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 靜
榮格的原型理論認為,原型是一種超越了時代歷史和民族界限的一種非理性心靈存在。它存在于人類心理的最底層而不被人們直接意識到,是人類經驗經過無數凝縮和結晶的先驗形式和通過大腦被遺傳下來的先天心理模式。[1]這種先驗形式體現著人類心理反應的普遍一致性和先天的表達可能性。原型意象、神話傳說、儀式巫術、夢幻象征、母題、習俗和形象等都可能是原型的表達形式。榮格通過研究發現,代表人格系統的原型主要有四種,即人格面具(the Persona)、阿尼瑪(anima)和阿尼姆斯(animus)、陰影(the shadow)和自性(the self)。[2]
阿尼瑪與阿尼姆斯是男女兩性意象。阿尼姆斯是女性心理當中男性的一面,也表現為在女性心中男人的集體形象、那些女性身上所具備的某些男人特征,以及女性的性格形成過程中受到男性怎樣的影響。[3]這些就構成了女性的阿尼姆斯特質。女性的阿尼姆斯多來自于其最早接觸的父親。如果父親對女孩的影響是積極向上的,那么女性就會表現出勇敢樂觀、真摯熱情、沉靜莊重的性格特征;如果父親的影響是消極的,那么女性多表現出沖動莽撞、兇狠霸道、固執偏執的性格。當女性把心目當中的阿尼姆斯形象投射到某個男人身上的時候,他就具有了超越一切的光輝形象,頂著女性用夢幻編制的各種幻想光環,讓女性甘愿為之放棄一切,失去理智。
與此同理,阿尼瑪是男人心理中女性的一面,簡單來講,具體表現為在男人心中女性是怎樣的形象、男人身上帶著的某些女性的特征、男人的性格形成過程受了女性怎樣的影響等。每一個男性在他無意識深處都存在著一種女性的意象,這種意象會在日后影響著他對女性的觀念與態度。只有在與女人的交往中,阿尼瑪才會顯現和表達出來。如果母親對男孩的影響是消極的反面的,那么他就會形成暴躁易怒、優柔寡斷、抑郁低落、敏感多疑的性格。此外,男性還經常把自己的阿尼瑪形象投射到某個具體的女性身上,因此超自然的無意識便會賦予這個女人,因為阿尼瑪的作用她開始對男性有著非常的吸引力,讓男性不顧一切為之瘋狂。
《激情》是艾麗絲·門羅創作的短篇小說,講的是格雷斯與兩個男人之間的故事。格雷斯與莫里訂婚,但他們之間的關系就像是白開水,格雷斯也許會感到舒服,但沒有激情。而她與莫里的哥哥尼爾的關系卻有點像過山車,曖昧而心跳加速,與之短暫的逃離私奔,最終導致哥哥愧疚自殺,而格雷斯也只能在有生之年遠走他鄉,孤獨終老。
阿尼瑪是女性原始意象,是特指男性身上所具有的女性的一面;阿尼姆斯則是阿尼瑪的對應面,即女性身上所具有的男性的一面。其作用與阿尼瑪一樣,充當著心理向導的角色,聯絡著自我和潛意識,是男性與女性相互交往中的參照系。《激情》中女主人公格雷斯身上異常突出地表現了很多男性特質。她3歲時母親過世,父親另組家庭,從此便由靠編結藤椅為生的舅舅舅媽帶大。格雷斯從小就學會了編結技藝,并且抓住一切機會如饑似渴學習知識,中學的最后一年格雷斯試著參加了歷史、動物學、英語、拉丁語和法語的考試,得到了本來無此需要的好成績。她還想學物理、化學、三角、幾何與代數,這些科目一般認為都是女學生最不易學好的。為了能把義務教育免費提供的東西都全學到手,她甚至推遲一年畢業。為了維持生計,她去酒吧做女招待,她體魄健壯,思想頑固,從來都不受別人看法的影響。[4]因為格雷斯從小在這種無父無母的環境中長大,要想生存下來,她無法像別的女孩子那樣散漫地花錢購物,穿衣打扮,被當成寶貝寵著。她必須要讓自己強大起來,隱匿自身的女性特質。而在她身上所表現出來的這種堅強執著、聰明獨立、頑固冷酷、深思熟慮、倔強無畏就是她的阿尼姆斯原型的投射。
阿尼姆斯原型在格雷斯身上的投射既產生了積極的作用,又產生了消極的影響。女性的阿尼姆斯多來自于其最早接觸的父親,這影響著女性日后的處事方式、行為特征和選擇異性交往對象的準則。一方面,女性會沿用父親的行為方式或處事風格,在生活中表現出強勢剛烈的一面;另一方面在與男性的交往中,女性會不自覺地把自身的阿尼姆斯投射到男性身上,這樣那些與父親具有同樣特質的男性就會將其深深吸引。格雷斯的母親在她3歲的時候就去世了,父親另組家庭。父愛的缺失讓格雷斯的阿尼姆斯原型出現了畸形發展,導致在她身上表現出了迷失自我和墮落的后果。缺少父愛使得她本身所具備的女性先天對父親的依戀被外界強行打破,她時時壓抑著內心渴望關愛,幻想能夠在肌膚相親中得到心靈補償的欲望。尼爾為人深沉,嘻嘻哈哈的外表下籠罩著憂郁的氣質。他的身體既強壯又靈巧,渾身散發著成熟男人才有的味道,酒香縈繞,霸道溫柔,這一切使得格雷斯意亂情迷,無法自制。
榮格認為,既然每個人身上都具有異性的某些特征,要想達到人格的和諧平衡,就必須允許男性人格中的阿尼瑪原型和女性人格中的阿尼姆斯原型在人的意識行為中得到均衡展現。但是原型只是一種潛意識,它是空洞抽象的,只有與具體的情境相結合,它才能受到激發而浮出水面,以意識的尋求或者付諸行動的形式或隱或顯地表現出來。格雷斯的人生際遇使得她缺少這個情境,而過分發達的阿尼姆斯原型被壓抑,欲望無法得到滿足。尼爾的出現就給她提供一個這樣的情境,使得她與尼爾的私奔就順理成章。在尼爾的誘惑下,她還沒來得及真正了解這個人,便把未婚夫莫里拋之腦后,將傳統的人倫道德置之不理而跟著尼爾瘋狂出走。[5]阿尼姆斯原型備受壓抑是她一度覺得失去自我,這個時候尼爾帶給她的情感悸動是唯一能夠使她感受到自我存在的東西,所以她選擇毫不猶豫地跟著尼爾私奔出走。
只有在與女人的交往中,阿尼瑪才會顯現和表達出來。因為母親多是男性最早接觸的女性之一,所以男孩的阿尼瑪化身很多都能看到母親的影子。因此,男性經常把自己的阿尼瑪形象投射到某個具體的女性身上,因此超自然的無意識便會賦予這個女人以無比耀眼的光環,讓男性不顧一切為之瘋狂。[6]因為格雷斯和她們的母親有著某方面共同的特質,使得兄弟兩個的阿尼瑪都投射到了格雷斯身上,這也就解釋了莫里和尼爾兄弟兩個人為什么都對格雷斯情有獨鐘的原因。阿尼瑪這一無意識的原型心理會在男人的一生當中一直暗暗存在,在一些特殊的現實情境激發下,或隱或顯地以某種行動或者方式表現出來。尼爾自小父親自殺,跟著母親過著如同勞役犯的生活。他的童年也是在哀傷、貧困和被人奴役中度過的,相同的人生經歷讓他對格雷斯備感親切,一見傾心。
和哥哥尼爾不同的是弟弟莫里從小衣食富足,享盡父母的關愛,他所幻想出來的阿尼瑪原型和格雷斯截然不同,當然就無法理解格雷斯內心的真正想法。而對于莫里,格雷斯似乎一瞬間就能把他整個人都看個透,這個“可愛單純的莫里,膽怯卻很熱忱,天真但是很有決心”。這些阿尼瑪特質讓莫里身上體現出了女性般的順從和接納,使得格雷斯覺得他身上缺乏她所夢想的男性身上所應有的陽剛威猛之氣,完全不符合格雷斯內心深處的阿尼姆斯原型。跟莫里在一起,格雷斯始終無法在他的周圍他的家人中間找到自己的定位,她永遠都是那個被規范化被約束被改造被忽略的一個。
與莫里相反,哥哥尼爾小時候和母親相依為命使他深刻感受到了母愛的深沉和博大。后來母親改嫁,加上一些社會時代和個人的原因,他形成了傷感、孤僻、敏感而又暴躁的個性。他內心深處總是在尋找關愛,渴望溫暖和寄托。所以,當他看到格雷斯的時候,他好像看到了另外一個自己。一方面他在內心的召喚下與未來的弟媳格雷斯發生了關系,另一方面他又無法面對世俗社會的人倫道德而痛苦不已。面對這種困境,他只有寄希望于無意識的救星了。正如榮格所說:“當困境出現之時,無意識中的與之相應的原型將如星座般的自然形成。這一原型因特定心理能量的聚集而吸引人們的意識,從而為人們的意識所感知。”阿尼瑪原型本身就是一種期待超越二元對立結構的強烈欲求,它“總是把無意識予以人格化,并賦予它不能取得一致和容易形成沖突的性格”。如果母親在兒子幼童年對他的影響是積極、有建設性的話,那么他的內心深處就會構建一個積極的阿尼瑪;若相反其阿尼瑪便是消極的。在小說中說,尼爾的母親早年因為尼爾父親的自殺精神很不穩定,神經經常出問題需要進醫院休息調養一兩個星期才能安定下來,可見母親對他絕不是什么積極有建設性的影響。所以,尼爾身上的阿尼瑪原型便具有一些偏執、孤獨、低落和悲觀的特質。當遇到一些重大的心理沖擊時,那些藏在原型當中的爆炸性的消極的危險力量也隨之而出,從而帶來一些難以預料的后果。尼爾無法平衡阿尼瑪原型給他帶來的悲觀心理,在社會傳統人倫道德和內心阿尼瑪原型的夾擊下,人格失衡精神崩潰,內心的沖突和分裂狀態分化和投射到現實生活中,他開始擔心自己的丑事被公布于眾從此無顏見人,擔心面對的弟弟和家人自己無法經受住親情的審判,這也就解釋了后來他為什么選擇自殺來逃避眼前的一切。
榮格認為,要想改變人類的觀點可以換一個角度看世界,即不從外在而從人類的心理內在來看世界,結果可能就會發現正確答案。用阿尼瑪阿尼姆斯原型來觀照解讀格雷斯、尼爾和莫里的行為軌跡,通過分析他們的言行舉止、性格特征和情感經歷,再次印證了榮格關于分析心理學以及文學人類學的種種論斷。也就是說人都是具有雙性特質的,兼具男女兩性的特點。所謂個體的差異只不過是受到外界影響之后顯現出的差異多少而已。如果雙性特質均衡發展、和諧統一,個體便走上了圓滿之路;反之如果雙性特質發展失調、投射不均,因為受到阿尼瑪和阿尼姆斯相互沖突的思想的影響,那么個體將會表現出迷失自我,無法分清事物的本來面目和自己的真實意圖,從而釋放出可怕的消極能量,造成無可挽回的悲慘結局。
[1]容格.心理學與文學[M].北京:三聯書店,1992.
[2]常若松.人類心靈的神話:容格的分析心理學[M].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1999.
[3]向倩.榮格“阿尼瑪”和“阿尼姆斯”原型理論——基于性別批評視角的研究[D].廣西師范大學,2012.
[4]艾麗絲·門羅.逃離[M].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4.
[5]劉文.神秘、寓言與頓悟:艾麗絲門羅小說研究[M].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14.
[6]崔誠亮.榮格宗教視域下的女性形象[J].沈陽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