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維視角，尺水波瀾

摘要：楊絳先生的回憶性散文《老王》中的“愧怍”究竟是因何而愧，歷來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從楊絳先生與老王交流的深度、向度、廣度三維視角來看，“愧怍”主要是源于內(nèi)心交流的不對等、平素來往的單向度、交往內(nèi)容的大懸殊。文中所寫都是尋常小事，但楊絳先生能夠借尋常小事之“尺水”興起“愧怍”的情感“波瀾”，實(shí)在值得我們細(xì)細(xì)揣摩。

關(guān)鍵詞：三維視角 《老王》 楊絳 愧怍

閱讀楊絳先生的回憶性散文《老王》，讀者通常會關(guān)注結(jié)尾的那句“幾年過去了，我漸漸明白：那是一個幸運(yùn)的人對一個不幸者的愧怍”，對楊絳先生的“愧怍”，見仁見智。近日，教學(xué)《老王》一課，細(xì)讀文本之后，對楊絳先生為何“愧怍”，筆者管窺，偶有一得——覺得楊絳先生看似平淡冷靜的筆下，實(shí)則洶涌著情感的波瀾。筆者從老王與楊絳先生雙方交流的深度、向度、廣度三個角度，分析文章借“尺水”興起“愧怍”的情感“波瀾”，不揣淺陋，淺述如下，求教于方家。

一、深度：內(nèi)心交流的不對等——老王的坦誠敞開與楊絳的含蓄保留

楊絳先生在回憶老王與自己的交流時，特意寫了老王話語的原貌——“腦袋慢”“沒繞過來”“晚了一步”，侄兒“沒出息”，老王介紹自己相當(dāng)坦率、真誠。即使是在楊絳先生問那個院子里是不是老王的家時，老王回答“住那兒多年了”，看似答非所問，似乎有所隱瞞，其實(shí)最能夠體現(xiàn)老王那種無家可歸的人對家的渴望。“住那兒多年了”，老王是不愿承認(rèn)那里是家，但應(yīng)該不是老王與楊絳先生一家交往中的故意保留，那只是老王對自己微薄的自尊心的艱難維護(hù)。從行動方面來看，老王給楊絳先生家里送冰，“送的冰比他前任送的大一倍，冰價相等”，足見老王與人交往坦誠實(shí)在；送錢先生看病不要錢，當(dāng)楊絳先生一定要給錢時，老王啞著嗓子悄悄問——“你還有錢嗎”，老王的關(guān)切是相當(dāng)坦誠、敞開的。

而當(dāng)時在與老王的交流中，楊絳先生的態(tài)度是怎樣的呢？楊絳先生在文中也有交代——“默存不知怎么的一條腿走不得路了”，朝夕相伴，伉儷情深的楊絳先生未必真的不知丈夫的病因，這里含蓄交代，既是她考慮到時代環(huán)境的需要，也是她內(nèi)心深處覺得沒有向老王具體告知真實(shí)原因的必要。“可是過些時老王病了，不知什么病，花錢吃了不知什么藥，總不見好”，從楊絳先生平靜的敘述中，我們能夠感覺到她多年后冷靜的歉疚——老王的病情、老王吃了什么藥，作者一概不知，是不是當(dāng)時的楊絳無心打聽也無心關(guān)心老王的病況，后來心生愧怍的呢？

因此，在交往的深度上，老王是坦誠敞開的，而當(dāng)時的楊絳先生則是較淺的、相對含蓄保留的。這種交往深度上的不對等，應(yīng)該是后來?xiàng)罱{先生內(nèi)心“愧怍”的重要原因之一。

二、向度：平素來往的單向度——老王的數(shù)次登門與楊絳的從未回訪

從雙方來往的向度來看，老王多次登門，固然有很多時候是由于老王工作的原因，送冰、送錢先生看病。然而，細(xì)心的讀者也會發(fā)現(xiàn)楊絳先生特意寫出的幾件小事：在老王生病之后，“開始幾個月他還能扶病到我家來，以后只好托他同院的老李來代他傳話了”。顯然，此時病中的老王應(yīng)該不是出于工作的原因來?xiàng)罱{先生家的，那老王“扶病”登門來是為了什么呢？此時不是工作的往來，而是渴望朋友式的內(nèi)心交流。老王后來病情加重，自己不能前來?xiàng)罱{先生家時，還托“同院的老李來代他傳話”，可見老王實(shí)在不是把楊絳先生一家當(dāng)作自己維持生計的主顧來看的。而楊絳先生夫婦，則從未登門看過老王，平時沒有，那次夫婦二人散步到老王所住的院子時，看到老王騎著三輪車進(jìn)院了，夫婦二人沒有招呼老王，更沒有想到去老王那里坐坐；在老王生病期間，也沒有去看過老王，甚至當(dāng)老王病情加重不能過來，只能“托他同院的老李來代他傳話”時，楊絳先生夫婦依然沒有去老王那里看過一次老王。在老王去世的前一天，老王依然強(qiáng)撐著病弱不堪的身軀來到楊絳先生家里，既是送香油、雞蛋，同時也是暗含與自己視為朋友的楊絳一家作最后的告別之意。

從登門拜訪的向度上來看，對比鮮明——老王在生計之外，甚至在病中、病重垂危之際多次登門；楊絳先生一家則從未回訪過老王，甚至在老王病中、病重直到去世，也從未回訪過老王，而且不僅僅是沒有回訪的行動，甚至沒有這樣的意識。

這種對比懸殊的來往的單向度，應(yīng)該也是觸發(fā)楊絳先生后來“愧怍”之情的不可或缺的因素。

三、廣度：交往內(nèi)容的大懸殊——老王的情感投入與楊絳的金錢反饋

從交往的內(nèi)容來看，除了送冰、三輪車送人等時候，為了維持生計不得不收取金錢，老王是不肯談錢的：在用三輪車送錢先生看病時，老王不肯收錢；去世前一天，老王給楊絳先生一家送來那個物資短缺時代極為難得的香油和雞蛋，更不是為了換錢——“我不是要錢”！

而楊絳先生愧怍的另一個原因是：一直以來，自己幾乎都是拿錢、物質(zhì)與老王交往，甚至在老王臨終之前強(qiáng)撐病弱之軀，送來好香油、新鮮的大雞蛋并且誠懇告知“我不是要錢”時，依然是給錢——“我知道，我知道——不過你既然來了，就免得托人捎了”。楊絳先生“忙去給他開了門”，“回屋之后才感到抱歉，沒請他坐坐喝口茶水”，“可是我害怕得糊涂了”，“我不能想象他是怎么回家的”。“幾年過去了”，楊絳先生一定想到了——是的，老王當(dāng)時的樣子的確有些讓人害怕，但是如果是從心底里把老王當(dāng)作老朋友，還會如此害怕嗎？還會一口茶水也不請他喝，還會連請他坐坐都沒有，就“忙去給他開了門”，急著送老王離開了嗎？

老王帶著生命中的最后一絲光亮送來香油雞蛋，希望能有一些朋友式的交流，可是連一句“多余的”話也沒有聽到，詢問病情的關(guān)心更是沒有，甚至連坐坐都沒有，一口茶都沒有喝，就只好“一手拿著布，一手攥著錢，滯笨地轉(zhuǎn)過身子”，離開了楊絳先生的家；而當(dāng)時的楊絳先生是“忙去給他開了門”，絲毫挽留坐坐、喝茶的意思都沒有表現(xiàn)出來，更別說關(guān)心病情、交流其他方面了。試想，老王是帶著怎樣的心情離開楊絳先生家的，老王又是帶著怎樣的心情永遠(yuǎn)離開這個世界的？老王也許是帶著無家可歸的深深的遺憾離開的。老王的不幸不只是物質(zhì)上的貧乏、身體上的病弱，更主要的，也是老王自己深以為痛的，恐怕是渴望有精神上的慰藉而不得。楊絳先生當(dāng)時并未意識到這一點(diǎn)，因?yàn)榘凑账臑槿耍绻?dāng)時就意識到的話，一定會義不容辭地施以援手的，而這也正是作者“愧怍”的重要甚至可以說是主要的原因！

楊絳先生在幾年之后，應(yīng)該是“漸漸明白”——從交往的廣度上來看，老王不僅僅在用錢交往，更是在用心、用金錢之外的真情與楊絳一家交朋友，甚至有些把楊絳一家當(dāng)作家人的渴望的——與錢鍾書楊絳夫婦的交往，直至去世前送香油與雞蛋，特別是“我不吃”這又一處異乎尋常的表述，可以說明老王在內(nèi)心深處已逐步將錢鍾書楊絳夫婦當(dāng)作自己的親人；而楊絳先生則更多地拿錢反饋，這種交往廣度上的巨大懸殊，應(yīng)該是楊絳先生“愧怍”的原因之一吧。

楊絳先生是值得尊敬的，她盡力地關(guān)心照顧老王，對老王和老王一樣的底層人民給予深切的同情和贊頌。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在那個特殊時代，她自己也并不是一個完全的幸運(yùn)者，但她卻敏銳、坦蕩地從深度、向度、廣度三維視角省察自己的“愧怍”，在尋常小事之“尺水”中興起“愧怍”的情感“波瀾”，進(jìn)而難得地?fù)?dān)起了一個時代一個群體對底層人民的愧怍，她是一位勇于擔(dān)當(dāng)、心胸坦蕩的真正偉大的知識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