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世紀初,陳謙出版了她的第一部長篇《愛在無愛的硅谷》,十多年來,她長中短篇多面出擊,反響不俗。她的小說創作,一步一個腳印,她在中篇創作上下功夫尤甚,從《覆水》、《望斷南飛雁》、《繁枝》、《特蕾莎的流氓犯》直到《虎妹孟加拉》,每部新作問世,總給人一種出手不凡的驚喜,感覺有新變。她不重復自己,不愿按老套路行文,這是陳謙極為可貴的特質。若構思不到火候,寧可停筆不寫,絕不炒現飯。她的寫作過程,屬于那種慢工出細活。所謂精品正是這樣產生的。
一.嚴肅主題與懸疑色彩
對于新移民作家而言,移民題材是一座金礦。陳謙執著于寫移民題材,探索現實生活中人性的密碼,表現地球村時代新移民的生存現狀與命運,聚焦于這類人物的靈魂深處,此乃作家孜孜不倦的追求。她多次談到:“小說存在的理由,便應當是關注和表達人類生存的困境,小說家不需要,也不可能對生活的難題都能提供答案,但應該能夠提出有質量的問題?!盵1] 她的中篇創作力求每篇都有新視野、新境界。
在《望斷南飛雁》中,“陪讀”夫人南雁,是在易卜生百余年后重塑的“娜拉”,陳謙賦予了“娜拉”嶄新的時代色彩。南雁隨丈夫到美國后,一步步,走過了陪讀夫人的艱苦階段,每一步她都盡心盡意,做得相當不錯,她的丈夫心存感激。她在完成了整個的“陪讀”之后,突然離家出走,去舊金山念書學美術。南雁不愿意做一個有文化的家庭婦女,不滿足于丈夫在事業上取得的成就,她認為那是丈夫的,不屬于自己,她不甘愿做一個附屬于男人的全職太太,她不滿足于只是一對兒女的母親。她的美國夢不是物質上的,也非文化沖突、思鄉之類,她的追求已超越了物質金錢、文化沖突,而觸及到人的靈魂、人性,作家是在寫移民女性的生存困惑,對精神的追求與生命的探尋。
新時期以來,文革題材走過了“政治、暴力、歷史與性”的過程?!读髅シ柑乩偕穭e開生面,一反文革題材的這種寫法,,而轉向寫人物內心的反省、心靈的懺悔。特蕾莎(阿梅),美國硅谷芯片研究第一線女科學家,欲與當年的“流氓犯”王旭東—中國著名青年史學家,史丹福東亞中心訪問學者見一面。她在舊金山中文電視臺節目里認出了他。王旭東來美國做文革研究,查閱廣西資料引起他回憶文革中的一段往事:三十一年前與小梅的一段交往,如給她禁書看,游泳時的青春萌動與肌膚接觸,以致他后來被批斗,當做流氓犯,差一點坐牢。王旭東準備了那么多年,就為著對小梅說一聲道歉?!碧乩偕矠楫斈甑呐e報而愧疚。兩人互相真誠地向對方道歉。后來旭東發現小梅認錯了人。而兩位中年人仍然表達出心中多年以來的懺悔……。作家著力開掘的是悲劇中的人性,而非外在表層的迫害與傷痛。這種反思痛苦中的懺悔意識,建立起靈魂關懷的維度,它是對人的關懷,對人的靈魂的關懷,是常常在文學中提到的所謂“終極關懷”。讀這部小說,總會想起法國18世紀著名作家盧梭的《懺悔錄》,托爾斯泰在他不朽名著《復活》中塑造的聶赫留朵夫。表現的都是人的靈魂的豐富性與復雜性。
陳謙擅長在“闊大的中篇容量里對故事為什么會發生反復追究并演繹的展示”,“如何演繹的展示”,就包含著小說的可讀性。所謂的可讀性,就是好看與藝術性,這正是小說魅力之所在。可讀性包含諸多元素,懸疑是小說吸引讀者,激起閱讀期待的重要藝術手段。陳謙的中篇恰到好處地融入懸疑手法,在情節發展中設置懸念或謎團,烘托出帶有某種神秘、緊張的氛圍,加上開放性的結尾,刺激讀者的好奇心,收到極佳的藝術效果。
《殘雪》是陳謙早期創作的一個中篇,帶有濃重的懸疑色彩。陳謙說這部中篇是為“加強小說的可讀性而進行的一次重要實踐”[2]丹文是二十年前在美國西北部風雪中與“我”陌路相逢的女子,那年丹文從紐約冒著大風雪到美國西北部尋前夫胡力(是前夫胡力主動提出離婚),她來美國是為了聽到前夫當面說出辜負她的真正原因,還欲揭發他學歷造假的不潔歷史,以毀掉他終身教授的前程,“讓他建立在謊言和我青春血淚上的大廈轟然倒塌”。丹文怎么找到胡力,兩人怎么相遇,經過如何?胡力后來怎么死的?他殺、自殺或車禍等等都是謎團?!稓堁返慕Y尾是開放性的,它留下了情節的一些懸念,女主人公丹文在那次風雪中是否喪命?這些疑團讓讀者去想象與補充。
《流氓犯特蕾莎》中的特蕾莎與王旭東三十年后在美國相見,當年那段少年時代在廣西的記憶竟然使兩個人如此刻骨銘心,難以忘懷。兩人通電話中,得知互相都來自廣西,名字也對上了。讀到這里,讀者很期待這場奇遇。這是一大懸念。他倆相見會是怎樣一個場面,會說些什么?讀到第三部分,她在等待他的到來,“他一眼就從店里的三張東方面孔中認出了她。”“她是”,而她,幾乎叫出“旭東”兩個字,一再的鋪墊,懸念推進,大家都說對方沒變。兩人的對話寫得那般誠懇,推心置腹,互相都在懺悔,訴說心靈的痛。果真無巧不成書了。懸疑至此,卻出人意外,原來特蕾莎認錯了人。這個懸念在最后解開,獲得極好的藝術效果,也大大加深了主題的重量。認錯人還在互相真誠懺悔,使小說的主題更具普遍意義。《流氓犯特蕾莎》是屬于那種把嚴肅主題加上懸疑色彩結合得極好的上乘之作,具有吸引讀者重讀仍興味不減的魅力。
《虎妹孟加拉》的開頭猶如懸疑推理小說一般吸引讀者,“少女盜虎逃逸”,警方緊急追捕,懸念由此拉開,緊張的序幕中同時留下謎團?少女怎么敢盜虎逃逸,警方能抓住她嗎?少女與虎是一種什么關系?以下接著的情節倒敘,告訴了讀者的原委。而結局少女開槍打虎,也充滿懸疑氛圍,為什么會這樣收尾,留給讀者許多思考。小說的內涵也并非一眼可以看明白的,這些都增強了小說的可讀性。
二.小留學生的成長之痛
《虎妹孟加拉》的篇名曾引起我的猜測,是否如《流氓犯特蕾莎》指一個人呢?讀罷小說才知道原來孟加拉是指一只雌性幼虎。小說結尾,在風雪交加的荒郊野外,伴隨著驚人悠長的虎嘯聲,玉葉在萬分驚恐之中的危急時刻,違背自己心愿,開槍打傷了她心愛而又隨時可能襲人喪命的虎。受傷的虎跑向森林。小說中那只孟加拉虎給讀者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一個由中國赴美留學的女孩,為什么會喜歡上一只虎,女孩與孟加拉虎的故事究竟告訴了讀者什么?
16歲的玉葉到美國上高中。她的父親博林世代生活在廣西窮困山區,改革開放中從做米粉店起家,后來開錫礦,成為擁有兩座大錫礦的企業家。致富以后,父親從小將玉葉送到貴族寄宿學校讀書,一路從貴族幼兒園到貴族小學,又到廣州國際學校上初中,再到美國得州達拉斯讀高中,現在又到伯克利讀大學。玉葉父母以為把孩子放到學校,學習成績好便萬事大吉,卻忽視了對孩子的關愛、教育與溝通,忽視了對孩子健全人格的培養。而父母重男輕女的封建意識也在玉葉兒時的心靈留下陰影。玉葉從小就感受不到家庭的溫暖,致使她與父母不親,與家疏離,不合群。
離家到美國讀書,來到陌生而又相對開放自由的西方世界,擺脫了父親的管束與羈絆,玉葉自我、獨立的個性得到進一步張揚。從小喜歡動物的興趣愛好也在異國得以延續。高中時養蟒蛇失敗了,以后又收養了一只孟加拉幼虎,寄養在綠洲寵物收容所。因為這種愛好,她上大學選擇學生物專業,將來準備當獸醫。
因“孟加拉”在綠洲寵物收容所的狀況忽然變糟。先是撞壞鐵籠,后來更是兩次襲擊飼養員,暴力傾向越來越嚴重,綠洲”動物收容寄養,請獸醫和動物心理醫生給孟加拉做檢查,一旦確認有問題,按法律規定就要給老虎安排安樂死。結果出現“少女盜虎逃逸”,警方緊急追捕,迫使玉葉把虎藏到荒郊地帶。而此時正值暴風雪季,饑寒交迫的虎發出嘯聲要沖出籠子,千鈞一發之際,她求救老樹,老樹作為他父親的朋友,心憂老虎傷人,叫她趕緊開槍。玉葉打傷老虎,孟加拉虎帶著槍傷,跑往樹林。事后玉葉號啕大哭:說虎是要過來跟她一起取暖的啊,“你們太壞了,人真的都太壞了。你和他們一樣,都是騙我的。你也是騙子”。
小說文本中的玉葉處在十五、六至二十歲之間。她從小喜歡讀書,學習成績好,到美國念完高中考上名校,她有自己的憧憬與理想,也一直在努力尋找,比如做義工,上大學選擇自己喜愛的專業,喜歡動物并從科學的角度進行研究思考,想考生物學博士、將來從事獸醫工作等。由于從小一路就讀貴族寄宿學校,缺少家庭溫暖與關愛,使她成長中親情缺失與家人疏遠。到美國念書后,遠離家鄉、而西方學校放任個性,使得小留學生處于監管的“空白、放養”狀態。更加缺少約束與引導。她自我意識膨脹,獨立個性擴張。出國前與父母,姐弟不親,到美國后與房東家小朋友合不來,與同學相處不和諧,認為父母還不如野獸,連她崇拜的老樹伯都說成是騙子,見人就煩,這就是跨入成人門檻前玉葉成長期的狀態。
始終沒有學會與人相處,甚至于“跟人一起就頭痛”。她對社會現實不滿,看不慣世俗之種種,難以融入社會,融入人群。在這種狀態下,她雖然有追求,有夢想,可是在尋找中充滿焦慮不安,處在迷茫的困惑中。青春叛逆期的她,在自己生活圈周圍感受不到溫暖與慰藉。孟加拉虎成為情感的寄托與唯一,她迷戀的只有這只虎。
讀《虎妹孟加拉》,記起狄更斯的《大衛·科波菲爾》、塞林格的《麥田的守望者》與阿蘭·霍林赫斯特的《美麗曲線》等作品,不同時代的文學名著對孩子的成長都有精彩的演繹。青春成長期有好有壞,或激情進取,勇氣超人;或消極頹廢,劍走偏鋒,而叛逆更是一種極端的呈現。走進社會,跨越成人門檻這道坎,任何時代的青少年都不能避免成長之痛,會表現出不同的姿態與行為舉止?!尔溙锏氖赝摺返哪泻⒒魻栴D,同樣是16歲,“他看不慣周圍的人物與世道,厭惡黑暗的現實,甚至夢想逃離這個社會”,“卻只能苦悶、彷徨,用種種不切實際的幻想自欺欺人?!盵3]《虎妹孟加拉》中的玉葉不同于大衛、尼克與霍爾頓們,個人奮斗、反英雄的姿態漸成過往。玉葉更為典型地表現出當代青少年成長中的特征。身處物資與科技高度發達的現代社會,物資生活優裕,求學一帆風順,享受良好的高等教育,在當今社會背景下,她雖然學習優秀,有理想與追求,卻局限于個人的視野與喜好,缺少人類命運意識,社會擔當精神。她的心智并不成熟,未經受過苦難的挫折,風雨的洗禮,人生的磨練。她個性張揚,極端自我,獨立特行,渴望實現自我價值,不滿社會現狀,不懂得人是屬于社會的,人生活在社會現實之中。
“斷翅方識滄桑道,舔血撫痕痛何哉”,玉葉正在經歷“破繭成蝶 ”的蛻變。開槍打虎是玉葉蛻變的第一步,這一步是疼痛的,是她走進社會的一個環節?!俺砷L的過程不可避免完全社會化這一環節,而這個環節對成長而言就是破繭成蝶的最后一步,所以感到痛是正常的。”[4]作品當然有喚起人們重視家庭教育,反思現行學校教育體制的警醒作用。但女孩與孟加拉虎的故事,展現的是女孩玉葉的成長與心路歷程。表現了小留學生成長之痛。
小說中孟加拉虎的寓意有多種內涵:一是玉葉喜虎的勇猛、威武,在她心目中虎不是猛獸,如中國成語中的龍騰虎躍、生龍活虎,虎都與龍并稱,玉葉視孟加拉老虎為一種象征,一種向往的圖騰。其二是喜歡虎的獨來獨往的個性,這與她獨立特行的個性相吻合,她不喜歡依賴于人、搖尾乞憐的貓狗之類小動物。第三,她把虎作為感情的寄托、填補情感缺失的需要。按照里普斯的心理學理論,這是一種移情作用,移情的“對象就是我自己”。這里還包含著年輕人一種冒險,探險精神與神秘感。養虎也是一種探險,她企求在探險中獲得一種快樂、興奮與刺激。
老樹是小說的敘述者,同時也是小說中玉葉生活經歷的見證者。他移居美國后成為資深高能物理學家,受博林之托照看玉葉。如果說博林是生她養她之父,老樹則可視為她的導師與思想之父。玉葉很崇拜老樹。玉葉遇事向老樹請教,老樹也視她如女兒一般,教授她以現代科學知識,引導他適應社會環境,關懷、呵護備至。
作為一位現代科學家,長輩與親歷者,他眼中的玉葉:第一、認為“她是一個好孩子:玉葉是個好孩子,慢慢來,這年紀的孩子可塑性還很強”。第二、擔心玉葉愛虎是一種“移情”癥狀?!八恢庇X得自己是在幫玉葉堵她心里那個透風的空洞”,讓她逐漸強壯起來。“可惜他也糊涂得忘了孟加拉不過是只猛獸,……認為靠虎拯救人心很危險?!钡谌⒄J為玉葉心智還不成熟,他對玉葉說:“你真是個孩子,等你長大了,有自己的孩子就懂了。”
以上三點為讀者提供了解讀這部作品的路徑。
三.不能承載之重的文學批評
有論者對這部中篇作了頗有才氣的評論,[5]其文不乏新穎的見解,有理論內含。但有的觀點值得商榷,不敢茍同,特提出來商榷。
觀點之一:而人對動物之他者性的渴望,取代了對于他鄉的向往,成為海外移民生活史的新寓言。
十幾歲的玉葉固然對父母家人反叛,還沒有對他鄉,沒有到把向往美國看作人生追求的目標之地步。準確地說,她的目標還不清晰,很迷惘,充滿無序與復雜。她涉世不深,人生經歷太少,生活閱歷與磨練遠遠不夠。她只是一個十幾歲的孩子,玉葉1996年出生,小說發表為2016年11月,作家所塑造的這個女孩形象年齡應該不到20歲,她到美國僅三年多,都在學校生活。她只是一個學生,沒有經歷過社會的捶打,生活的艱難,世態之炎涼,還遠遠沒有到命運多舛、飽經滄桑,看破紅塵的人生階段呢?她赴美求學一路順暢。她剛踏進成人的門檻,還在求學階段,還沒有真正跨進社會,其父輩無人移民,對海外移民先輩的血淚史更是一無所知。她的這點閱歷能構成“海外移民生活史嗎”?“新寓言”又何從談起?
觀點之二:不但退出象征文明之巔的美國社會,更退出人類文明本身,在離人性最為遙遠的獸性身上尋找充實人性的其他可能性。認同猛獸的暴力,本身是對文明的暴力最有力的否定。
何謂“文明之巔的美國社會”,難道美國社會文明是人類文明之巔?其他東西方文明都無法相提并論,不能與之相比?這且不論,“退出人類文明本身”何解?是指回到原始人類的蠻荒時代,刀耕火種的歲月?
文明的暴力顯然指社會的殘酷戰爭之類,人性丑惡,人性污點、或摧殘、滅絕人性之類的惡行。這一些都是人類在文明的進程中所反對,所批判的。人類數千年的文明史,從來主張追求、弘揚真善美,批判、鞭笞假惡丑,“抑惡揚善”,“退出人類文明本身”不知何意?,是否意味著對人類數千年文明的否定或一筆抹殺?
所謂的父母還不如野獸,連他所崇敬的老樹伯也都是騙子,成人世界是虛偽的,這正是一個不成熟的孩子所說的激憤偏執之詞。她到美國開的是虎頭車牌的豪車,出手闊綽,200多美金一條的牛仔褲半打的買,她的錢不都是父母所供嗎?她養虎一般人供得起嗎?難道東方文明中不忘養育之恩,孝順父母的傳統美德也要否定。老樹在危急時刻,出于對一個孩子生命的珍愛,叫她開槍打虎也算暴力?天下的父母在這種危險時刻都會對孩子們說,珍惜生命是第一位的。
就人類進化論而言,英美學者泰勒與摩爾根早就提出:人類社會經歷了蒙昧、野蠻到文明的三個階段。至今對世界各國文化人類學的發展依然有影響。“退出人類文明本身”,進到何處?回溯到以往?這不是歷史的倒退嗎?
在當今物資、科技高達發達的全球化時代,無論東方或西方都認同構建社會文明、精神文明與生態文明等、人類文明的建設在全球化時代靠地球村的人類共同努力奮斗,難道需要從最為遙遠的獸性身上去尋找嗎?
所謂“認同猛獸的暴力,本身是對文明的暴力最有力的否定?!?,實在不能茍同。難道玉葉的父親對女兒關愛、教育缺失,送她到美國留學就算暴力,前文已有闡述,我認為不能將這樣的命題硬加在一部文學作品之中。從人類學觀點看:“人類學承認人類是屬于動物界的一種,但是又認為要對人類的行為作出充分的理解,決不能簡單地遵循生物學的原則,而必須遵循人類發展所特有的原則。”[6]
觀點之三:(玉葉父親)博林正是這種進化觀的代表者。盡管在文革的虎口下余生,在中國經濟起飛期發達的博林,仍然試圖以大躍進的節奏獲取身份與財富的各項標配。盡管擺脫了廣西山區貧窮的野蠻,他以下一代移民美國為目標的直線“進化”卻實踐著另一種野蠻。
小說中,玉葉的父親博林出身貧苦,在經濟起飛中致富,作為父親,他對子女的教育有缺失,關心、教育不夠,是不稱職的。但他致富沒有犯罪違法,觸犯法律,窮困山區的農民擺脫窮困何罪之有?何謂“擺脫了廣西山區貧窮的野蠻”,難道說博林依然像他的祖輩那樣世世代代窮困下去,就不野蠻了嗎?難道農村的孩子如同祖輩一樣沒有錢上學,走不出大山就不野蠻了嗎?認為博林以下一代移民美國為目標的的直線“進化”卻實踐著另一種野蠻。此說尤為費解,是的,玉葉是所謂富二代,不是還有官二代,文二代,還有既不富也不貧的普通人的二代都留學西方嗎?中國經濟崛起,送孩子到國外留學越來越多,已漸成常態,博林何罪之有?如果是官員,藝術家、知識分子家庭送子女海外留學,會這樣指責推理嗎?有必要上升到如此的高度去批判譴責?不知道這兩個“野蠻”所指何意,這其中又有怎樣的邏輯關系?
批評解讀一部文學作品不能離開文本,如硬要把一部寫十幾歲的孩子留學異域的成長、叛逆中的追求、焦慮不安、張揚個性的極端行為上升到“移民史寓言”,獸性與文明的暴力,對窮困百姓脫貧致富,送子女留學美國說成為一次又一次野蠻等,沒有信服力。脫離文本的文學批評,超越文本范圍的解讀,值得我們警惕。玉葉在小說中的經歷,似乎還談不上命運,承受不起如此廣涉社會學、人類學、哲學之類種種的負荷。文學作品的功能不宜隨意夸大,拔高。文學批評需要知人論世,實事求是。杜勃羅留波夫說過“只有從事實出發的現實的批評,對讀者才有某種意義。假使作品中有什么東西,那么就指給我們看,其中有什么;這比一心想象其中所沒有的東西,或者其中應當包含的東西,要好得多?!盵7]
強加給文學作品不能承受之重的過度闡釋并不可取。家庭,學校與社會如何關心呵護孩子的成長是文學永恒的命題。成長之痛值得人們反思,樹立人類命運的共同意識,構建全球化的人類社會文明、精神文明與生態文明任重而道遠。
注 釋
[1]陳謙:《誰是眉立·代序》,海峽出版發行集團2016年版。
[2]同上。
[3]施咸榮:《杰羅姆·大衛·塞林格其人其作》,錢滿素編《美國當代小說家論》,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7年版347頁。
[4]石定樂:《美麗曲線》譯本前言,長江文藝出版社2006年元月版。
[5]何可人:《虎兕出于柙——讀陳謙新作<虎妹孟加拉>》,《北京文學》(精彩閱讀)2016年第11期。以下所摘觀點均出此文。
[6]童恩正:《文化人類學》,上海人民出版社1989年3月版第5頁。
[7][俄]杜勃羅留波夫;《<黑暗王國的一線光明>》,見《杜勃羅留波夫選集》第二卷,上海文藝出版社1959年版第340頁。
(作者介紹:江少川,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著名寫作理論家。長期在高校從事寫作學、臺港澳暨海外華文文學的教學與研究。出版《現代寫作精要》、《臺港澳文學論稿》,《海山蒼蒼——海外華裔作家訪談錄》,《臺港澳暨海外華文文學教程》(主編)、《《臺港澳暨海外華文文學作品選》、《解讀八面人生——評高陽歷史小說》等著作、教材十多部。在海內外發表論文、訪談百余篇。曾獲海內外論文、著作、教材等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