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讀史鐵生的《秋天的懷念》,有幾個容易忽視之處,包括母親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話有何深意、如何品味“望著望著”“聽著聽著”、省略號有什么使用技巧、忽視了什么敘事線索、如何理解標題中的“懷念”。解讀這些細節,有助于讀者加深對文本飽含的豐富情感的體會。
關鍵詞:《秋天的懷念》 解讀 細節
讀統編初中語文七年級上冊史鐵生的《秋天的懷念》,一般都能注意到文本的許多細節意味深長,如三個“悄悄地”、兩處“好好兒活”等。但是不少讀者往往忽視對其他重要細節的品讀,如母親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話、“望著望著”和“聽著聽著”、省略號的使用、敘事線索以及如何理解標題中的懷念,等等。
一、母親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話有何深意
大多數讀者都會將母親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話“我那個有病的兒子和那個還未成年的女兒……”解讀為母親臨終前最放不下的是兒女,表現了母愛的無私。雙腿癱瘓者,一般被稱為“殘疾”。那么,母親為什么不說“我那個殘疾的兒子”,或者“我那個癱瘓的兒子”,而是說“我那個有病的兒子”呢?
殘疾一般是治不好的,說“殘疾”(或“癱瘓”)就是接受現實,說“有病”則是充滿希望。她說兒子“有病”,就好像別人家的孩子感冒發燒一樣,是可以治好的。這說明母親昏迷前還對治好兒子的腿抱有幻想。所以她一直在努力,幫助兒子重塑生活的信心,至死也不放棄。母親彌留之際說兒子“有病”,而不說“殘疾”(或“癱瘓”),這是她即便死也要維護兒子尊嚴的表現。殘疾人被視作弱勢群體,但誰都會“有病”,“有病”一般不會被歧視。
二、如何品味“望著望著”“聽著聽著”
詞句的反復是文本的一大特色,讀者大多能關注到這一點。可相當一部分讀者往往只關注到“悄悄地”的三次反復和“好好兒活”的兩次反復,忽視對“望著望著”和“聽著聽著”的品味。文本片段如下:
雙腿癱瘓后,我的脾氣變得暴怒無常。望著望著天上北歸的雁陣,我會突然把面前的玻璃砸碎;聽著聽著李谷一甜美的歌聲,我會猛地把手邊的東西摔向四周的墻壁。
“望著望著”是指“我”望了一會兒北歸的大雁。在旁觀者看來,“我”似乎要觀賞大雁了,可是“我”又“突然”砸碎玻璃。這表明“我”發脾氣是沒有規律的,是“暴怒無常”的表現。同樣的道理,“聽著聽著”是指“我”聽了一會兒李谷一的歌聲,在旁觀者看來,“我”似乎要欣賞李谷一甜美的歌聲了,可是我“猛地”把手邊的東西摔向墻壁。這也表明我發怒是沒有規律的,的確是“暴怒無常”。如果把原文中的“望著望著”和“聽著聽著”改成“望著”和“聽著”,這就表明“我”一看到天上有大雁就砸玻璃,一聽到李谷一的歌聲就砸東西。 如此,“我”發怒就變成有規律的——見了天上飛的會發怒,聽了甜美的聲音同樣會發怒。這就不能更好地表現“我”的“暴怒無常”了。
文中第3自然段“那天我又獨自坐在屋里,看著窗外的樹葉‘唰啦唰啦’地飄落。母親進來擋在窗前”中的“看著”并沒有寫成“看著看著”,這又是為什么呢?如果是“看著看著”,意思就是“我”看了一會落葉母親才擋在窗前。原文的意思是“我”一看窗外的落葉,母親就來擋住。這更能表現母親對我的關愛是無時不在的。
由此可見,詞語是否反復使用是作者為了更好地表情達意而精心設計的。
三、省略號有什么使用技巧
短短800多字的文章卻有4處使用省略號,其中3處在段落的末尾。可見省略號在文本中的重要性。其中,第1自然段和最后一段的省略號意味深長。
母親撲過來抓住我的手,忍住哭聲說:“咱娘兒倆在一塊兒,好好兒活,好好兒活……”
——這是第1自然段的結尾。此處的省略號是表示“好好兒活”,還是話語的中斷呢?似乎都可以。
母親最擔心的就是兒子輕生,于是她不顧一切地“撲過來抓住我的手,忍住哭聲說”。母親忍住的不僅僅是哭聲,還有對兒子因病痛產生的焦躁和疼惜。因為過于激動,“好好兒活”連說兩遍,省略號表明母親說完后口中可能還念念有詞,小聲地在念叨“好好兒活”。“好好兒活”是母親對兒子的全部希望。母親可能念念有詞地說了很多次“好好兒活”,但又怕說多了兒子煩,于是說了兩遍后,后面的只在口中輕輕地說,以至于聽不見。于是,作者用省略號來省略聽不見的“好好兒活”。當然,此處的省略號也可能表示話語中斷。情急之下,母親激動地說了兩次自己的全部希望后,終因激動而再也說不出其他話來。
我懂得母親沒有說完的話。妹妹也懂。我倆在一塊兒,要好好兒活……
——這是文章的結尾。很明顯,“我倆在一塊兒,要好好兒活”是說給母親聽的,是告慰母親的在天之靈。可是,“我”想對母親說的僅僅是這一句話嗎?面對“潑潑灑灑”“秋風中開得爛漫”的菊花,“我”沉浸在對母親的懷念里,過往的一切涌上心頭,有感恩,有欣慰,更有自責、悔恨與無奈。
在這所有的感慨中,對母親的告慰(“要好好兒活”)無疑是最重要的。于是作者寫下這句話后,用省略號來表現其余說不完、道不盡的萬千感慨。用省略號略去,是不寫之寫,是留有余地的藝術處理。
四、忽視了什么敘事線索
通常情況下,多數讀者都會注意到看花和“我”的變化是文本的敘事線索。其實,季節的變化也是重要的敘事線索,而這往往被不少讀者所忽視。
開篇提到“望著望著天上北歸的雁陣”。“北歸的雁陣”表明故事發生在春天。在春天,這個充滿希望的季節里,“我”陷入絕望的深淵,母親墜入痛苦的深淵。美麗的春天和甜美的歌聲映襯著“我”和母親的苦難人生,讓春天與絕望形成反差。聯系史鐵生在《我與地壇》中寫到的“我活到最狂妄的年齡上忽地殘廢了雙腿”,我們可以認為“北歸的雁陣”既表明季節是春天,也象征作者生命的春天。
篇中,文章第3~6自然段描寫了在萬物凋零的秋天,北海的菊花開了;“我”不再完全絕望,愿意看花了;“我”的精神生命開始有擺脫絕望的跡象了。可是母親的生命之花卻凋零了。菊花盛開,樹葉飄落象征“我”的生命開始走向成熟,而這成熟是以母親生命的凋零為代價的。
篇末,文章最后一段描寫了又一個秋風中開得爛漫的菊花,“我”決心好好兒活,以報母親的在天之靈。秋風、秋菊象征了“我”的生命真正成熟。
《我與地壇》中,史鐵生曾反復對四季進行比喻:以一天中的時間、樂器、這園子里的聲響、園中的景物、心緒、藝術形式對應四季。其中“春天是臥病的季節,否則人們不易發覺春天的殘忍與渴望……秋天是從外面買一棵盆花回家的時候,把花擱在闊別了的家中,并且打開窗戶把陽光也放進屋里,慢慢回憶慢慢整理一些發霉的東西”。這正與本文中的春、秋暗合。
作者以季節變化為線索,將生命的成長與春、秋的變化一一對應,使作品充滿詩意和哲思。
五、如何理解標題中的“懷念”
多數讀者將標題中的“懷念”僅僅解讀為對母愛的贊美,對自己行為的自責與追悔。這是對“懷念”淺層次的解讀。
我們不妨設問:史鐵生寫完《秋天的懷念》后,內心真的寬慰了嗎?無論是從文本看,還是從作家的其他作品來看,回答顯然是否定的。文章以省略號結尾,正如上文所述,作者用省略號來表現說不完、道不盡的萬千感慨。從文本來看,這萬千感慨的核心應該是對生命的無奈。母親在“我”開始擺脫絕望的秋風中永遠地離去。兒子終于能好好兒活了,兒子成了有點名氣的作家,可以告慰母親了,但母親卻永遠不在了,沒有看到這美好的一切。母親臨終前看到是“有病的兒子和未成年的女兒”。史鐵生用本文暗示自己對母親的愧疚是永恒的,是無法彌補、無法改變的。這是個人的不幸,也是人類的不幸。人們往往在失去后,才會懂得珍惜。然而,再珍惜也無法重新擁有曾經的美好。正因為此,史鐵生的文字才超越個體,指向人類共同的命運,寫出了人類普遍的生活狀態。史鐵生寫母愛的其他作品,如《我與地壇》《合歡樹》等與《深秋的懷念》形成互文,共同表現了作者對人類生活的思考。
韓少功認為,史鐵生作品中的想象力和思辨力一再刷新當代精神的高度。對“懷念”淺層次的解讀,就是對這一精神高度的漠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