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劍梅 劉晨
保羅·肯尼迪,耶魯歷史系資深教授,1987年出版《大國的興衰》預測美國走向相對衰落。
31年間,滄海幾回換了桑田。倘若重寫此書,他的主要觀點有無改變?
在雅致的耶魯歷史系小樓,肯尼迪教授接受了《財經國家周刊》記者近兩小時專訪。
肯尼迪教授仍然堅持“大國的經濟基礎決定和影響著它的相對地位”。
500年來大國興衰歷史表明,大國相對的經濟實力與地位,與其相對的軍事實力或地位相關聯;而大國之興衰,最終、更重要、更具決定性的因素,是相對他國而言的經濟實力。
1990年,哈佛政治學教授約瑟夫·奈首次提出了維系大國領導力的軟實力概念。此后,美國國際政治學界又“開發”出巧實力、銳實力等概念。
對此,肯尼迪教授認為,所謂軟實力和巧實力,較難加以衡量和確定,不像評估GDP總量或軍艦坦克,所有問題都是硬梆梆、可測量、看得見。再者,按照奈教授提出的概念,軟實力就是影響其他人的能力,做自己想做,而其他人最初不想做的事。所以,軟實力關乎的是影響力、說服力、吸引力,更依賴于定義而不是評估,不那么切實可見,來得快去得也快。
肯尼迪教授說,奧巴馬執政期間,從拉美到非洲,國際社會看到美國在世界的軟實力上升。但換了一位總統,對非洲一再出言無狀,對外國文化嗤之以鼻,讓其他國家感到冒犯,高大上的美國軟實力就“崩潰”了。所以,軟實力會起起落落,比實打實的軍力和具有競爭性的經濟力量要更加脆弱和不穩定。在國際事務中,包括金融和技術實力在內的經濟力量更加持久,更加重要,勝于政治領導人的言辭,也超越文化的理解與誤解。
一個大國,如果經濟健康強勁,就會興盛;如果經濟軟弱、停滯和受到削弱,就存在問題,其在世界上的相對地位就會下降,這是一種普遍現象。雖然,不同的大國情況不同,并且技術進步的優勢、特定大國領導人相對而言的聰明敏銳、大國相對而言的社會內在凝聚力,這些都很重要,但“大國興衰的主旨是取決于經濟”。
在1987年面世的《大國的興衰》中,肯尼迪教授曾經預言美國的相對衰落,但隨后蘇聯解體、冷戰結束,美國成為唯一的超級大國,風頭一時無倆,肯尼迪教授因而被有些人批評為“糟糕的預言家”,但他對此并不服氣,認為他著眼的并非五年十年的情況,而是50年乃至一個世紀的大趨勢,是歷史的長周期。
時隔31年,我們舊問重提:美國作為世界頭號大國,在走向衰落嗎?
肯尼迪教授說:“你們可能不會滿意我的答案,那就是:‘我們必須得觀望”。
以美國目前的經濟狀況,要就此得出一個簡單化的答案是極其困難的。美國經濟各類跡象并存,既有創新和科技進步、就業市場的復蘇;又有在全球市場的失利和退卻,與中國、韓國、日本、德國的貿易赤字還將持續。許多跡象顯示,特朗普宣布新的關稅政策,不是在宣示美國的力量,而是在事實上承認美國人缺乏競爭力,反映出美國存在的巨大焦慮——不論投資比率、基礎教育、醫保總體水平還是技術培訓,都顯示出美國相對缺乏競爭力的跡象。相形之下,上世紀50年代艾森豪威爾執政時期,美國在這些方面遠比當時世界上其他任何國家更加強大、更有競爭力。
肯尼迪教授一再強調衰落的相對性,同時也繼續堅持他關于美國在走向相對衰落的觀點,主要依據是美國經濟在世界經濟中占據的份額縮小。對美國領導人來說,主要挑戰就是如何成功地、智慧地處理美國這種相對衰落。
但他同時指出,美國的相對衰落勢頭,并非不可逆轉。

盡管未來50年里,世界經濟的總體趨勢是東升西降——亞洲和非洲經濟份額相對增加,美國和歐洲經濟份額相對下降,但以美國經濟的多元和體量之巨,也可能通過創新和技術進步,遏制并逆轉其相對的衰落。《大國的興衰》成書于上世紀80年代,但到90年代民主黨總統克林頓執政時期,美國經濟就曾連年較快增長,在世界經濟所占份額相應有所回升。
所以,大國的興衰是相對的,對大國興衰的思考和分析應當加以條件限定。就目前而言,長期趨勢似乎是美國在世界經濟中所占份額將沒有過去高,大概率事件是,以經濟和軍事指數衡量,美國可能失去世界第一的位置。但美國不會因此失去大國地位,仍將在國際事務中極具影響力,因為它內在實力和資源規模非常巨大,特別是它能夠調動的各方面資源,非常豐富。
肯尼迪教授強調,中美關系“極為重要而復雜”,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一對雙邊關系,中美是世界國家“叢林中兩頭最大的大象”。兩個大國的領導人傳遞給世界的信息,可能會被其他許多國家效仿或利用。
目前美國朝野對華輿論的確過度夸張渲染,走得太遠、調門太高。那些民粹主義、咄咄逼人的反華辭藻,并沒有數據作為支撐,令美國擔憂的某些事情也還沒有發生。這些夸大其辭的論調,沒能理解中國擔憂和中國弱點。
對很大一部分國際受眾來說,中國被描繪成一個過于高大的巨人。但與此同時,許多明智的中國人會說,我們實在并沒有這么強大,中國有很多自己要操心的內部問題。“中國所有這些擔憂可能都沒有被提到,那么中國所有威脅也就可能被夸大。”
和展望美國的相對衰落一樣,在談論中國和亞洲的崛起時,也同樣必需使用條件限定。截至目前,最大的風向標是:中國經濟將繼續相對增長,即便不像以前那么快,也會相對于美國在增長。
肯尼迪教授認為,中國在理解當前美國上存在問題。而美國,包括有才智的美國人在內,對理解中國并確切衡量美國所面臨挑戰的規模上也存在問題。
他認為,特朗普的關稅政策,一方面是將美國與其他國家經貿關系過分簡單化,將其當成有形的貨物交易,視之為非輸即贏的棋類游戲;另一方面,其中的政治考量大于經濟考量,缺乏對中美關系復雜性的理解。對從中國進口的產品大規模征收關稅,對美國的經濟地位來說,弊大于利;對中美相互理解來說,也是件糟糕的事情。
識別美國真正關切的領域,將其與對中國的夸張描述區分開來,這是最為困難而又很有必要的事情。
肯尼迪教授認為交流難以消彌中美之間“真正的不同”。對待具體問題和國際事務,和中國相比,美國的政治文化“有不同的、特出的態度”。“我們應當理解,中美有不同的世界取向,不同的世界觀,而不是假定另一方糟糕或者坐下來談就能相處甚歡。”中美需要厘清兩國的所有分歧中,“哪些是真正的不同,哪些能夠通過智慧的妥協而加以改善。如果界定四五個這樣的領域,就可望朝著明智的中美關系邁出真正的步伐。
美國和中國都是驕傲的、富有自我意識的主權國家。如今在眾多行業,中國都位居世界第二,并在取代美國的領先地位,而美國即便長期而言可能進行戰略收縮,也決計不會退出亞太,把勢力范圍自囿于加利福尼亞州至夏威夷的東太平洋,在這個問題上,“美國是不會妥協的”。
不過,肯尼迪教授并不認為中美之間必然存在結構性沖突。
他說,世界經濟——這是最大的結構,中美同為其中一部分。如果整個世界經濟,從貿易、投資到制造,都是以令人滿意的速度增長,中國在世界經濟中的份額會相對上升,而美國的份額相對下降,但美國經濟也會繼續繁榮。這樣的世界經濟結構,既允許中國的相對增長,也允許美國相對而言和中國共享繁榮,而不必產生任何結構性沖突。簡言之,世界市場這塊大蛋糕越大,大國間的結構性沖突可能性越小。反之,如果像上世紀30年代大蕭條時期那樣,整個世界經濟的蛋糕變小,沖突的幾率肯定會增大。
無論如何,中美關系的發展,需要戰略耐心,特別是對特朗普的白宮,需要“盡可能耐心”,而中國領導人懂得這一點。
肯尼迪教授說,中美關系廣闊而復雜,世界上找不到哪根魔杖或者某種帽子戲法,能夠使中美關系“突然轉型”。另一方面,事緩則圓,兩國應當秉持耐心和相互理解的政策,問題是可能解決的。
2017年12月,特朗普政府發布任內首份國家安全戰略報告,強調經濟發展攸關美國安全,認為世界進入“大國競爭”時代,并把中國和俄羅斯列為競爭對手,指責兩國“試圖挑戰美國的影響力、價值觀和財富”。
美國、俄羅斯、中國和印度,則是肯尼迪教授近些年界定的21世紀世界的四個大國。它們都是國際權力體系中,具有高辨識度的傳統大國。
大國的競爭,會否在21世紀引發世界大戰?
回答這個問題,首先需要明確世界大戰的特殊含義。世界大戰不是普通的戰爭,而是指即便肇始于某一地區,也會升級并使得幾乎整個地球都卷入的戰爭。其次,新的世界大戰如果發生,能避免使用核武器嗎?在核武器出現的當代,大國的對抗不見得會是跨越大洋的核武對抗。
對21世紀的人們來說,描述未來的語言或已改變,但在肯尼迪教授看來,歷史學訓練的優勢仍然凸顯。他把自己首先定位為一名歷史學家。歷史學家因為其史學訓練的背景,比其他社會科學研究者更加謹慎,更不容易輕信,不相信僅憑獲取和觀察大數據就能論斷政策的后果。在歷史學家看來,導致歷史后果的進程存在許多變項,存在太多不可預測因素,應當慎重從事。
肯尼迪教授說,預測大國未來可能的興衰,首先要記住這種預測屬于當下,是即時性質的。其次,應當記住普魯士鐵血首相俾斯麥的名言:“大國很長壽,緩緩走下坡”。大國衰落是一個逐漸的過程。
這學期,肯尼迪教授為耶魯本科生開了一門關于二戰起源的討論課。他說,上世紀30年代是國際危機高發的年代,日本侵華、納粹德國占領奧地利、慕尼黑危機……他的15個學生和他一樣,都知道所有這些國際危機的終點,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戰。
“但我告訴學生們,在這些危機發生期間,那些決策者沒有一個知道他們的決策會導致什么樣的未來。同理,2025年的歷史學家會知道我們的談話嗎?他們知道2018年到2025年會發生什么嗎?是的,他們知道,但你我都無從知曉。”
“或許事情在朝這個方向走,但別太自信能洞見未來。還是那句阿拉伯諺語說得好:準確預測未來的人,并不是聰明,而只是運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