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宇
“工匠精神”在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中一經出場,便立即引起了職業教育領域的熱烈討論。在很多人看來,“中國制造”總該精益求精,因而弘揚工匠精神實乃不言自明,只應大聲疾呼便是;可也有人對此不以為然,認為它不過是時代或者人的自身發展的副產品,與其空談工匠般的情懷,不如首先教會學生遵規守紀……那么,我們今天到底需不需要提倡工匠精神?究竟不可或缺還是不合時宜?對于這樣一個非是即否的判斷,筆者倒寧愿先提一個與之密切相關的問題,即所謂“工匠精神”是否在任何市場環境下都能“放之四海而皆準”?
對作品精心打造、精工制作,這還用講什么條件嗎?我說:當然要講!如果就是種花、養狗之類的自娛自樂,那么要做到多好只需以個人滿意為度,盡可以傾注心力、不計付出。但如果所做的東西要進入交換領域,以此作為謀生的手段,那么市場競爭的法則就是生存的硬道理。好與不好不再是由自己說了算,而必須得到相當一部分買家的認可,否則,便無法實現勞動的價值——“筆下明珠無處賣,閑拋閑擲野藤中”,徒發一陣感慨罷了。顯然,當我們的討論不僅僅是為了閑暇、而更多是為了人的職業發展時,個中言語就必須實用一些、哪怕“功利”一點,單從精神論精神,往往使失之架空,無甚意義。
正是不同的市場環境,相應地決定了產品供給者的策略選擇。我們大抵可以發現一條規律:越是容易細分的市場,越是需要精益求精;而越是趨近于完全競爭,工匠精神越無用武之地。具體說來,當眾多廠商提供同質化的產品,或者自然稟賦遠比人工因素更能影響出產品質的時候,“成本+效率”將會成為致勝的不二法門,無論當年美國的“泰羅制”還是蘇聯的“斯達漢諾夫工作法”,其實都是這種思路的反映。而此刻最受歡迎的,與其說是什么工匠精神,不如說是那種大干、苦干的“鐵人精神”。可誰又會把“鐵人”當做“工匠”的典范,將這兩種精神混為一談呢?
只有當供給者的細做、巧做有助于創造并維護一種“市場小生境”的時候,工匠精神方才大放光芒。想想看,瑞士的鐘表、意大利的皮包,還有我國一些工藝美術大師的作品為什么備受推崇?大概不單是其最終的產品受到認可,更重要的是其生產過程、乃至手工操作的行為本身即被認為是無比的“高大上”,不妨大書特書一番(這中間自然少不了一些“功夫在詩外”的營銷技巧,到底是“酒香也怕巷子深”)。而一旦“工藝”的種種妙處已經為人所知,市場回報也就值得期許,制作便可無所不用其極,甚至帶有幾分表演的性質。就像筆者曾看到的:某家瓷器工作室一直標榜古法,燒窯必選黃道吉日,還要在鏡頭前先祭一遍祖師……這恐怕不全是為了質量的考慮吧!
概言之,工匠精神首先是特定市場環境的伴生物。不管是皇家專貢、軍工亟需,世家秘傳抑或國際品牌,本質上都是以持續占有一部分市場作為前提,而能否做到這一點,既要看自身的技術“好不好”,更要由顧客評判它“值不值”。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任何時代都需要“匠心獨運”的精品,也必然會有諸如自來水、液化氣之類標準化制造的必需品,還會有很多只需保證基本質量的大路貨??蓡栴}是,既然“精工”與“巧匠”都注定不是全部,“大國工匠”更是少之又少,我們今天面向全社會宣揚工匠精神又意欲何為?
還是回到政府工作報告的文本中來吧!這中間已經講得明白,要“鼓勵企業開展個性化定制、柔性化生產,培育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增品種、提品質、創品牌”。換句話說,培育工匠精神始終是和鼓勵創新分不開的,唯有創新,才能贏得市場,舍此不言而只講認真,則獨有靈犀的“匠心”變成循規蹈矩的“匠氣”也只是一念之隔。今天,我們對于工匠精神的呼喚同之前倡導“大眾創業,萬眾創新”,以及“供給側”的改革其實是一脈相承的——盡管并非包治經濟的萬能藥,卻也足以激勵大家、尤其是年輕一代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為了一個更好的生活夢想而貢獻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