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來
在江南生活久了,對江南種種美妙的體驗淡了許多,就像婚姻生活中明明有一個不錯的伴侶,日子過習慣了,已然把對方當成家里的一件舊家具,看在眼里就像沒看見一樣,甚至偶爾還生出要換件新家具的想法。罪過!
所以有時候我會把拐道去中原生活了十多年看作是為了更好地來體味江南,我的江南。
在我的心理地圖上,最江南的城市當數杭州和蘇州,是江南的頭牌。這兩塊頭牌在我心里輪流值日。人在蘇州的時候,蘇州當班,到了杭州,杭州值日。
其實對于太有名的風景,我是情愿繞道而行的。風景里人太多,在游人摩肩接踵的風景里,看到的是后腦勺。風景里留下的名篇佳句太多,“水光瀲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一個不留神,我一腳踩在蘇軾的腳后跟上,“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前人比我們幸運,他們沒有待在家里覺得浪費出門卻又添堵的長假,他們的風景里沒有烏泱烏泱的人流。依靠兩條腿,或者借助四蹄朋友的體力,他們每天行動的路程有限,晃晃悠悠中,我猜風景在他們眼里是慢鏡頭。看到喜歡的景致,可以長時間駐足,呆望,任目光在風景里散步,或者干脆坐定下來,吟詩作畫。他們的生活中沒有輪子和發動機,不像我們日行千里,擼起袖子,日子過得心急火燎的,他們一切都是慢悠悠的,生個火要半天;點著火了,也還是急不得,頂多拿扇子扇扇;再急,就只能吃半生半熟的。紛擾忙亂中,人是顧不及內心的。內心只能閑置在那里,任其枯萎。
扯遠了。
杭州游人多,但好在杭州處處是風景。來到杭州,隨便擇一處閑坐,喝茶或飲酒,佐以閑聊,詩情畫意頓生。
和蘇州一樣,杭州也內斂、精致,卻不幽閉拘謹,更多自然風景,開闊,明朗,更多留白,一如水墨畫,計白當黑,空白處賦意,無墨處盈氣,畫面虛實生發,氣韻生動。像是經過三季沉淀后的冬天,從容,素凈,褪去火氣,過濾掉了浮躁。
杭州是兩朝古都,但它沒有青銅器氣。氣,是氣勢。青銅器自帶莊嚴肅穆的氣勢,讓我難生親近感。杭州更像是玉,溫潤,親和,謙謙君子。
同樣是古都,杭州的體溫比別的古都高,或者說它的情商高。皇城根下的北京就不用說了。我去西安,那里的百姓也普遍有一種古都子民的心態。我坐出租車,司機可能從來沒有出過陜西省,但他一口咬定西安是最牛的城市。他的依據很簡單,十三朝古都,全國唯一。再坐一次出租,司機還是那一套說辭,看我并不贊同,還有些不悅,嗆了我一句,你來西安旅游不就是沖著十三朝古都來的嗎?我在杭州坐出租怎么也有二三十次,司機會沿途介紹風景,娓娓道來,語調平和,也有自豪感,但是開放分享的心態,并且不忘順便贊美一下我的家鄉。
對身居蘇州的我來說,去杭州就像是去隔壁鄰居家串門,在去過無數遍杭州之后,還是愿意時不常去轉一圈,還是會忍不住感嘆,這里真好,大概還是因為這個鄰居家實在有著領略不完的風情。
早晨在千島湖鎮的酒店醒來,屏息啟窗,清冽濕潤的空氣撲面而來,再深吸一口,清晰地感覺到一股涼氣順著氣管往下,透徹肺腑,充盈整個胸腔。不用去到某個具體景點,就在酒店附近轉轉,也是移步換景,人在景中。
也真是奇怪,不管哪個季節,想到杭州,我鼻息里都會隱約聞到一股桂花的香氣,它縈繞纏裹著水汽。水汽是西湖湖面上的,也是天目山腰的,或者就是整個杭州的,這種氣息溫婉美妙,甜絲絲的,帶著些許慵懶閑適,延綿徐逝,轉而又忽然香濃起來,像一個頑皮的孩童,故意撩撥你一下,然后笑著跑開,看你嘴角的笑意漸收,他又折返回來再次撩撥。
這氣息是我記憶里的還是想象中的?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反正一座城市有了氣息才會動人,才會引人入勝。
想到杭州,我還會想到東坡肉。一塊因為蘇東坡而多了文化意味的肉,家常質樸。東坡肉其實是很吃工夫的,需文火慢燉,如果上籠蒸前在底下再鋪一層天目山筍干,是不是更加杭州味呢?筍干佐酒下飯都是好搭檔,溫上一壺黃酒,斟滿酒盅,正要舉杯,白居易說,且慢,為我踟躕停酒盞,與君約略說杭州。白居易是真心熱愛江南,尤其杭州,哪怕離開多年后還是念念不忘:山名天竺堆青黛,湖號錢唐瀉綠油。
在我心里,白天的杭州有茶意,是白茶,滿身披毫,毫香清鮮,湯色黃綠清澈,滋味淡雅回甘,讓人百看不厭。晚上的杭州有酒意,多看兩眼,已然微醺,雙腳打飄,自感身體輕盈,與身邊的景色幾近溶于一體。倘若喝著酒回味白天的杭州呢?大概,大概再也不想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