫案中必有一生最得力處,潛心研究,最能汲取眾家之長?!钡拇_,醫案是歷代醫家活生生的臨證記錄,最能反映各醫家的臨床經驗,對臨證有著重要指導意義和實用價值。同時,醫案又是臨證醫生業務技術最具體的體現,誠如國醫大師干祖望所說:“醫案是衡量中醫臨床特色與水平的重要砝碼。”
對照當今臨床,不少醫生對醫案的重要性認識不足,書寫時粗枝大葉,草率為之,存在著諸多亟待改正的問題,主要表現在以下四點:
一是記錄不詳,表述過簡。如有些醫案僅記述患者一些癥狀,對病因、病機、病位、病性和治法等缺乏分析,文字簡漏,甚至一則醫案只有寥寥幾個字,如某案載:“發熱、咳嗽”,接下去就是方藥。于是被人戲稱為“電報醫案”,根本談不上理法方藥的完整性和一致性。
二是字跡潦草,辨認不清。這是普遍存在的問題,往往使病人無法識得,藥房苦于辨認,難免會給醫療糾紛乃至醫療事故埋下禍根。
三是錯字較多,文句不通。如某案載:“患者頭重,腹脹、尿黃,為濕熱迷慢三焦?!辈浑y看出,“迷慢”當是“彌漫”之誤。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醫者文字功底淺薄,基礎不夠扎實。
四是缺乏邏輯,有悖醫理。如某案載:“外感風濕之邪,頭蒙如裹,身重體痛,擬宣散風濕,方用蔥豉桔梗湯?!憋@然,所用方劑與證相忤。蓋蔥豉桔梗湯(蔥白、桔梗、梔子、薄荷、連翹、豆豉、竹葉、甘草)功能解表清熱,一般用于風溫表證,而該例當為風濕傷表,以羌活勝濕湯為宜。
如何解決上述問題,筆者認為應借古鑒今,努力吸取古代名家醫案的精華,結合現代臨床實際,認真書寫醫案。
一則好的醫案,可謂熔醫術和書法于一爐,技藝雙馨,不失是一幀極妙的文物精品,具有很高學術和欣賞價值。為達此目的,筆者建議從以下幾點加以著力。
“理”即是辨證。是在通過“四診”獲得信息的基礎上,對病因、病機、病性、病位等進行分析,從而得出診斷的結論。因此,“理”是指導治療立法、處方、用藥的依據,所謂“法隨理立,方隨法訂,藥隨方遣”,四者緊密關聯,應環環相扣,缺一不可,而且要互相貼切,切忌矛盾抵觸,尤其是初診醫案,力求做到理法方藥的完整性和一致性。
案例:時疫來勢甚暴,目赤口渴,壯熱無汗,斑疹隱約未透,煩躁不已,脘腹按之作痛,大小便閉澀,熱毒內熾,邪勢不能外達,防有內陷昏喘之變,考諸《內經》病機,暴注下迫,皆屬于熱。長沙方論急下一法,亦正為存陰而設。茲擬仿涼膈法,并加味酌治,俾熱從外出,火從下泄,冀其邪去正復,得有轉機。連翹三錢,大黃一錢(酒浸),芒硝一錢五分,牛蒡子一錢五分,枳實一錢,梔子八分(炒黑),甘草一錢五分,淡黃芩八分,薄荷八分,竹葉一錢,生白蜜半盞。(《南雅堂醫案》)
按:本案“熱毒內熾,邪勢不能外達”,“暴注下迫,皆屬于熱”,理也;“急下存陰”,法也;“仿涼膈散”,方也;“連翹……生白蜜”,藥也。四者環環相扣,互相契合,體現了理法方藥的完整性和一致性。
在疾病特別是危重病證過程中,常可出現真假疑似癥候,若辨證不清,誤投藥劑,禍不旋踵。前賢對此有深刻的論述和告誡,所謂“重陰必陽,重陽必陰”“熱極生寒,寒極生熱”“大實有羸狀,至虛有盛候”等等,均是辨別真假疑似病證的名言和警句。在古代名家醫案中,不乏此類病例。這就要求我們臨證對真假疑似病證,務必要透過假象抓住本質,洞識“廬山真面目”,才能作出鑒別診斷,治療庶幾無誤。遇到此等證情,必須在醫案中分析和表述清楚。
案例:徐國禎傷寒六七日,身熱目赤,索水到前,復置不飲,異常大躁,將門牖洞啟,身臥地上,展轉不快,更求入井。一醫洶洶,急以承氣與服。余診其脈,洪大無倫,重按無力。謂曰:此用人參、附子、干姜之證,奈何認為下證耶?醫曰:身熱目赤,有余之邪躁急若此,再以人參、附子、干姜服之,逾垣上屋矣。余曰:陽欲暴脫,外顯假熱,內有真寒,以姜、附投之,尚恐不勝回陽之任,況敢以純陰之藥重劫其陽乎?觀其得水不欲咽,情已大露,豈水尚不欲咽,而反可咽大黃、芒硝乎?天氣燠蒸,必有大雨,此證頃刻一身大汗,不可救矣。且既認大熱為陽證,則下之必成結胸,更可慮也。惟用姜、附,所謂補中有發,并可以散邪退熱,一舉兩得,至穩至當之法,何可致疑?吾在此久坐,如有差誤,吾任其咎。于是以附子、干姜各五錢,人參三錢,甘草二錢,煎成冷服,服后寒戰,戛齒有聲,以重綿和頭覆之,縮手不肯與診,陽微之狀始著。再與前藥一劑,微汗熱退而安。(《寓意草》)
家杜參再侄,腹痛不可忍,脈右關沉滑而數,自云連日困于酒食,向來大便,每日一次,今腹中大痛,大便三日未行,然腹下痛處,必以物重按住,痛勢稍緩。診脈之時,仍以小枕抵腹,予按昔人辨痛之法,則云按之痛甚者為實,按之不痛者為虛,乃杜參極喜重按,似屬虛矣。然脈滑為食,數則為熱,又屬實矣。仲景云寸口脈澀,知有宿食,當下之。又云腹中滿痛,此為實也,當下之。蓋宿食之脈,初則沉滑,久則反澀。杜參停食未久,故滑而不澀,況傷食惡食,大便愆期,腹滿而痛,且按之不過稍緩,而痛仍在,其為實無疑矣。遂以木香、厚樸、炒山楂、枳實、大黃下之。二劑,大便方行而愈。因憶仲景治腹中受寒,上下痛不可觸近者,用大建中湯。薛氏治胎墮后,服破血藥,腹痛拒按,用八珍湯。彼此參看,知醫理不可執一,是在神而明之耳。(《赤厓醫案》)
按:以上兩案,均屬真假疑似重證,醫者通過仔細辨別,抓住了病理癥結之所在,不為假象所惑,投劑準確,使患者得以痊愈。其辨識之方法,鑒別之關鍵,躍然紙上。此等醫案,為后世辨別真假疑似病證樹立了典范,值得細玩。
古代名家的醫案,常引用典籍文句,有理有據地說明辨證施治的理論和實踐依據,藉以增強運用理法方藥的說服力,頗值得借鑒。
案例:巴圣嘉學兄令政,體向多疾,夏間病瘧,氣血未復,一月余因小拂意,不時發厥,漸覺手足拘攣不溫,食入無幾,大肉盡脫,氣息低微,頗延名醫,毫無效驗,已議治木矣。乃復重托于予,予曰:此《內經》筋痿壞癥也。然前賢謂諸痿生于肺熱,而治痿獨取陽明。肺熱則不能管攝一身,脾傷則四肢不能為用?!督洝费源笕庖衙?,九候雖調猶死。又曰安谷則昌,絕谷則亡。今病勢已劇,而且聞食則嘔,身如柴枝,脈之虛細弦數無常,真望之而欲去矣。無已,為之權其輕重,活法在人,先以四君子湯加白芍、粳米等,以扶元益土。數服,胃氣稍開。半月后,髀間肉微生,厥亦不復發。予曰是大有生機矣。而手足攣曲如故,改用虎潛丸,當歸、白芍、熟地、白術、黃柏、茯苓、木瓜、龜版、羚羊角、虎脛骨(注:現已禁用),蜜丸。服一料后,手足心汗出,凝如魚膠,亦一奇也。自此手足溫和,漸能屈伸運動,兩月而病愈。(《赤厓醫案》)
按:本例痿證,醫者在醫案中恰到好處地引用了前賢“諸痿生于肺熱,而治痿獨取陽明”。又引《內經》“大肉已脫,九候雖調猶死”“安谷則昌,絕谷則亡”。意在佐證立法處方用藥的依據所在,提高了可信性。
對照時下醫案,引證據典者少之又少,這當然與主治醫生少讀典籍特別是古代名著有關。近年中醫界有識之士大聲疾呼“讀經典,做臨床”,這無疑對書寫醫案亦有裨益。
一則好的醫案,案語表述不僅要通俗易懂,符合邏輯,而且還要富有文采,增強其可讀性,這在古代名家醫案中有充分體現。
案例:平日操勞過思,心脾陰氣暗耗,年已花甲有余,肝腎元海漸衰。心脾者,火土也,火虛則土弱,土弱則濕勝;肝腎者,木火也,水虧則木旺,木旺則火升。脾有濕火,肝有相火,是肺金所傷之源。濕火與木火交煽而互蒸結為脾濁,溢于上竅,久久欠散,結為窠囊,清氣入之,渾然不覺,濁氣入之,頃刻與痰濁狼狽相助,阻塞關隘,不容呼吸出入,而呼吸之氣轉觸其痰,遂使氣急如喘,痰壅咳逆,涎涕交出,狀若傷風。頃診脈象左手三部虛大而數,右手三部滑大而數,舌苔黃膩,并不干燥,黃膩者濕火也,而脈滑大者痰火也,弦大者木火也,推測病情,總由濁痰隨火而上乘,所謂火動則氣升,氣升則痰升,丹溪所云,氣有余便是火,故治痰以治火為先也。然氣既與火而上升,亦可隨火而下降,火降而氣不降者何也?蓋因窠囊之痰實其所造之區,不可以僑寓其中,轉使清氣逼處不安,亦若為亂者然,如寇賊依山傍險蟠據一方,此方之民,勢必擾亂而從寇也。故雖以治火為先,然治火不治其痰者無益也,治痰不治窠囊之痰與不治等也。治痰之道,曰驅、曰導、曰涌、曰滌,前人之法不為不詳。至于窠囊之痰,如蜂子之穴于房中,如蓮子之嵌于蓬內,生長則易,剝落則難,由其外窒中寬,任用驅、導、涌、滌之藥,徒傷他臟,此實閉拒而不納耳。究而言之,豈第窠囊之痰不易除,即肺葉之外,募原之內,頑痰凝結多年,如樹之有蘿,宅之有苔,附托相安,倉卒有艱于劃伐哉!為今之計,當用瀉肺之急以滌痰,潛肝之火以降氣,務使左升不致太過,右降方可有權,則肺中之濁痰解散下行,從前后二陰而出,此上氣喘急庶緩矣!葶藶子、杏仁、橘紅、白石英、仙半夏、茯苓、牛膝、川貝、丹皮、石決明、黛蛤散、瓜蔞皮。(《金子久醫案》)
按:本案文句精采,比喻惟妙惟肖,讀來朗朗上口,確是一則不可多得的佳案。金子久是清代浙籍著名醫家,其醫案極富文采,秦伯未曾評介說:“案多儷語,千言立就,一時無兩?!币θ羟僖卜Q頌:“先生善屬文,深得六朝神髓,故案語多以儷辭為之,有枚乘之速,相如之工?!惫糯抑v究醫案的文采,于此可見一斑。
這在古代名家醫案中,書法精湛,字體優雅,不難窺見。筆者以為,書法醫案合璧,融兩大“國粹”于一體,這也是中醫優秀文化的特色之一。為了表達這一特色,我們曾邀請中醫界工于書法的沈欽榮先生書寫了二則古代名家醫案,以供讀者欣賞。

聯系當今臨床,有的醫案字跡潦草,對照上列二幅書法醫案,不禁汗顏。
療效是檢驗醫者技術高低的主要標準,在書寫醫案時,對自己所治病人的療效,應實事求是地評價,不能隨意拔高和夸大。這在古代名家醫案中,存在著正反兩個方面:正的方面是客觀予以評價,有一說一,有二說二;反的方面是言過其實,諸如“效如桴鼓”“覆杯而愈”“霍然而起”“立竿見影”之類言辭,不免使人頓生疑惑,深感有失公允。現代由于醫學技術的不斷發展,評價療效的指標愈來愈多,愈來愈精,因此不能光憑宏觀的指標予以評價。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問題,少數患者為了顧全醫生的面子,不好意思說效果差,違心說效果還好,這俗語稱“面子療效”,必須注意排除。此外,對前醫的治療效果,也需公正評價,不能故意貶低,這在古代醫案中并不鮮見,我們當引以為戒,這實際上也是關系到醫德醫風的原則問題,豈可等閑視之。
總之,醫案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一個醫生的技術水平和治學態度。作為肩負“人命關天”重任的醫生,必須充分認識醫案是關系到醫術醫德的一件大事,切勿掉以輕心。最后還須指出,學習古人醫案,并不意味著厚古薄今,向前人看齊,而是吸取其精華,為現實服務。時代在發展,醫學在進步,現代醫案特別是病房病歷,要比古代醫案復雜得多,先進得多,因此我們應借古鑒今,取長補短,著力創新,不斷提高書寫醫案的水平,促進中醫藥文化的傳承和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