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 霞
翻譯是把一種語言信息轉換成另一種語言信息,并在目的語中最大限度地再現(xiàn)出發(fā)語意義的跨文化交際活動。由于不同語言自身規(guī)律的特殊性,加之語言背景的不同,如縱向的歷史、時代的差異,橫向的國家、民族、文化習俗的區(qū)別,使得翻譯成為一項十分復雜的活動。詩歌翻譯因其比一般的翻譯多了審美職能,比普通文學翻譯多了更高的審美要求,顯得更加困難。盡管如此,文學翻譯家依然試圖突破“不可譯”的因素,為目的語讀者引介外文詩歌,同時,也將本國語詩歌推介到國外。在閱讀詩歌譯作時,我們會發(fā)現(xiàn),對于同一詩歌,不同譯者的譯作呈現(xiàn)的效果各有不同,那么孰優(yōu)孰劣,應如何評判?評判翻譯作品的好壞不能全憑個人喜好主觀臆斷,必須要有標準和原則,方能稱為公正的評斷。至于評判的標準各家皆有一說,諸如嚴復的“信、達、雅”,傅雷的“傳神”,奈達的“功能對等理論”等等。本文擬以中國當代翻譯家許鈞先生的翻譯層次理論為指導,以我國唐代著名詩人張九齡的詩歌《望月懷遠》的兩個法譯本為例,試圖為詩歌翻譯質量的評析提供一個新的視角和一種新的方法。許鈞教授在《文學翻譯批評研究》中,將翻譯活動分為思維層次、語義層次和審美層次,本文將從這三方面對《望月懷遠》的兩個法譯本予以對比評析。
張九齡的《望月懷遠》是傳誦千年的抒寫月夜思鄉(xiāng)的代表作。詩歌描寫了詩人在滿月之夜的思鄉(xiāng)之情,意境清淡而幽深,情感質樸而真摯,語言明快而有力。是比較標準的五言律詩,對仗工整,僅頷聯(lián)采用了流水對。
《望月懷遠》法語譯本有很多,本文選定胡品清和許淵沖兩位先生的譯作進行比較。兩位翻譯大家對于詩歌翻譯的理念有不謀而合之處,他們都認同詩歌翻譯根本上應遵從詩的精神,即“詩意”。用許淵沖先生的“三美”原則來看,詩歌翻譯最重要的是“意美”,此外,還應兼顧“音美”與“形美”;而胡品清先生則集中關注“詩意”。正因如此,兩位大家譯出的《望月懷遠》有同有異。現(xiàn)從許鈞先生的翻譯三層次論視角,逐層分析比較兩個譯本。
思維是翻譯活動的基礎層次,是翻譯活動的第一步。“在共同的客觀世界的決定之下,在人腦的共同的物質結構之下,思維進行的能力及思維進行的規(guī)律是全人類性的”,因此,不同語言之間才有了互譯的可能性。語言存儲于人腦中,在思維的活動下,通過對音形義的組合,語言才得以實現(xiàn)。思維層次的翻譯即運用譯者“掌握的A語言的語法概念判斷各詞項、各句子乃至各段落之間的關系,推斷出其確切的語義”。由此可見,思維層面的概念對應語言中的各詞語,理解概念意義即是把握各項的意義。詩歌不同于其他的文學體裁,它用詞精煉,但意境深遠,內涵豐富。要讀懂一首詩,必須先了解詩歌的對象和主題,通過概念意義的理解,便可以為譯者開啟翻譯的第一步。
就《望月懷遠》一詩的概念內容來看,胡品清先生對于詩歌的主要概念和主題均已譯出,讀者能從字里行間讀出遠在他鄉(xiāng)的詩人在月圓夜思鄉(xiāng)的情感,但尾聯(lián)的“夢佳期”,胡先生用“retrouvaille”一詞似乎欠妥。原意指在夢中與戀人相會,而“retrouvaille”的意思,經(jīng)筆者翻閱外研社漢法大辭典和拉魯斯法漢詞典考證,該詞僅在復數(shù)情況下,且在俗語中才有“重逢”之意。詩歌本應使用雅語,口語詞匯應盡量避免,且該單詞單數(shù)時并無“重逢”之意,筆者揣測,胡先生理解到了“夢佳期”這一概念意義,但轉換成他國語言時犯了語言規(guī)則的錯誤。
反觀許淵沖先生的譯作,其概念內容總體翻譯到位,透過各詞項的意義,讀者亦能感受到詩歌的對象和主題,但將兩譯本進行比較時,我們會發(fā)現(xiàn):前兩聯(lián)中對施動者的理解,兩位譯者出現(xiàn)了分歧。胡先生整首詩的主體均是“je”(我),而許先生前兩聯(lián)用的是“Nous”(我們),后兩聯(lián)則用的是“je”(我)。回到張九齡的原詩中,詩人自始至終都未刻意強調詩中動作與情感的主體是詩人自己還是詩人與親人的互動,故而譯作第一人稱的單復數(shù)均可。但筆者認為,一首詩中的人稱主體應當前后保持一致,否則會給異國讀者的理解帶來困擾。從這個層面來講,許先生在語言轉換時,兩個人稱概念交替使用,可算是失誤。
思維層次的翻譯旨在理順原詩中各個概念(詞匯)的意義,繼而初步感受詩歌的主題大意。這是詩歌翻譯最基礎、最簡單的一步,對于胡先生和許先生兩位造詣頗深的翻譯大家來說,這不是難事。同時,我們應清楚的是,思維層次的翻譯不關注譯作是否符合目的語的語言排列組合規(guī)則,也不關心遣詞造句的優(yōu)劣,譯者在這個層次只關注字面意思的抓取,因此,兩位先生在這一層面的翻譯雖都有小失誤,但瑕不掩瑜,非常成功。
思維層次的翻譯活動僅是梳理詩歌的詠唱對象和主題,但概念的羅列不符合目的語的組合規(guī)律。語義層次的翻譯即是對語義的理解。在許鈞先生看來,索緒爾的《普通語言學教程》中有語言(langue)和言語(parole)的區(qū)分,據(jù)此,語義或可分為語言意義和言語意義。所謂語言意義即是包括“詞匯意義、句子結構意義和句子之間的關系意義”;而言語意義則“體現(xiàn)為語境意義與修辭意義或蘊含意義”。換句話說,語義不僅指語言本身構成規(guī)則所限定的意義,還包括語言在不同使用情境下的語用學意義。前者對于兩位譯者來說很簡單,筆者著重從言語意義來評析兩譯本的質量。
首聯(lián)“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意為“月亮從大海上升起,遠在天涯的情人和我欣賞著同一輪月”。兩位的語言意義都翻譯到位,但深究言語意義,會發(fā)現(xiàn)原詩的“明月”二字,胡先生只譯出了月亮(lune),卻未點明是什么樣的月亮;而許先生則用動詞“l(fā)uir”(發(fā)光、發(fā)亮)暗示這是一輪皎潔的月亮。再看原詩特別指出了是“明月”,結合中國傳統(tǒng)文化,滿月寓意“團圓”,而此刻不能與家人團圓,思鄉(xiāng)之情則更甚。綜上可見,“明”字在翻譯中必須予以體現(xiàn),否則意境大為丟失。
頷聯(lián)“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意為“有情之人抱怨夜太長,因思念晝夜難眠”。其中一個“怨”字道出了他鄉(xiāng)之人飽受相思之苦,夜不能寐的煎熬和無奈。該字的意境幽遠,須翻譯到位。對于該字義的表達,胡先生用的是“mécontent”,許先生用的是“plaindre de”,雖然都有不滿之意,但“mécontent”僅是和“content”(高興滿意)相對應而言,而“plaindre de”指“因不滿意而有怨氣,且會表達出來”,其外延意義更豐富。可見“mécontent”一詞略單薄,無法表達詩人想見而不能見的哀怨,而“plaindre de”則能將這種控訴、無奈予以體現(xiàn)。
頸聯(lián)“滅燭憐光滿,披衣覺露滋”,意為“偏愛皎潔的滿月之光,于是熄滅蠟燭,披衣出門賞月良久,才發(fā)現(xiàn)露水已濕衣”。詩人用“憐”字恰到好處地表現(xiàn)了沉浸于思鄉(xiāng)之情中的酸楚,“露滋”暗含望月良久,將詩人對月不眠的情與景真實再現(xiàn)。對于此處的處理,胡先生用了“Epris”一詞直抒愛意,未嘗不可;而許先生則用“inondé de clarté lunaire”(沉浸在明月之中)暗含對于望月思遠的沉醉,不僅表達出了愛意,更富有意境之美。
尾聯(lián)“不堪盈手贈,還寢夢佳期”,指“詩人覺得這么美的月光卻不能贈予遠方,倒不如就寢,或許還能在夢中相聚”。兩句構思巧妙,將詩人相思而不能相見的無奈和苦苦尋覓相聚機會的癡念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兩位先生對于“月光”的翻譯略有不同。胡先生用的“clair de lune”在法語中恰為“月光之意”,且辭藻優(yōu)美;而許先生的“l(fā)umière”本身有“光、光亮、光線”等意,且可專指“日光”,不僅不能精確表達月光之意,還失去詩歌的美感,略顯僵硬。
從語義層次來看兩譯本,不難發(fā)現(xiàn),兩位學識淵博的譯者對出發(fā)語和目的語的領悟和掌控能力都很強,雖各有瑕疵,但瑕不掩瑜,均展現(xiàn)了高超的翻譯水準。若要從優(yōu)劣多寡來看,筆者認為許先生在語義蘊含義的拿捏上略勝一籌。
詩歌翻譯比普通翻譯多了審美的功能,因此,比普通翻譯有更高的要求。詩歌語言是一種審美符號,它肩負“表情、表美”的功能。批評家一般從景美、情美、意美和形美四方面對詩歌進行審美批評。對本詩而言,最難的是達到翻譯的“形美”。因為漢語和法語來自不同的語言語音體系,漢語詩歌中所具備的格律、平仄、音韻是法語所不具備的。但是,這并不意味著翻譯就無能為力,雖然漢語詩歌的形式之美不能完全照搬至法語之中,但是譯者可以將漢語詩歌的形式意欲達到的效果用法語詩歌的形式予以實現(xiàn)。漢語中的格律、音韻和平仄都是為了實現(xiàn)詩歌形式上的“整齊美、勻稱美”,而法語同樣可以通過其押韻來傳達。
胡先生的詩歌意境很美,但形式上看,儼然將這首古詩翻譯成了自由詩,這與其翻譯觀不謀而合;再看許先生的譯本,每兩聯(lián)組成一組環(huán)抱韻,雖然沒有陰陽韻完全對應,但是可以看出許先生做了實現(xiàn)“形美”的努力。如果說詩歌翻譯應做到形神皆備,哪怕形式上不能對等,也應力求功能和效果上對等,那么,筆者認為許先生譯本的“形美”與原詩的“形美”更接近。
兩位先生分別作為臺灣和內地法語詩歌翻譯的代表性人物,深諳中法詩歌特征,并對漢法雙語的使用游刃有余,若非得分伯仲,綜合上述三個層次的評析,在思維層次的翻譯旗鼓相當,但在語義層次和審美層次的翻譯似乎許先生在細節(jié)上做得更好,不僅總體還原了詩歌的原意,并在詩歌形式的再創(chuàng)造方面尺度把握得當。
評析詩歌翻譯質量不能空憑個人喜惡,須有標準支撐,翻譯層次論則是一種很好的視角和方法,不僅為評析者的成果找到理論支撐,也使之更為嚴謹、公正和有說服力。但是,筆者需在此指出的是,要對詩歌翻譯的質量下唯一、一致的定論是很困難的,也是不可能的。每一個批評原理僅是一種參考方法,不是刻意貶低或拔高某一譯者的作品質量,但是理論標準在評析詩歌翻譯時卻是必要的,它不僅為我們的評析找到理論支撐,更有利于促進譯者之間的良性探討和交流,取長補短,促進翻譯質量的提升,甚至促進翻譯理論的完善。
[1]周嘯天.唐詩鑒賞辭典[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2.
[2]許鈞.文學翻譯批評研究(增訂本)[M].南京:譯林出版社,2012.
[3]胡品清.唐詩三百首(中法對照)[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
[4]許淵沖.中國古詩詞選———許淵沖文集15[M].北京:海豚出版社,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