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江南已經成為中國人心中的渴慕情結,一個關于夢和美的想象載體,一種溫柔蘊藉的文化品格。從這個意義上說,江南對文人而言是用來“續命”的。從個人到國家,江南都可以改變其命運。為了保命,有些人情愿放棄所得,也要回到那“人性的棲居地”。對中國文人而言,“江南”這個彼岸不僅在現實世界中永遠達不到;而且在夢中,似乎也無法達到,因為“它”已經去得很遠很遠。
關鍵詞:江南 續命 要命 遠去
一、續命的江南
人的本性都是向往溫暖的,不論是身體抑或是心靈。
而江南給人的感受,首先是較之北方更為溫暖的氣候,故而“春江水暖鴨先知”,故而“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那碧藍而溫暖的江水、明艷而嬌嫩的紅花,生機勃勃的畫面,在昭示著春回大地的同時,也喚醒了人們心中的萬般柔情。“亭勻有致”一詞寫得多美,簡直就是將江南喻成了亭亭玉立的女子。“勻”有妥帖之意,亦可指形體勻稱,想來這位江南美女不僅美麗動人,而且還定是一位心思細膩、善解人意的女子。女子柔美的形象是符合文人對江南的想象的:“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韋莊);“落魄江南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杜牧)。這些都是文人們在描寫江南的詩句中對美人的想象。
江南的柔是徹底的:它是柔柔的柳絲,是軟軟的吳音,是柔美的佳人……
所以,韋莊才斷言“游人只合江南老”,“游人”即游子,何為“游子”?這是一個與思念相關聯的形象。游子,并不是簡單的流浪者,而是心中有所牽掛的漂泊客。他有一種牽掛,有一種尋覓,這和無名無姓、不知其從何而來,也不知往何處去的浪子是不同的。游子歸鄉,尋找的是心靈的棲息地。一個“只”字,道出了江南之于游子的獨特意義——江南的溫潤、柔和正好可以化解游子身心的干涸、僵硬。
于是,在游子吟唱的詩中,江南總是有水有夢的地方:“閑夢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瀟瀟”(皇甫松《憶江南》)。
雨聲是來自天地間的真正音樂,與山的崇高和陽剛相比,雨更細微、輕盈。瀟瀟夜雨,洗凈了俗世繁華,拍打在江面、小舟上,輕灑在詩人的心頭。通過對雨聲的諦聽,進入沉靜的世界,叩問人性的真諦。那一聲悠揚的笛音,似乎是詩人對大自然的回應。再加之“人語驛邊橋”,“驛橋”點出了分離,又給蕭蕭笛音中靜寂的夜注入了無限的相思。
視覺上,點點燭紅照破了夜的黑暗,燈花燒殘,余光搖曳,給人以溫暖;滿目梅雨,充斥天地。賀鑄說:“試問閑愁都幾許,一川煙雨,滿城飛絮,梅子黃時雨。”閑夢始終伴隨閑愁,有時候寂寞是沒有來由的。什么是閑愁?就是清醒地意識到了自己生命的存在,同時又為這樣的生命無可挽回的流逝而傷感。正因為它并沒有具體的原因,但是那種愁緒又確實存在,或也說不清、道不明,故而被稱為“閑愁”。這種沒來由的愁緒,我們不妨稱之為“形而上的哀愁”,它是對于生命本身清醒的意識,也是對于生命本身的愛憐與疼惜。
閑,在某種程度上說是一種自由,這種自由,就是退出一切社會角色,在獨處中邂逅自己的靈魂。這就是朱自清在《荷塘月色》中表達的:“一個人在這蒼茫的月下,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覺是個自由的人。白天里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說的話,現在都可不理。” 現實似乎了無生趣,故而將大量的時間揮霍到江南的詩意中。閑人在享受靜謐的同時,也難免感受到“渺滄海之一粟”的寂寞,亦對照著現世中的落寞。
江南是畫,是詩,更是夢。這個江南不是地域上的江南,而是文人心中的一個夢。這個夢給人以溫暖和慰藉,是讀書人心靈的后花園。人性中對美和自由的追尋,在江南的溫柔中實現。實現卻哀愁,是美麗的哀愁。江南的格調是清澈的憂郁,哀而不傷,沉靜而不激越。中國藝術中的杰作,不管多么明媚,其實都會有一點悲涼做底色,也難怪潘向黎說江南是一個“溫暖又惆悵”的世界。
所以,一旦來到這個地方,就會“身陷其中、無法自拔”了。一個“陷”字,道出了那種無法自持、無力抵抗的投降。人在江南是會整個地交出自己的身心的,江南是文人人性深處最柔軟的部分。
江南已經成為中國人心中的渴慕情結,一個關于夢和美的想象載體,一種溫柔蘊藉的文化品格。從這個意義上說,江南對文人而言是用來“續命”的。雖只能暫得于己,但若無江南溫柔的慰藉,恐怕生命真的只剩下一片荒蕪了吧。
二、要命的江南
然而,人終究是矛盾的,讀書人往往徘徊于出世、入世的矛盾中:“清江一曲抱村流,長夏江村事事幽。自去自來梁上燕,相親相近水中鷗。……但有故人供祿米,微軀此外更何求?”(杜甫《江村》)詩中的杜甫雖怡然于眼前這江流曲折、水木青翠、一派恬靜幽雅的田園景象,但尾聯的反問亦難免透露出無奈,“更何求”是“無所求”還是“不能求”,各種苦楚透露著詩人的辛酸。
想入世而不能的人,和向往歸隱的人都是一樣的,后者身心俱疲而身不由己,不能投身江南的懷抱;前者雖也許身處江南,但不能真正安于眼前的山水,心有不甘,心仍然回不了故鄉。無論哪種人,“江南”都成了彼岸,只能遙望而永遠無法抵達,江南終成了一種“鄉愁”。
然而,越是遙望越是渴望。故而“它可以使人放棄前途”(第六節);“它可以使人放下刀戈”(第八節);“它甚至是朝代更替、江山變色、生靈涂炭的緣起”(第九節)。從個人到國家,江南都可以改變其命運。
世俗中的個人追逐仕途經濟,百憂感其心,萬事勞其行,遂而情愿“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張翰棄官南歸、陳伯之率眾來降,都是緣于江南的感召。這種感召的力量,不僅僅指江南作為出生地——故鄉,更多的是指精神故鄉。他們若不是即時放棄現世的執著,也許是要送了卿卿性命吧!而完顏亮揮兵滅宋,其實是覬覦江南的風景和富庶,這一場朝代更替,又涂炭了多少生靈呢?
從這個角度看,江南的“致命”其實是“要命”啊!因此,為了保命,有些人情愿放棄所得,也要回到那“人性的棲居地”。
對讀書人而言,能卸去偽裝、放下防御、安放心靈的地方便是“人性的棲居地”。江南的閑適可以讓文人的天性得到釋放:“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相和歌辭·相和曲》)這首膾炙人口的采蓮曲,將江南人勞作時歡快的景象描寫得樸實而生動; “畫樓音信斷,芳草江南岸”(溫庭筠《菩薩蠻》),用芳草江南又一春,寫相思音斷之苦;“閑夢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瀟瀟”(皇甫松《夢江南》),江南如夢,化虛為實,閑夢話閑愁;“杏花明月始應知,黃昏微雨畫簾垂”(張泌《浣溪沙》),這一句展現了一幅典型的江南春色圖:杏花、煙雨、江南……翻開《花間集》,有二分之一的詞人都吟詠過江南,果真如潘向黎所說的觸目是“江南”。也許詩人們只有在詞中才能真正地抒寫性靈,因為詞是“詩余”,上不了大臺面;而詩歌則承擔了更多的懷抱和理想,這些都屬于現世的追求。相較于詩歌,詞才是詩人心靈的后花園。在詞中,詩人可以盡情地感受來自自然造化的熏陶,可以拋開家國天下。這時,江南便以它風景中透露出來的純凈的美感與愜意的閑適,溫潤著一代又一代的文人。
這一層中“致命的江南”的內涵其實是“要命的江南”,這里的“要命”不是指江南真的能取了誰的性命,而是取強調語意,突出了江南對于中國人的重要性。
三、遠去的江南
文章結尾,作者說“江南,是一個文化的空間”,這個空間中充滿著詩情畫意; “江南,是一個人性的空間”,這個空間存放的是讀書人永恒的鄉愁;最后,作者還說江南更“是中國人一個永遠的夢境”,“夢境”一詞,突出的則是永恒的矛盾。
一方面,“夢境”是理想之境,與江南有關的詩句中,處處有水、有夢。如“春水碧于天”“夜雨瀟瀟”“閑夢江南梅熟日”,水即潔凈,因此江南潔凈、美麗,“既溫暖又惆悵,既迷離又清新”,如夢似幻(呼應文章第一層)。
另一方面,“夢境”對照的是現實:江南的暖與現實的冷,江南的潔美與現實的臟丑;詩意中對真、善、美的追尋與現實中違背本性的對名利的追逐(呼應文章第二層)。
江南的世界和現實的世界是兩個世界,人困于這兩個世界的沖突之中。這種矛盾和沖突是不可調和的。雖說“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可人往往沒有辦法那么自由地平衡好自己的身與心,多數身不由己,不能隨心所欲。到最后,現實還是現實,江南還是夢境。
我們來看文章的最后一小節:
①但是這都是前塵往事了。②留下來的只是關于江南的美麗的詠嘆,只是關于江南的千古傳說。③江南,是一個文化的空間,一個人性的空間,是中國人永遠的夢境,在這里,我們濾去了現實中的不潔、不美、所有的缺憾,只留下山明水秀、草長鶯飛,才子佳人,美酒佳茗……④雖然那些笙簫吟唱的煙波畫船已經去得很遠。
文末一個“但是”,讓作者從詩意的幻想回到現實;兩個“只是”,又充滿無限的遺憾:江南,只是傳說,只留詠嘆。按照文脈,應該是先④后③的順序:“雖然那些笙簫吟唱的煙波畫船已經去得很遠。但是,江南,是一個……中國人永遠的夢境,在這里,我們濾去了現實中的不潔、不美、所有的缺憾……”這樣就更突出了江南之于讀書人的價值。
第二種改法是直接將句④刪去,以“只留下山明水秀、草長鶯飛,才子佳人,美酒佳茗……”作結,一個“只”字道出了江南的潔凈和美好,而文末的省略號又給讀者無限的想象。
以上兩種修改似乎都無不可,但是作者偏將“雖然”一句提到文末,其實比較讀來更見其筆力,意蘊更加豐富。首先以景作結更有畫面感,煙波畫船,漸行漸遠,意境蒙眬而哀愁。不同于“山明水秀、草長鶯飛,才子佳人,美酒佳茗”為結句的潔凈、生機而熱鬧的意境,更符合文本的情感歸宿。其次,若將末句放在“雖然……但是……”的轉折句中,“雖然”的意蘊往往會被“但是”掩蓋;而單獨放在文末,作者是有意突出了“雖然”和“已經”兩個詞:對中國文人而言,“江南”這個彼岸不僅在現實世界中永遠達不到;而且在夢中,似乎也無法達到,因為“它”已經去得很遠很遠,讀來更多了一層悵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