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士進化史

龐驚濤

被譽為風流才子的李敖走了，揮一揮手， 留下了多少狂人佳話。

民間的評議或許早已經蓋棺論定， 那就是，即使李敖再狂，終究是算不得狂士，他只 能被認定為一個狂人。從中國歷史和文化傳統里， 我們不難發現，狂人和狂士的區別。

這當然涉及到對于狂士的定義和狂士的進化。

《孟子·盡心下》對狂士有如此記錄：孔子在 陳，何思魯之狂士？這是萬章問孟子的話。說孔子 周游到陳國，為什么那么想念魯國的狂士？孟子怎 么回答的呢？孟子說，孔子“不得中道而與之，必 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也?！币馑际?說，孔子找不到言行合乎中庸的人交往，必定只能 同狂者和狷者交往了。妙在這句話有對狂士的定性， 即有狂的一面，也有狷的一面，狂者一味進取，狷 者拘謹、退縮。

下面萬章又問，那什么樣的人才可以稱為狂士 呢？孟子回答說：像琴張、曾皙、牧皮，就是孔子 所說的狂士。琴張、木皮沒有詳細的文字資料記錄， 曾皙的文字記錄里，有著和其他人不一樣的志向， 那就是“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边@個志向 讓孔子也很贊同。

按照孔子和孟子兩大圣賢對狂士的定義，這種 志大言大，進取有道，而且輕視等級秩序，開口便 以古代的人為楷模的人，是可以稱為狂士的。拿這 個標準.梳理一下中國的歷史，發現這樣的狂士實 在是不少：

越名教而任自然的竹林七賢精神領袖嵇康是。 他曠達狂放，自由懶散，“頭面常一月十五日不 洗”;他不思榮進，在懶散與自由里縱酒名志; 他傲世直言，對禮法之士不屑一顧。在受鐘會饞 陷受戮前，從容彈奏《廣陵散》。他的《與山巨 源絕交書》既是他蔑視世俗禮法的宣言，是他狂 士本色的志向流露。

命高力士脫鞋寫詩的李白是。李白的狂士形 象背后，是才情依托，不是酒精放縱，當然，還 有他嘐嘐不群的志向。同時，他也局部承襲了嵇 康輕視等級秩序的精神傳統，無論是當權主位的 高力士，還是對皇帝、對貴妃，他都不是迷之拜倒， 對他們的恩遇和贊美不是感恩戴德，而是坦然受 之，理所當然。

如果說嵇康和李白的狂士作派，是因為魏晉和 唐代風氣所致，那么徐渭和金圣嘆的狂，在風聲鶴 唳、蕭殺悲涼的時代氛圍里，則已經上升進化為一 種精神境界。徐滑恃才傲物，不拘禮法，憤世嫉俗， 孤僻偏執。他的狂，往上追溯，有嵇康的影子，更 有李白的影子，多半憑借才力。但也有天生的一部 分，在外人看來，更跡近于瘋子。但若他不狂，何 以養成有明一代文學和藝術創作領域的一代宗師？

《竹林七賢圖》，設色紙本，立軸，清伍學藻。

金圣嘆的狂，更接近于嵇康的精神本源，他為 人狂放不羈，能文善詩，因歲試作文怪誕而被黜革。 后為應科試，改稱金人瑞，考第一，但絕意仕進， 以讀書著述為樂。但他自己更認同曾皙的狂，后者 以無意仕宦與向往自由而被孔子所贊嘆，金圣嘆自 己的字號中“圣嘆”二字即出于此，可見他對曾皙 的“狂”的欣賞和心慕。他因“哭廟案”而被殺， 臨刑作示兒對聯，在精神世界里和嵇康的廣陵絕唱 千古融合。

當然，這樣的狂士還有不少，但孔孟之下的 三千多年歷史里，能被世人美之譽之甚至愛重之的 狂士，大抵也就這些類型，他們志向高遠，勇于進 取，并能得到舉世的狂士論定。那些佯狂避世的狂 者不能算，狂悖而無才志的人也不能算，近于精神 病的人自然更不能算，他們學得了狂士的一些皮 毛，便只能稱為狂任，如魯迅《狂人日記》里的 狂人，雖然被借來隱喻作者所經歷的人生，進而因 揭露中國封建社會“吃人”的社會病態而有功勞， 但到底是一個患有迫害狂恐懼癥的病人，和“士” 有著天壤之別。

當然，主要的還在于，狂士是學不來的，所以 清人王鳴盛在《蛾術編·說通一》“狂”字條中說： “今人動輒以不修檢制.蔑棄禮法者為狂士，此大 謬也。”頗有些畫虎不成反類犬的意味，這樣的評 議是客觀的。

從嵇康、李白而至徐渭、金圣嘆，可以看出狂 士的性格特征和處世態度。李敖的狂，有些佯狂， 還有些狂悖，或者說，為了讓自己狂而狂，儒士的 大才不足，又缺少儒士的風骨，在自我的精神世界 里因循，這當然是他自己的才力和性格缺陷所致， 也和他所處的時代和環境有關。所以，總而論之， 僅就進取有道和志向高遠這兩個標準來講，李敖是 當不起狂士的，他最多只能算作狂人，這樣的論定， 庶幾可以為這個時代有理想有志向的士，作為一個 另類的人物和精神鑒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