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館：家族收藏的好去處

陳漢

2015年3月，蘇富比拍賣行在其官方網站上宣布，將拍賣好萊塢傳奇影業大亨老山姆·高文（Samuel Goldwyn Sr.）的收藏品。

老山姆無論在電影界還是藝術界，都是神奇的存在。好萊塢八大電影公司之一的米高梅（Metro-Goldwyn-Mayer）中的高（Goldwyn），即來自他們家族的姓氏，這足以說明其在影視界的地位。

老山姆的孩子也叫山姆·高文，大家稱他小山姆·高文（SamuelGoldwyn Junior），后者于2015年去世，但他們的后代至今仍繼續經營著老山姆創辦的影視產業。

在2015年送拍的藏品中，除了畢加索的作品外，另一幅獲得關注的畫作是法國藝術家馬蒂斯的靜物畫《Anémones etGrenades》。該畫作據稱是老山姆的第一幅收藏品。1948年老山姆買入時的價格為1.35萬美元，2015年價格已經到500萬-700萬美元。純粹從投資的角度來看，這無疑是成功的典范。按照年化收益算的話，大致在年化9%左右，并且持續了60多年。這樣的投資收益率，能讓絕大部分投資咨詢公司汗顏。

值得關注的是，老山姆的收藏品，主要是通過瑪麗·哈爾曼女士購入的。她是美國最為成功的畫廊經營者之一。作為老山姆的藝術收藏顧問，哈爾曼指導他逐漸購入了一系列藝術收藏品。可以說，獲得專業人士的指導是老山姆收藏獲得巨大成功的要素之一。

遺憾的是，兒子小山姆去世后兩個月，其第三代家族成員就開始將其收藏品中的大部分交付給了蘇富比拍賣行，此次交拍的藏品共計25幅。第三代家族成員在將藏品交給拍賣行的時候說，“我們希望將這些作品分享給新一代的收藏者，并且希望他們如我們家族一樣能多年喜歡這些作品”。

同樣在 2015年，同樣是蘇富比拍賣行，另一批來自中國的集體送拍也引起了收藏界的注意。它們來自一個曾經顯赫的家族——民國大總統袁世凱第11個兒子袁克安的收藏品。這批送拍的藏品包括晚清大藏家、金石學家吳大澄贈與袁世凱的《篆書九言聯》，此外還有徐悲鴻的《雙鴨》、董作賓的《甲骨文十四言聯》等。民國公子袁克安的收藏，由家族保有了大半個世紀之后，也難逃被后人批量送拍的結局。

以上兩個案例，一定程度上說明了個人收藏者的宿命：花費諸多精力、財力所購買的藝術品，即使從投資、欣賞角度是極其成功的，也難逃后代對藝術收藏品無感，視這些藝術品為負擔（支付不菲的保管、投保費用），并且在多個繼承人的情況下難以分割，最終選擇送拍出售。從傳承的角度看，個人擁有藏品確實是很難實現多代傳承的。

然而，事無絕對。

建一座博物館

也有很多大家族的收藏傳統被完整地保留了下來，其中常被提到的是意大利的烏菲茲美術館。

烏菲茲美術館創始于1581年，由弗朗切斯科一世·德·美第奇所創辦。他屬于當年控制托斯卡納大部分地區的美第奇家族。

美第奇家族愛好、收集藝術品的歷史悠久，只是在1581年才正式向公眾開放，用于顯示家族的財富及對藝術界的影響力與控制力。在其后的近兩個世紀，美第奇家族繼續豐富其藏品，最終到了近 10 萬的天量藏品。幸運的是，烏菲茲美術館在其后的意大利國內統一戰爭、拿破侖占領意大利北部的戰爭、兩次世界大戰中都幾乎毫發無損，得以傳承到今天，成為佛羅倫薩的一個重要景點。

一方面，我們可以說烏菲茲美術館本質上是依靠美第奇家族成員的收藏而存在;另一方面，當1581年美第奇家族將之對外開放之后，烏菲茲美術館已經不再是家族成員的個人行為，而是家族的形象代表。對家族成員而言，維系這個美術館，不再是一個選項，而是一個必須的任務。

我國臺灣地區的奇美博物館，則是華人企業家的個人愛好轉化為對公眾開放的公益機構。

1960年由許文龍創立的奇美實業是全球主要的塑料與橡膠材料供貨商。1977年，許文龍捐資創設了臺南市奇美文化基金會，奇美博物館法律上則是奇美文化基金會的財產。基金會的資金，主要來源于奇美實業。

博物館堅持免費向公眾開放，是一座屬于公眾的博物館。這個創設于1990年的博物館，“消耗”了許文龍家族及控股公司數額不菲的資產，也給企業特別是給企業家本人帶來了無法估量的形象、企業社會責任方面的“利益”。

奇美博物館是一個典型的企業家支持公益（藝術）的例子。此外，根據臺灣地區的法律規定，奇美文化基金會作為非營利性機構，向其捐贈藝術作品，還可獲得稅務優惠待遇，即抵扣部分企業的所得稅。

財富傳承的路徑

藝術品與家族財富的傳承，其實并不是不相關的話題。

從海外的經驗來看，企業-企業家家族-家族博物館（藝術品），這一組關系構成了常見的財富傳承路徑。

首先是有形財富的傳承。藝術品往往是超高凈值家庭的配置之一，配置的原因可能多元，但是無法否認的是：當金錢的增加對物質生活的改善已經沒有太多意義的時候，精神層面的需求滿足，藝術品可能是良方之一。當藝術品成為家族資產的組成部分時，如何將之傳承給后代是一個普遍的難題。如前文所述，藝術偏好很難遺傳，因此子女后代將藝術收藏品送拍、變賣是一個大概率的事情。美術館/博物館的模式，是諸多超高凈值家庭避免這類局面的選擇。而是否通過設立家族信托或者家族基金會來承載這個美術館/博物館，則更多的是一項法律技術上的考慮。

其次是無形財富的構建與傳承。國際上諸多的家族企業選擇設立基金會-博物館的模式，絕不是偶然，也不是巧合，而是一種理性的選擇。既有類似于卡地亞基金會、路易威登基金會這樣原本與藝術、時尚設計相關企業選擇設立文化藝術類的基金會，也有像三星這樣的韓國電子行業的巨頭設立的基金會。三星公司有三星藝術館以及霍埃姆藝術館，還有羅丹畫廊、 兒童藝術館、博物館等。這些機構的設立，對三星的企業形象、三星控制人家族的形象，都產生了巨大的積極效應。這些無形資產，事實上也是企業、家族的無形資產的構建、傳承與維系的重要因素。

第三，稅務因素也是一個重要考慮。這里主要是指企業所得稅與家庭成員的遺產稅。當企業向公益慈善性質的基金會或者博物館捐贈時，幾乎所有國家都規定可以在特定比例或者限度內獲得稅務抵扣，因此向公益慈善基金會捐贈，能夠獲得稅務上的“回饋”。再有，將家族資產中的藝術品放入公益慈善性質的博物館，這將不再構成遺產部分，因此也無需繳納遺產稅。中國現行雖然沒有遺產稅，但從企業所得稅角度看，則是更為現實的一個“利益”。

（作者為中國政法大學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