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湖心亭看雪》蘊含著張岱的故國之思,但綜觀張岱復雜的人生際遇,這篇短文的情思意蘊并非單一。這其中還蘊含著張岱作為明朝遺民的氣節堅守,歷經國破家亡的人生解悟,以及對昔日名士生活的追思眷戀。湖心亭上的奇遇,是張岱飽嘗家國之痛的心境里一抹溫暖的亮色,是其憶敘雪夜游西湖的深層心理動機。
關鍵詞:《湖心亭看雪》 情思 意蘊
民初文人閑適小品實際是繼承了明末小品散文的特質。當然這種繼承是有選擇的,張岱就是“被選擇”的一位。20世紀30年代初, “京”“海”兩派偏執張岱為“性靈大師”, 這種“只看一面,不及其余”的“肢解古人”,受到了魯迅的批評。由此可見,對張岱小品散文帶有選擇性的誤讀由來已久。這種誤讀,一方面源于研習者選擇性的偏見,另一方面也是源于對張岱跌宕起伏的人生境遇中復雜情思的忽視。
這種忽視同樣體現在人們對《湖心亭看雪》的解讀上。這篇短文出自《陶庵夢憶》,此書成書于清順治三年(1646年),“蓋以國變之后,意緒蒼涼,故國之思、亡國之痛寓于全書”。據此,諸多解讀者將《湖心亭看雪》的情思偏執在“故國之思,亡國之痛”上,這樣的解讀也有“只看一面,不及其余”之嫌。綜觀張岱復雜人生際遇,筆者認為,解讀此文只謂張岱的“故國之思,亡國之痛”并非盡然。
一、故國之思的氣節堅守
張岱作為明朝遺民,其故國之思,在《湖心亭看雪》中多蘊藉在不經意之處。除使用“崇禎”的故國年號外,在與客對答之中,其余談話皆略去,只留一處匪夷所思的答非所問——“問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這留取之間,凸顯故都“金陵”之意昭然若揭,而這也常被用來指證故國之思的存在。
1644年明朝滅亡,其間有諸多文人志士或為國捐軀,或為明志自縊而亡。這期間,張岱也曾自請帶兵抗清。“山水知己”祁彪佳堅拒誘降,投水自沉后,張岱在《和祁世培〈絕命詞〉》中盛贊其“事一不事二”的氣節。然而,在明亡后,張岱雖“每欲引決,因《石匱書》未成,尚視息人世”“悠悠忽忽,既不能覓死,又不能聊生”。這種以死示節而不能的痛苦與煎熬,伴隨了張岱后半生,這是他亡國之痛的痛點所在。繼續為前明修史也好,追憶前朝往事也罷,它們雖然寄托著張岱的眷戀,但更為重要的是,它們也在委屈之至地傳達著自己對名節的堅守:故國之思,所思越深,越能彰顯其志如磐石。這應是張岱故國之思的核心內涵所在。
據此,舟子所說的“莫說相公癡,更有癡似相公者”中的“癡”,應有兩層理解。舟子嘴里的“癡”本意是“傻”:西湖之景不選明媚時節,偏選天寒地凍之時;不選游人如織之晝,偏選“人鳥聲俱絕”之夜,這兩個人不是傻是什么呢?但我們相信,張岱憶敘這段往事之時,他更愿意把舟子說的“癡”理解為癡迷之意,借抒寫對故國山水癡迷之狀,抒今日胸中塊壘,達到言志傳情的目的。這種表達可謂一語雙關,曲致委婉。
二、名士之風的追思眷戀
至于張岱為何雪夜獨游西湖,有人說這是為觀故國之景,為抒故國之思,這當然是時空錯位的誤讀。張岱受家學及晚明文壇“性靈”一脈影響,對魏晉名士推崇備至,其自身也頗有魏晉名士之風。
張岱在《明圣二湖》中說到,西湖“在春夏則熱鬧之至,秋冬則冷落矣;在花朝則喧哄之至,月夕則星散矣;在晴明則萍聚之至,雨雪則寂寥矣”,凡夫俗子對“西湖之性情、西湖之風味,實有未曾夢見者在也”。在張岱看來,西湖只有在秋冬、月夕、雨雪之時,“喧哄”散盡,游人闌珊之際,才恢復它的真容,此刻才得西湖之性情、西湖之風味。
源于此,張岱才雪夜“獨往湖心亭看雪”。有舟子、童仆同往,絕非一人。因此,這里的“獨”絕不是實指游湖人數。張岱冬夜游西湖雪景的高雅異趣,自然有別于常人常識,曰“獨”不過是彰顯特立獨行之意。這種好冷、好清的審美雅趣,映照的正是其遺世獨立的名士之風。
這種名士之風在張岱所記人事諸物中都能尋得見蹤跡。其在《金山夜戲》中記載了崇禎二年(1629年)夜宿金山寺的情形。二鼓時分,張岱竟讓自家劇班在寺院大殿上唱戲,寺院眾僧不知發生了何事,揉著睡眼稀里糊涂地一直聽到天亮,都不敢問。劇完,解纜過江。“山僧至山腳,目送久之,不知是人是怪是鬼。”在《自為墓志銘》中記載了幼時隨祖父到武林,和晚明名士張繼儒屬對的故事,張繼儒指著屏上《李白騎鯨圖》出上聯:“太白騎鯨,采石江邊撈夜月。”張岱對:“眉公跨鹿,錢塘縣里打秋風。”張繼儒大笑,感嘆:“那得靈雋若此,吾小友也。”這個故事也頗有《世說新語》中“詠雪”的雅趣。
張岱雪夜獨游西湖,展現的正是名士之風,亦是對昔日名士生活的一種追思和懷念。
三、一夢之嘆的人生解悟
張岱情之所發,固有故國之思的根由,但也不能完全涵蓋《湖心亭看雪》的所有意蘊。這其中也應包含張岱國破家亡后的人生解悟。
張氏家族是紹興的名門望族,張岱自小過的也是鐘鳴鼎食的生活, 其在《自為墓志銘》中說:“少為紈绔子弟,極愛繁華,好精舍,好美婢,好孌童,好鮮衣,好美食,好駿馬,好華燈,好煙火,好梨園,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鳥,兼以茶淫橘虐,書蠹詩魔。”這描繪的正是早年繁華靡麗的生活。然而,這些都隨著“國破家亡,避跡山居”而消亡無痕,以致“布衣蔬食,常至斷炊”“因想余生平,繁華都麗,過眼旨空,五十年來,總成一夢”。這種人生的起伏和落差,使張岱產生巨大的幻滅感。
這種幻滅感,表現在《陶庵夢憶》等諸多作品之中。張岱雪夜游西湖,所寫之景給人最突出的印象是“白”。“霧凇沆碭,天與云與山與水,上下一白”,但又不是全白,“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顏色的白與黑,形狀的大與小,這些景之間的對比關系意在突出影之微渺,白之浩大,立生空曠、蒼茫之感。或可用一個“空”字概之。張岱從山川自然中觀照自己,這種天地的空無,也正是張岱起伏幻滅的人生體驗的真實折射。
四、天地之游的世俗情懷
在中國文化當中,“游”的文化可謂源遠流長。孔子有“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游于藝”之說,而莊子“逍遙游”賦予“游”獨特的精神內涵,其游道論成為魏晉山水游歷勃興的思想源頭;魏晉時期,山水成為審美對象,魏晉名士在山水之游中感受精神上的愉悅、快適,實現實體自然和主觀體驗的融合。阮籍的“大人先生”之游、嵇康的養生之游、郭象的“適性而游”、戴逵和陶淵明的“閑游”、宗炳的“臥游”等都是對莊子“游道”思想的發展。魏晉之后,山水審美成為一種自覺,山水之游也成為文人墨客自覺的審美實踐。張岱《陶庵夢憶》中的“游”除了將山水作為審美對象外,把世俗生活也納入“游”的對象、審美的對象,這是張岱最為獨特之處。也正是這一部分,對民初閑適小品影響最大。
《湖心亭看雪》同其他游記類小品有很大的不同,其并非全部記景,景后亦有敘事。一方面,不尋常之時,不尋常之景,蘊含張岱與天地精神獨往來的傳統審美情趣,在仰觀俯察間,體悟天地之大,人生渺茫;然而,這種體驗并不是他憶敘此事的最終目的,張岱筆鋒一轉,開始敘寫湖中奇遇,“到亭上,有兩人鋪氈對坐,一童子燒酒爐正沸”,這便由天地之境回到世俗之境。辨析二者關系,寫景應是敘事的鋪墊,“景”就成為“事”的背景。“沸”“大喜”“拉”,使得自然冰冷的雪湖頓時充滿了人間的溫度,金陵人“客”的身份,對于同樣客居西湖的張岱來說,獲得了某種心理上的契合:蒼茫天地,誰人不是“寄蜉蝣于天地,渺滄海之一粟”?這使得原本不善飲酒的張岱也要“強飲三大白”。當歷經國破家亡,“故舊見之,如毒藥猛獸,愕窒不敢與接”,嘗盡世間炎涼的張岱回憶起這段奇遇,依然能夠感受到那穿過時空的、這冰冷的天地間難得的溫暖。對他來說,這何嘗不是一種巨大的慰藉?這也是張岱多年后憶敘此事的深層心理動機。而這種心靈上的慰藉,不是悟道自然的結果,而是來自世俗的給予。
至張岱,世俗生活成為審美對象,這是對魏晉以來“生活即自然,自然即生活”的“游”的精神的一種發展和豐富。《陶庵夢憶》是張岱對已故家國的深情回望,它使得游記散文帶有了濃郁的人間煙火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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