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 寅
內容提要 “澀”與“滑”相對待,可溯源于《黃帝內經》,但用作文學批評的概念則晚至唐代,當時出現了以澀命名的徐彥伯“澀體”和樊宗師“苦澀”文體。而澀作為一種審美趣味被體驗并自覺追求,乃是伴隨著宋詩出現的,逐漸波及其他文體。尤其在晚清的詞論中引起極大的關注,成為焦點話題。以梅堯臣、黃庭堅和蘇軾分別為代表的兩種類型的宋詩,在樹立一種美學典范的同時,也暴露出它的弊病,從而使古老的澀—滑概念重新被關注,并從控制本文意義流量的角度把握“澀”的功能,從風格和修辭兩方面闡發“澀”的理論內涵,由此使“澀”這個并不給人美好聯想的味覺概念轉為正價概念。盡管如此,“澀”的負面意義仍是無法回避的,在影響文意清晰、造成閱讀困難以及與文體的體制要求不相吻合等方面表現得尤為突出。
柳宗元《讀韓愈所著〈毛穎傳〉后題》寫道:“大羹玄酒,體節之薦,味之至者。而又飾以奇異小蟲、水草、樝梨、桔柚,苦咸酸辛,雖蜇吻裂鼻、縮舌澀齒,而咸有篤好之者。文王之昌蒲葅,屈到之芰,曾晳之羊棗,然后盡天下之奇味以足于口,獨文異乎?”①這段話涉及兩個問題,一是說明中國人有著喜好滋味多樣化的傳統,一是肯定文學同樣有著多樣化的趣味。的確,就像中國菜給人印象最深的是口味豐富一樣,中國美學和文學理論、批評給人印象最深的也是審美味覺的豐富。中國菜除了人類共同感知的香甜酸辣咸之外,還有熏、臘、滷、麻、辛、糟、醉、苦、霉、腐、臭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