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 請恕我起不來了

陳杰

海明威墓碑。

幾行字的背后，是一人，一生，一段歷史。本系 列講述逝者的墓志銘，追溯人與時代的故事。 認為是20世紀最著名的小說家之一的歐內斯 特·海明威于1961年7月2日，在愛達荷州凱 徹姆的自己家中用獵槍自殺身亡。他的墓碑上刻 著墓志銘：“請恕我起不來了。”

海明威出生在美國一個叫橡樹園的地方，海明威家族 在這里不是最富有的，卻很有地位，受人尊敬。他有著音 樂才華的母親給海明威買了一把大提琴，還教他唱歌， 但是海明威天生五音不全，只能進行單音節歌唱。后 來，他干脆把30平米的音樂室改成了拳擊房。

相比于母親，海明威的父親對他的影響更多。在 海明威3歲的時候，父親給他買了一根魚竿;4歲的 生日禮物則是父親帶著海明威，海明威帶著這根魚竿 外出釣了一天魚;10歲的時候，海明威得到了一支 獵槍作為生日禮物，還學會了如何射擊。在海明威以 后的小說中經常可以看到這些活動的影子。

國家英雄

海明威中學畢業后，沒有遵從父親的意愿去上大 學，不過，父親則阻止了他去歐洲參加第一次世界大 戰的想法。他最終去了《堪薩斯城星報》當見習記者， 在那里要求簡潔有力的新聞文體，對海明威以后形成 自己獨特的文體風格產生了重要影響。

當見習記者一個月后，海明威終于得到去前線當 志愿者的機會一一去歐洲戰場當救護車司機。

1918年7月8日，海明威去前沿陣地的戰壕里 給士兵們分發補給，突然遭到奧軍一顆臼炮的襲擊， 當場炸死炸傷4人。海明威立即背起一名重傷員向后 撤退，在半路上海明威被機槍擊中腿部，但是兩個膝 蓋被打穿的海明威竟然背著一個傷員走了140多米。 后來，他被送到意大利米蘭醫院養傷，不滿19歲的 海明威墜入情網。一位身材小巧、端莊而聰慧的美國 護士對他進行了精心的護理，海明威后來向她求婚， 被拒絕了。悲憤的海明威在十年后將對她的全部感情 傾注在了《永別了，武器》中的女主人公凱瑟琳-勃 克萊身上。

在米蘭醫院養傷的海明威不知道，此時，在美國 家鄉，他已經成了人們心中的國家英雄。海明威在受 傷后給家里寫了一封信，介紹了他受傷的經過。這封 信被當地報紙編成故事進行了報道，接著《芝加哥晚 郵報》整版登載了他的故事。

1919年1月23日，海明威回到了紐約，他發現 自己成了國家英雄。此時，整個橡樹園彩旗招展，鄉 親們望眼欲穿等待著英雄的到來。

熱烈的場面持續了兩個月，當人們逐漸忘卻了對 英雄的熱情，戰爭給海明威留下的只剩下失眠和失業， 他找到一個地方開始寫小說，可是整整半年下來，他 收獲的是一次又一次退稿。

遭遇挫折的海明威來到了芝加哥，在這里，他遇 到了未來的妻子哈德萊和小說家安德森。在安德森的 建議下，海明威決定帶新婚妻子到世界藝術大都會巴 黎游學，并結識了對他寫作最有影響的兩位作家格特 魯德·斯坦因和埃茲拉·龐德。龐德曾對海明威說， 作家需要閱讀傳統的經典作品和當代作家的名篇，但 到了寫作上，“要么直截了當地承認你受了誰的影響， 要么不留下痕跡”，對海明威的寫作產生了重要的影響。

好勝心

海明威性格極其好強，在涉及到誰更優勝的問題 上。海明威的好勝心過于強烈，有時他不惜傷害他人 以突顯自己。

小說家安德森曾經幫助海明威跨進文壇，海明威 卻第一個傷害了他。安德森發表了一部長篇小說《黑 色的笑聲》，海明威讀后感覺到安德森在走下坡路， 于是寫了篇小說《春潮》來嘲笑他。海明威的妻子對 安德森心懷感激，極力反對《春潮》的發表，海明威 的朋友們也表達了反對意見。

正在海明威猶豫不決之際，有兩個人卻慫恿發表。 一個是正與海明威打得火熱，后來成為了他第二任妻子 的保琳，第二個是《了不起的蓋茨比》作者菲茨杰拉德， 他是海明威的朋友。《春潮》最終發表了，后來人們發 現它針對的不僅是安德森，海明威似乎有意抨擊整個美 國文壇，其中也包括當年的良師益友斯坦因。

后來，隨著海明威創作地位的提高，他的自我評 價也越來越高，并且，海明威好勝的脾性不僅表現在 創作上，在他白認為擅長的領域里，他也決不甘心人后。

他是個拳擊愛好者，自認為在業余選手里數一數 二，經常向人挑戰。但在巴黎，他敗在了作家卡拉漢 手下，被卡拉漢打倒在地。事后他大罵當場的計時員 菲茨杰拉德，聲稱菲茨杰拉德計時有誤。菲茨杰拉德 最后不得已宣布打平，海明威才怒火平息。海明威自 認是捕魚高手，他說自己捕到的馬林魚是世界上最大 的。有一次在海上，他發現一個朋友正在撈一條看來 更大的魚，海明威居然用機槍掃射過去，謊稱自己看 到了后面有鯊魚追蹤。

文壇武斗

海明威酷愛西班牙斗牛，在經過七次觀看斗牛之 后，他寫了一本叫做《午后之死》的書，書中以贊美 的筆調稱頌斗牛活動。這本被譽為關于斗牛最優秀的 作品之一，受到了英美批評家的強烈批評，其中用語 最尖刻的是美國批評家伊斯特曼。

伊斯特曼認為斗牛是一場殘忍的屠殺，他發表《午 后之牛》來批評《午后之死》，在文章的最后，他認 為海明威是“往胸脯上粘假毛的文學風格”，這被海 明威的朋友解讀為暗指海明威沒有男性魅力。海明威 大怒，稱有朝一日狠揍伊斯特曼一頓。

后來，海明威與伊斯特曼相遇。兩人寒暄幾句后， 海明威解開自己的襯衣，讓伊斯特曼看他滿胸脯的毛， 接著把一本書丟在了伊斯特曼臉上，兩人扭打在一塊 兒。這件事轟動了紐約文壇，各大報紙紛紛報道。

困獸猶斗

海明威憑借《老人與海》等作品塑造的硬漢形象， 終于在1954年獲得了諾貝爾獎文學。他在獲獎演說 中說“每一本書應該成為他繼續探索那些尚未達到的 領域的一個新起點”，然而這個斗士的話卻成了空話， 他無法兌現了。

為《生活》雜志寫關于1959年西班牙斗牛對手 賽的通訊報道，他答應寫1萬字，最后卻寫了600多 頁。這位以精煉著稱，惜墨如金的作家幾乎喪失了藝 術的辨別和判斷力。后來，一位朋友請海明威寫幾句 祝賀肯尼迪當選總統的話，以示紀念，海明威在寫字 臺旁枯坐好幾天，竟沒有寫出一句話。

1961年，身患精神疾病的海明威在醫院治療了 53天后，終于回到了家中，他一心想恢復寫作能力， 但思路枯竭，寫不成句。這加重了他的臆想和幻覺， 他擔心有人告發他，又擔心自己得了癌癥。

1961年7月2日的早上，海明威夫人聽到了兩聲像關 抽屜的聲音，她走下樓，看到海明威倒在帶血的睡衣里， 旁邊躺著一支獵槍。7月5日，海明威的親友從世界各地 趕來參加葬禮，他被葬在凱徹姆北部山坡，這里是海明 威生前最喜歡的狩獵場。這位不服輸的文壇“硬漢”終 于永遠倒下了。他的墓碑上刻著“請恕我起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