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前芝

1944年9月,云南昆明空軍基地,飛 虎隊P40戰斗機。從 1941年起,在西南 聯大征調了不少大四學生充當飛虎隊的翻譯。
兩次大規模參軍,分別發生于1943年末和 1945年初。
1943年的那次參軍主題是“征調譯員”。 當時,隨著由大批美軍充當教官的各類訓練班 的相繼舉辦,需要大批懂外語的專業人才。國 民黨政府成立戰地服務團,面向社會招募了相 當數目的學生作為翻譯員,但仍遠遠不能滿足 實際需求。在此背景下,據美國學者易社強研究, 西南聯大主動提出學子參軍的方案。1943年11 月10日,西南聯大校方作了正式動員,宣布為 抗日戰爭形勢的需要,響應政府號召,決定自 下學期(1944年春)起征調各大學四年級的學 生為美軍翻譯員,服務滿二年后發給畢業文憑。

云南昆明空軍基地三號宿舍,飛虎隊在此觀看訓練影片。西南聯大外文系的學生經過訓練后,負責飛虎隊與中方的溝通協調工作。

抗日戰爭期間,飛虎隊空勤人員在中國士兵的警戒下檢修飛機。

二戰期間,中國,美國空軍第十四隊總部,中美士兵搬運炸彈。

華裔飛虎隊隊員在調試武器。
不少被征調者都想把上學期的課念完,這 樣學分修夠就可以正式畢業了。但因任務緊急, 許多人不得不放棄了這種可能。有些大四的學 生感到苦悶沮喪,便曠課到茶館打牌消磨時間。 但大多數學生則表現出的是學子對國家“義不 容辭”的責任。據聯大學子盧少忱回憶:“大 家都愿意好好通過,上完大學,寫完論文畢業。 可當時就是國家形勢所迫,國家需要我們…… 根本就義無反顧,大家都沒話說。”
第二次參軍熱潮發生在1945年初。其背景 是國民黨軍隊剛剛經歷了豫湘桂戰役大潰敗, 失地千里。蔣介石號召“十萬青年十萬軍”, 期望用青年成立新軍來改造國民黨軍隊,挽回 頹勢。與之前不同,這次是教育部下達了分配 指標,參軍成為一項政治任務。聯大為此召開 常委會,一些有名望的教授也在會上鼓動學生 參軍入伍。馮友蘭說,中國需要高端知識人才 操作先進的新式美國武器,聯大學生責無旁貸。 聞一多則從改造軍隊的角度呼吁大家踴躍參軍, 他說國民黨政府貪污腐敗,軍隊綱紀敗壞,現 在武器有了,接受一番訓練后,中國的知識青 年就可以抵抗任何侵略者。從學生來說,很多 人經過之前的一系列事件,對國民黨政府已經 喪失信心,所以疑慮很多、觀望不前。這次參 軍人數約為第一次大規模參軍的一半。
從在校大學生中征調當譯員,1944級的聯 大學生并非首次。
早在1941年,隨著美國空軍志愿隊(“飛 虎隊”)成立,為解決他們的生活問題,軍委會 戰地服務團就在昆明西站原昆華農校內設立譯員 訓練班,黃仁霖任班主任,從全國各大學英語專 業的三、四年級征調學生到訓練班學習。聯大外 文系不少學生參加了這次征調。聯大校史也記載: 1941年10月30日,外文系師生歡送參加戰地 服務團同學。訓練結束后,主要分配到駐有美國 空軍的機場附近的招待所,負責美國空軍志愿隊 員與中方日常打交道的協調溝通工作。
1944年的征調工作由軍委會外事局負責, 聯大學子先后有四百多人參加。外事局以此為 基礎,舉辦譯訓班,每期時長約6周,共辦了 10期。時任聯大校長的梅貽琦之子梅祖彥雖不 在征調之列,但他主動報名參了軍。據他回憶, 訓練班的學員,每人一套灰色棉制服,戴圓形 領章,上有“譯訓”二字。學員分7個隊,每 隊20多人。每天上業務課6小時,內容大致分 為語言訓練、軍事知識、社會知識和軍事訓練 四類,但沒訓練實彈射擊。培訓結束后,分配 方向主要有中國駐印軍、航空委員會、戰地服 務團和軍委會外事局。其中分到外事局的學員, 報到后再由美軍分配到滇西各美軍聯絡組。每 名譯員發放黃綠色制服一套,配布質陸軍步兵 上尉胸符一個,上寫“軍事委員會外事局”字樣, 背面寫有“三級譯員,仝上尉”(文職軍官之意)。 他們分到部隊后,不少基層軍官對于他們年紀 輕輕就能掛上上尉軍銜表示不滿,明里暗里經 常會故意找這幫學生官的茬。所以,到前線后, 譯員們就都穿美軍發給的制服,也不戴任何級 別標志了。
相對分配在后方的譯員們比較安逸的生活, 分到滇緬前線和中國駐印軍的譯員們所面臨的 環境更加兇險,他們經歷了叢林生活的艱難困 苦,也見證了流血和犧牲,有的甚至把生命留 在了異國他鄉。

抗戰時期在云南地 區臨時新起的機場之一。西 南聯大外文系學生參加戰地 服務團后,主要分配到駐有 美國空軍的機場附近的招待 所。

1944年-1945 年,云南昆明,飛虎隊空軍 基地美軍營房外,晾曬的 衣服及休息的士兵。

二戰時,美國飛虎隊 C-46運輸機滿載物資援 華。被分配到印度中國駐軍 的西南聯大學子主要搭乘運 輸機到印度。

1941起,部分聯大學子報考空軍飛行學員。兩名聯大畢業生犧牲于駝峰飛行事故中。
被分配到中國駐印軍的學子,主要是乘坐 飛機從昆明到印度的雷多。中間經過的,就是 著名的“駝峰”航線。
當時的運輸機不比現在的客機,只能飛五、 六千米。受飛行高度限制,只能貼著山頂飛, 遇到更高一點的山峰就選一個山谷,略略爬高 然后從兩座山峰之間穿過,再降回原來的高度。 乘坐這樣的飛機,根本談不上舒適二字。他們 被要求飛機爬高后捂住耳朵、張開嘴巴。結果 有的同學做得不到位,耳膜被震破了,抵達印 度后吸煙時煙從耳朵眼里冒出來了。由于之前 沒坐過飛機,曾經鬧出危險的笑話。據聯大學 子梁家佑回憶,1944年元宵節后,他們一行 15人登上一架C47運輸機飛往印度。頭一次乘 坐飛機,加上又學過外語,他們對飛機上的英 文充滿好奇,每個地方都要湊上去看看,有一 個叫張世斌的看到一個手柄上寫著PULL,他 使勁一拉,結果那是個救生窗的把手,人立即 被氣流吸出去了,幸虧身邊人及時把他拉住, 大家七手八腳才把救生窗重新關起來。
有人則直接駕機往返于駝峰航線之間。據 聯大學子鄧湯美回憶,他在被征調時考上了中 航公司學習飛行,到印度學完飛模擬器和空中 訓練,不久就作為副駕駛駕機飛躍駝峰航線。 由于日軍已占領可備降加油的緬北密支那,并 從那里的緬北機場起飛截擊中美運輸機,故他 們不得不遠離無線電導航臺,多于半夜2-3 點起飛,向西北夜航跨越高原山區。如果不巧 飛越駝峰的運輸機。 碰上日機攔截,他們就降低高度,利用運輸機 航速較慢的特點,穿行于山谷間,速度快的戰 斗機不敢往下飛,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飛走。 所以,駝峰航線上飛行員面臨著大自然和敵人 的雙重危險,無時無刻不在與生死搏斗。據鄧 所憶,僅在他飛行期間,就見過三架飛機失蹤, 其中聯大1944級外文系學生朱晦吾、1945 級電機系學生沈宗進就犧牲于駝峰的飛行事故 之中。
除了飛越駝峰航線,也有部分聯大學子像 《無問西東》里的沈光耀那樣,駕駛戰斗機與 敵作戰,并以身殉國。他們參軍更早。1941 年,國民黨政府空軍開始在全國大學生中招考 空軍飛行學員。一部分聯大學子被錄取,進入 昆明巫家壩的空軍航校學習飛行,后又被送往 美國繼續包括初、中、高級教練機的飛行訓練。 1944年,他們分批回國,分配到空軍的各個轟 炸機和戰斗機大隊,與美國第十四航空連隊并 肩作戰。聯大1943級地質系戴榮鉅、1944級 機械系王文、1944級航空系吳堅在與敵機作戰 中犧牲。今日位于南京中山陵背后的航空烈士 公墓上,戴榮鉅、王文和吳堅均名列其中。
被分到滇西前線的學子們,與中國駐印軍 的同學們一起,分別參與進攻云南和緬北日軍 的戰斗。有的與指揮部一起,感受著戰爭的殘 忍與殘酷。有的直接在最前沿參加對敵作戰, 他們表現出的鎮定和勇敢也贏得了美軍和國軍 將士的尊重。還有的同學在從軍后依舊保有著 學子的純真和善良,在看到了國民黨軍隊中的 腐敗后,激于義憤向上級反映,期望著能給國 民黨的部隊一點點改變。
當時的中國駐印軍第38師師長孫立人,畢 業于清華大學。當他聽到征調譯員的消息后, 即致函聯大工學院,提出想征求土木、機械、 電機系各5名應屆畢業生到軍中作翻譯和技術 工作。王伯惠、李循棠等15人相約報名,于 1944年2月17日抵達印度的汀江機場,次日 38師后方留守處將他們接到營地,訓練10天 后送到緬北前線的師指揮部。孫立人接見了他 們,囑咐要聽從指揮、注意安全,根據各自專 業不同分配到不同崗位。

?1942年,第二次世界大戰,戰況激烈的緬甸戰場。被分到滇緬戰場的聯大學子在戰場上贏得美軍和國軍的尊重。

1945年1月,在印度近緬甸邊界一側,美軍軍官與中國官員和中國遠征軍駐印軍官會見。

1945年1月,印度,盟軍司令Lewis A.Pick將軍與中國遠征軍司令孫立人將軍握手。孫立人畢業于清華大學,從聯大征求了5名學生到滇緬戰場,結果有15名學生報名。
在緬北前線,他們首先面臨的是惡劣的自 然條件,螞蟥遍地都是,幾乎無處不在。蚊子 也是多得不得了,但因為雨林里的蚊子很可能 傳播瘧疾等疾病,所以即使天很熱也沒人敢脫 衣裳,人人都穿著長褲和長袖衫,臉和手上都 涂上驅蚊油,除此之外,每人每天還要吃三次 預防瘧疾的“阿的平”,還有其他各種毒蛇猛獸, 讓這些習慣了“三點一線”生活的學生們吃盡 苦頭。不過,相比這些環境的艱苦,戰場上的 流彈才是最致命的危險。當時日軍雖處于敗退 之中,但經常在撤退路上留下打冷槍的狙擊手, 專打軍官。不過通常來說,這些學生軍作為譯員, 主要任務是在團、營長和美國聯絡官之間做翻 譯和聯絡工作,大都是隨指揮部等后勤部隊跟 在大部隊后面,很少參加直接對日作戰,一般 不會有直接的生命危險。
不過戰場的生死還是讓他們感受到了戰爭 的殘酷。據梁家佑回憶,有次他們乘車經過因 時間緊張還沒來得及打掃的戰場時,看到了那 些在熱帶太陽暴曬下迅速腐爛的尸體,他們只 好打開預備好的香水堵在鼻子上,加快車速, 用了15分鐘才逃出臭氣的包圍圈。據另一學子 蔣大宗回憶,有一次他到前線部隊幫著調試無 線電對講機,碰到日軍炮擊,前一秒還在和他 們說笑的營長中彈犧牲,他們因為及時躲進了 掩體而沒有受傷。盡管犧牲在戰場上是司空見 慣的事,但蔣大宗還是對此久久難以釋懷。
同樣是在38師,李循棠應是為數不多的直 接參加了一線作戰的聯大學生。1944年冬,部 隊攻打八莫的戰斗打響,他與美國空軍地空聯 絡觀察員一起,在戰壕邊上對照近期攝制有坐 標的航空軍用地圖,通過無線電向空中執行轟 炸任務的飛行員報告要轟炸的敵人陣地的坐標 點。機群以此為依據進行魚貫俯沖轟炸。戰斗中, 敵人用迫擊炮向他們攻擊,幸運的是,他沒有 受傷,倒是與他一起工作的美軍聯絡官大腿被 彈片擊中。
分到滇西前線同學,有很多人跟隨部隊參 加了反攻作戰。據聯大學子姚元回憶,他被分 到53軍116師348團擔任美軍聯絡組組長的 翻譯。進攻高黎貢山時,他與美軍觀察組攜帶 電臺指揮美機對敵進攻,被敵人迫擊炮擊中, 美軍聯絡組組長陣亡,營長重傷不治,他被彈 片擊中背部。不過,讓很多學子感到更寒心的 是當時國民黨軍隊內的腐敗。據聯大學子華人 佼回憶,他有一次被幾個美國軍官帶到一個偏 僻的破廟,在房內的稻草鋪上,躺著十多個新兵, 新兵個個兩眼深凹、顴骨高聳,都說天天吃不飽。 美軍當場拿出相機給這些新兵照相。后來師部 來了一個軍官,問及此事,坦率承認,這些都 是抓來的壯丁,為防逃跑,就不讓吃飽,并把 很多人關在一起,不見陽光。很多參加滇緬前 線戰斗的聯大學子也都在回憶里提到,相比駐 印軍的兵強馬壯,怒江對面的這些滇西前線的 中國部隊大多面黃肌瘦、滿臉菜色。國軍的腐 敗可見一斑,后來美國人對國民黨政府的失望, 大概也與此有關。華人佼后來將此事寫信反映 給重慶政府,但石沉大海,未見回音。
抗戰勝利后,美國政府曾為與美軍共同作 戰的一批中國軍事人員授予銅質自由勛章,其 中西南聯大包括左永泗、梅祖彥在內的16人獲 此殊榮,成為所有參加戰爭的各校大學生中獲 獎最多的。這一點,也寫進了聯大校史,成為 聯大學子們引以為豪的另一類榮光。

抗日戰爭期間,滇緬公路。隨著日軍進占越南,滇越鐵路中斷,滇緬公路竣工不久就成為了中國與外部世界聯系的唯一的運輸通道,也是西南聯大學子奔赴緬甸戰場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