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論作文教學中的深度“挖掘”

詹光偉 李育昆

在中學語文教學中，作文教學是一個頗為沉重的話題。作文本是希望學生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人以一顆活生生的心去感受活生生的生活，對真善美的追求，對現實世界的關懷，對彼岸世界的向往。按理，學生作文應該是鮮活的，美好的，多思的；可實際教學中，學生作文或多，或少都存在著感悟浮泛、思考欠缺的問題。學生的感悟常常浮于表象，沒有什么真正打動內心的東西；學生的思考更是欠缺深度，老生常談且凌亂瑣碎。

語文核心素養中，語言建構與運用是核心之核心，而這里的“思維”也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思維，而是“語言的思維”。具體到作文教學中，葉圣陶先生說：“作文不是為了考試，作文不是為了生活的點綴，而是生活必需。”所謂的“必需”，當然包括學生學生語言的發展和思維發展。學生語言的發展和思維發展是相互依存的，語言是載體，思維是靈魂，二者有機融合，才能共同生成語文核心素養。

這是我的一節八年級作文課。

魯迅先生在《社戲》結尾寫道：真的，一直到現在，我實在再沒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戲了。作家琦君在異鄉面對自己釀就的春酒，也發出感慨：究竟不是地道家鄉味啊，可是叫我到哪兒去找正真的家醅呢？

時光流逝，事實變遷，讓我們的生活里有太多的“再也沒有”。“再也沒有”也許是一份不再擁有的遺憾，也許更是一種成長中的美好。“再也沒有”里，有對往事的追念，有對現實的感懷，有對未來的期盼……

請以“再也沒有”為題，寫一篇文章。

以下是幾個課堂片段。

師：這次作文的題目是“再也沒有”。我們再也沒有什么呢？你想到了什么？

生：我們再也沒有童年了。想起小時候，沒有考試，沒什么壓力，沒有那么多責罵，要多野有多野，想說什么就說什么，好安逸哦。

生：再也沒有外公外婆的寵愛了。我小時候媽媽把我交給外公外婆，外公外婆寵我疼我，把我捧在手心，我快樂得像一個小公主。后來外公外婆都走了，就再也沒有人那么寵我了……（低聲哭）

……

大家發言都很踴躍，也很動情，有好幾個同學甚至哭了幾次。當時我對這堂課也頗為滿意，情動于衷而發之于外，我想如果說“我手寫我心”，這次作文應該不錯吧。

可是作文完成之后，我挺失望的，為什么呢？

有25個學生（約全班1/2）寫的是“再也沒有”“某個人”（親人、老師、朋友等等）了，而且寫法幾乎如出一轍，都是過去曾經和“這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多么快樂，可現在這個人不在了（或不在身邊了），再也沒有了那種快樂，于是只剩下說不盡的失落和痛苦。有12個學生（約全班1/4）寫的是“再也沒有”童年或某段時光了，幾乎都表達了對某段美好時候的眷念，對現在生活的些些失望。只有5約全班1/10）個學生涉及到對社會人生的思考，比如我們的生存空間的變異，當下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扭曲，快生活的來襲與慢生活消逝等等，但都僅僅是涉及，思考還不深刻，大多僅僅是一個想法，不能夠充分表現出來。

問題出在哪里呢？明明大多數學生都有想法了，都動情了，為何他們總是浮泛于水面沉不下去呢？我想，是因為我“導”的功夫沒有做夠，沒有在“挖掘”上下足功夫。課堂看起來很熱鬧，學生看起來很動情，實則思考的深度和廣度都很不夠。多數學生的思維局限于“再也沒有”了某個人，“再也沒有”了某段時光，這太淺了，我的作文訓練的初衷又何止于此。

“導”向何處呢？“挖掘”什么呢？多數學生的眼睛還只習慣關注自我，我希望他們有意識的關注更廣闊的社會，更多平凡人的人生；多數學生的心靈只習慣于體悟看得見的喜怒哀樂，我希望他們對看不見的人心、人情和人性更多一些理性的思考。

我記得歌手孫燕姿有一首叫做《天黑黑》的老歌，我想學生聽了之后會有所感觸吧。于是第二次作文課的時候，我和學生首先欣賞這首《天黑黑》。

我愛上讓我奮不顧身的一個人

我以為這就是我所追求的世界

然而橫沖直撞 被誤解被騙

是否成人的世界背后總有殘缺

我走在每天必須面對的分岔路

我懷念過去單純美好的小幸福

愛總是讓人哭 讓人覺得不滿足

天空很大卻看不清楚 好孤獨

……

學生聽完這首歌后，有近一分鐘的沉靜，有一種近乎凝固的氣氛，這是我沒有想到的。多數學生一臉的深思，久久不愿吐出那口氣。我也靜靜的感受，什么也不說。

然后抓住歌詞“是否成人的世界背后總有殘缺”“天空很大卻看不清楚，好孤獨”指向作文“再也沒有”，成人的世界背后究竟殘缺什么？為何我們與長大越孤獨？我們一路成長一路失去什么了？

……

師：“成人的世界背后總有殘缺”，究竟殘缺了什么？

生：成人的世界缺少真誠和信任。表面上，他們稱兄道弟，酒杯一舉，個個都是好哥們兒；實際上，他們在背后常常互相算計，勾心斗角，冷不丁插你兩刀。我從我爸生意上的朋友就看得出來。（這個學生說話很沉重，很氣憤）

生：成人的世界缺少愛和善良。我們這樣的孩子看見乞討的殘疾人，就想給他一點錢，可我們的父母一般都在不準，說那些人是騙子。還有，我看新聞說，有人想要自殺了，很多人圍觀，卻沒得人去勸慰，他們忙著一邊起哄一邊拍照。你說這社會冰冷得。（這個學生說得很激動，說不出來就直搖頭）

生：成人的世界缺少責任和擔當。我們出門吃一頓飯，總是怕，怕地溝油，怕注水豬肉，怕亂算賬，眼睛里只有錢，其他啥子都可以不要。就算你抓住他了，他也死不承認，還兇得很。還有還有，你看有些貪官，干了那么多壞事，不但不承認，反而百般狡辯，推脫責任。

生：成人的世界缺少相親相愛的和諧。你看以前，一個院子幾家人就是一個大家庭，現在的人進門就關門，樓上樓下都經常不認識，一出門每個人都是一張撲克臉。（這個學生用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臉）

生：成人的世界缺少“細嚼慢咽”。我的意思是現在的人壓力太大了，生活節奏太快了，心靈已經榨被干了，整天就像豬八戒吃人參果一樣。就像我們說的手機，速度越來越快，內心的觸動卻越來越少。

……

這節課沒有那么多眼淚，卻多了幾分思考，更多了幾分深刻。

“挖掘”是一種最好的“導”的教學藝術。“挖掘”會“挖”出學生思維的深度和廣度。魯迅先生說，所謂悲劇，就是把美好的東西毀滅給人看。讀罷此文，在詩一般的語言中感受美好，更在詩一般的語言中痛苦著美好的消逝，這就是思維的分量。

語文名師鄧彤先生說：“作文教學原本是克服困難提升學生的過程，曲曲折折才是常態。作文教學不可能一蹴而就，更不可能畢其功于一堂課。”可見，教師的作文指導應該始終伴隨學生的思維成長，適時引導學生超越自我，將其引領到一個更高的平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