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教養生思想與中國素食傳統

鄭思陽，周珠法

(浙江農業商貿職業學院，浙江 紹興 312088)

道教是中國的本土宗教，其宗教體系大約成熟于四世紀以后。道教的建立關鍵在于它吸納了中國早期的原始鬼神信仰和先秦時期的神仙方術思想，進而發展演變出了自身的道教神仙體系和修煉方法，對后來的中國民間信仰和傳統文化產生了深遠影響。尤其是道教注重自身修煉，追求長生不老，因此整理演繹出了一整套養生、成仙的修煉體系，其具體方法有服餌、導引、胎息、內丹、外丹、符箓、房中、辟谷等，深刻影響了中國養生學和中醫學的發展，其中服餌、辟谷等屬于飲食文化范疇的理論還對中國素食傳統的形成和發展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一、道教的辟谷、服食養生術

(一)辟谷養生

辟谷，又稱“卻谷”“斷谷”“絕谷”“休糧”“絕粒”等，一般理解為不食五谷。《逍遙游》中記載有“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淖約若處子；不食五谷，吸風飲露；乘云氣，御飛龍，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谷熟”，這是關于辟谷的最早傳說。《淮南子》記述的春秋時魯國人單豹，“不衣絲麻，不食五谷，行年七十，猶有童子之顏色。”則表明在春秋時期辟谷術已經有人在應用。

實際上，在實踐的過程中，辟谷并非完全不食五谷雜糧。服氣辟谷——即如藐姑射山神人一般吸風飲露，只是辟谷術中的一種。東晉時人葛洪在《抱樸子內篇·雜應》中說服氣辟谷是“行氣者一家之偏說耳，不可便孤用”，而且“斷谷人止可息肴糧之費，不能獨令人長生……淺薄道士輩，為欲虛曜奇怪，招不食之名，而實不知其道”，他認為如要辟谷，應該“服守中石藥數十丸，便辟四五十日不饑……或先作美食極飽，乃服藥以養所食之物，令不消化，可辟三年。”《史記·留侯世家》中記述張良入關后，“性多病，即導引不食谷。”裴骃在《史記集解》中也認為張良是“服辟谷藥而靜居行氣。”可見辟谷也是要服辟谷藥的，而所謂辟谷藥，主要指的是草木之藥。

有研究指出，在《太清經斷谷經》這部道教服藥辟谷集大成之作中，“道教服食藥餌辟谷的一般做法是將一些‘堅難消者’的具有藥效的植物果實根莖等制作成團狀取代日常飲食，此后減少進食，饑渴時可飲水。”而用來制作辟谷藥的原材料主要有：“松根(或松針、或花蕊、或松實、或松脂)、柏葉(或柏實)、茯苓(去黑皮，或用茯苓末、茯苓屑)、成治術、黃精、萎蕤(葉或根)、天門冬(去心、皮)、巨勝、稻米、粳米、黍米、小麥、青粱米、秫米、大麥、大豆(或黑豆)、蠟、棗、黑桑椹、甘菊、地黃、杏仁、枸杞、何首烏、菟絲子、紫河車、蒺藜、龍眼等植物性原料，牛蘇、羊蘇、白蜜等動物性原料，還有云母、赤石脂、雄黃、水銀等礦物質原料”，并且經中還說“若遇飯菜蔬，便食之，無禁。”

可見道教的辟谷理論中并非絕對意義上的不吃不喝，而是減少飲食，主要以草木、芝草之類的素食品為輔助，斷絕肉類。

(二)服食養生

服食，即是指服食藥物以養生。早在先秦時期，人們就相信，世界上存在著某些藥物，人食之可以祛病延年，乃至長生不死。在戰國時期方士的大力宣揚下，齊威王、齊宣王、燕昭王和秦始皇都曾下詔求仙藥。直到漢武帝時期，還有方士李少君“以祠醦、谷道、卻老方”為名覲見漢武帝，并說：“臣嘗游海上，見安期生，安期生食巨棗，大如瓜。安期生，仙者，通蓬萊中，合則見人，不合則隱。”類似的傳說還有“不食五谷，而啖百草華”的赤將子、“好食松實”的偓佺、“常食桂芝”而活七百歲的彭祖等等。這些神話傳說中的“仙藥”幾乎都是生長在人跡罕見之處的植物果實。

隨著煉丹術的興起，方士們開始煉制丹藥以作服食之用，所采用的原料主要是丹砂(硫化汞)、五金等貴金屬以及罕見的草本植物(主要是野生菌)。這一原始的服食養生思想被道教沿襲，并理論化。采藥煉丹成為許多道士修煉的重要內容和吸納信眾的主要手段。其中尤以葛洪貢獻最大，他在《抱樸子內篇·仙藥》中專門討論了服食，認為：

仙藥之上者丹砂，次則黃金，次則白銀，次則諸芝，次則五玉，次則云母，次則明珠，次則雄黃，次則太乙禹余糧，次則石中黃子，次則石桂，次則石英，次則石腦，次則石硫黃，次則石臺，次則曾青，次則松柏脂、茯苓、地黃、麥門冬、木巨勝、重樓、黃連、石韋、楮實、象柴……

其中有大量都是本草植物。他還提到道經里有“《木芝圖》《菌芝圖》《肉芝圖》《石芝圖》《大魄雜芝圖》”。《漢書·藝文志》也曾收錄《黃帝雜子芝菌》十八卷。敦煌本《老子說法食禁誡經》對法食(即服食)也有明確定義：

凡食有五：一氣，二藥，三谷，四果，五菜。氣謂導引、胎息，吐故納新，呼吸元精，調和六氣。藥謂金玉、芝英、黃精、茍杞、白術、松柏，調和血液，保養形神，安魂定志，辟除風濕，益命延齡。谷謂黍、稷、麻、麥、禾兆、稻、諸豆，依法取食，充實藏府，守氣和身。果謂棗、栗、雜果，通生津液。菜謂草木花葉而可食者，隨分取啖。唯此五者總謂“法食”，可得長生。

其中所謂的藥、谷、果、菜都是植物性食品。

二、服食辟谷養生和素食的內在聯系

綜上，可以看出，道教的辟谷養生和服食養生理論在內在邏輯和思維模式上是一脈相承的，可以說，在道教的養生理論體系中，草木類的植物性食品，尤其是生長在人跡罕見之處的各種菌類占據了極其重要的地位，它們具有延年益壽，甚至使人成仙的功用，成為許多道士爭相尋找的目標。而這些對后來素食風氣的流布和素食主義的形成無疑具有極大的促進作用：

(一)為素食有益論提供了思想來源

人們選擇素食，堅持素食主義的原因很多，有研究指出，素食主義者選擇素食的原因主要有：信仰、心存恐慌、減肥、飽口福、保護動物、天生厭惡葷食等等。但無一例外，素食主義存在的前提和合理性首先是素食能提供人生存的基本元素，維持人的生命，這是毋庸置疑的。其實，相比于葷食，他們相信素食更健康，對人的生命更有益，這是人們接受素食，堅持素食的內在動力。在中國，這種“素食長壽，肉食者鄙”的思想至少在先秦就已產生，并且被道教的服食辟谷養生思想所吸收并理論化。

后來的中醫學家(或稱本草家)繼承并發揚了道教的養生思想，“醫乃道之緒余”“醫道通仙道”，這些說法都表明中醫與道教在內在的文化本體上一直有著一致性，“道教是與醫學，特別是中醫養生學關系最為密切的一門宗教。”許多本草家事實上也是道教徒，如“葛洪、陶弘景、孫思邀等既是醫家，又是道教代表人物，他們或以食入藥，或以藥為食，或以食療病，或以食攝生，各開生面，廣立法門。”此后歷代，本草家輩出，素食養生思想繼續發展。唐代孫思邈(約541或581―682)的《備急千金要方·食治》、孟詵(621―713)著，張鼎補的《食療本草》、昝殷(九世紀中葉前后在世)《食醫心鑒》、陳士良《食性本草》(已佚)；北宋官修的《太平圣惠方》《圣濟總錄》，南宋婁居中的《食治通說》；宋代陳直著、元代鄒鉉增補的《壽親養老新書》；元代忽思慧的《飲膳正要》、賈銘(1269～1374)的《飲食須如》、吳瑞的《日用本草》等都高度認同飲食尤其是素食，對人體健康有著重要作用。“食素長生”思想與本草學的飲食養生思想幾乎同時出現，兩者并行不悖，相互影響，延續至今。

(二)促進了素食風氣的流布

漢初崇信仙道、希冀長生的濃厚的社會氛圍，無疑也是開拓素食領域，促成素食風氣的重要社會心理因素。比如前文所提到的張良，《史記》中記載他幾次“學辟谷，道引輕身”，最后在呂后勸解下，才“不得已，僵聽而食”。漢景帝第九子中山靖王劉勝的子孫劉商，“篤好無為清簡之道，方術服煉之門……其庭廡之下，籬落之間，草木諸藥，已堆積矣。”《后漢書·方術傳》說郝孟節“能含棗核，不食，可至五年十年”。

這種風氣在魏晉時期更是流行。東晉太尉陶侃之孫陶淡，“好導養之術，謂仙道可祈。年十五六，便服食絕谷，不婚娶。”郭文“恒著鹿裘葛巾，不飲酒食肉，區種菽麥，采竹葉木實，貿鹽以自供……不食二十余日，亦不瘦。”北魏(386～534)汝南王悅信左道，“服仙藥松術之屬……遂斷酒肉粟稻，唯食麥飯。”《抱樸子》中的類似記載更是汗牛充棟：上黨人趙瞿服松脂，不僅轉危為安，而且“身體轉輕，氣力百倍，登危越險，終日不極，年百七十歲，齒不墮，發不白”；南陽文氏“常服山精……遂不能饑，數十年乃來還鄉里，顏色更少，氣力勝故”；仙人八公，各服一物，得以陸地成仙，其中“韓終服菖蒲十三年，身生毛，日視書萬言，皆誦之，冬袒不寒……趙他子服桂二十年，足下生毛，日行五百里，力舉千斤。移門子服五味子十六年，色如玉女，入水不沾，入火不灼也。楚文子服地黃八年，夜視有光，手上車弩也。林子明服術十一年，耳長五寸，身輕如飛，能超逾淵谷二丈許。杜子微服天門冬，御八十妾，有子百三十人，日行三百里。任子季服茯苓十八年，仙人玉女往從之，能隱能彰，不復食穀，灸瘢皆滅，面體玉光。陵陽子仲服遠志二十年，有子三十七人，開書所視不忘，坐在立亡。”

長生成仙固然是荒誕不可信，但是這種美好愿望，尤其是經道教理論改造之后，披上了更加神秘的外衣，吸引了當時眾多貴族階層的注意和效仿，事實上也造成了素食在當時整個社會的深入人心和廣泛傳播。

最后，值得注意的一點是，素食雖然在中國有著悠久的歷史，但是早期的素食者并非出自自由選擇意愿，他們以蔬菜瓜果，甚至野菜為食，主要是由于經濟實力和社會政治地位決定，這些以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貧民為代表的食素者“并非人生信念和進食原則上的素食主義者，他們中的絕大部分成員既非素食思想或理論的信奉和力行者，也非食生活中真的一點動物性食料吃不到的人。他們只是由于長久和極端貧困生活的逼迫才成了‘食草的動物’，并因對這種逼迫的無法克服的恐懼心理而逐漸‘習慣’了‘食草動物’的生活。”這與道教有意識地選擇素食為自己的飲食指導方針，有目的地通過服食、辟谷養生存在著本質的區別。

[1](東晉)葛洪著.王明校釋.抱樸子內篇校釋(增訂本)[M].北京：中華書局，1985.

[2](西漢)司馬遷.史記[M].北京：中華書局，1982.

[3](南朝)范曄.后漢書[M].北京：中華書局，1965.

[4](東晉)干寶撰.汪紹楹校注.搜神記[M].北京：中華書局，1979.

[5](北齊)魏收.魏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4.

[6](唐)房玄齡等.晉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4.

[7](北宋)李昉.太平廣記[M].北京：中華書局，1961.

[8]夏永鋒.關于道教辟谷養生術的綜合考察.世界宗教研究[J].2010,(3):110.

[9]王曉.道教服食藥與中醫食療.中國道教[J].2003,(1):43.

[10]許敬生.養氣養神，修心煉形——簡論道教對中醫養生學的影響.醫古文知識[J].1996,(2):16.

[11]張敏，葉玉姣.素食主義研究綜述.江蘇調味副食品[J].2013,(2):6.

[12]趙榮光.中國飲食文化概論[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