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靜蓉
(北京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北京 100871)
作為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重視理論話語闡釋的理論型政黨,中國共產黨在漫長的革命、建設歷程中,一直對理論的作用予以高度重視。從歷史的維度而言,與先憑借模糊的目標實現組織上的聯合,而后才依靠黨內的核心提出相關綱領理論,且從未成功建立起獨立完整理論體系的中國國民黨相比,中國共產黨一開始便以馬克思主義作為自己的立黨之基,有效地凝聚了黨內力量。在對外競爭中,馬克思主義為中國共產黨提供了包括世界觀、方法論甚至政黨組織原則在內的一整套體系,中國共產黨憑借其構建了一幅有路可循的理想藍圖,實現了有效的政治動員,在各種思潮相互激蕩的中國殺出重圍,戰勝了實力遠勝于己的中國國民黨,成功取得政權。從現實的維度而言,以馬克思主義為核心,由毛澤東、鄧小平等歷代領導人思想構成的龐大理論體系更是已經成為中國共產黨建黨立國的合法性根基,無論是其執政思路還是其方針政策都與這一理論體系一脈相承。
鑒于理論之于中國共產黨所具有的以上種種重大意義,當改革開放啟動后,為這一突破性創舉找尋、提供理論支持便成為了中國共產黨高層啟動改革所要面對的首要任務。在馬克思主義已經深深融入到當代中國政治文化與意識的情況下,面對“姓資還是姓社”的激烈爭論,中國共產黨必須在改革進程中進行有效的理論調適來解釋改革的種種舉措,以形成一以貫之的執政邏輯。可以說,理論調適在改革開放中承擔著合法性辯護的重大作用。回望四十年來的改革開放歷程,中國共產黨在理論調適方面所做出的努力包括但不限于真理標準問題的討論、社會主義本質論、社會主義初級階段論、四項基本原則等理論成果,其中最核心、影響最為深遠莫過于與經濟改革直接相對應、由鄧小平提出的“社會主義本質論”。本文將對該理論的闡發與內涵進行分析,以期展示中國共產黨的理論調適到底是如何為改革開放提供動力的。
社會主義本質論探討的核心主要是要回答“什么是社會主義”的問題。在社會主義的發展傳播歷程中,不同階段、不同學派、不同人物對這一問題的回答都不盡相同,而這些各具特點的答案又都或多或少地影響著后人對社會主義的認知。
在空想社會主義330多年理論史中,對社會主義的理解大致可以分為兩個不同的階段:第一階段為16世紀到18世紀,這一時期內人們對社會主義的認知趨近于“共同貧窮”,即堅決反對兩極分化,不惜以犧牲生產力發展和共同富裕為代價,這導致了該時期的“社會主義”思潮帶有濃烈的平均主義和禁欲主義色彩。第二階段為進入19世紀后,人們對社會主義的理解開始從“共同貧窮”轉向“共同富裕”,主張同時追求兩大目標,即生產力發展和人的全面發展,要求在生產力發展的基礎上,消除兩極分化。這種社會主義觀在訴求上看似接近于科學社會主義,但并不以對歷史事實的分析為基礎,僅僅只是一種立足于道德價值追求,來源于天才頭腦的一廂情愿式的空想。
馬克思和恩格斯的科學社會主義觀主要由三大層次構成。首先是社會主義源頭論,即社會主義是經濟發展中產出的,須以生產力的高度發達為基礎。馬克思和恩格斯號召人們從歷史事實出發,用發展的觀點看待社會主義,這既是科學社會主義區別于前述空想社會主義的核心特征,也是分析社會主義的科學方法論。其次是社會主義價值目的論,即社會主義的目的包括共同富裕但不限于共同富裕,其最終目標是為了實現人的全面發展。最后是社會主義特征論,即社會主義社會應具有的基本特征,包括生產資料社會占有、按勞分配消費品、按計劃組織社會生產、消滅商品經濟、消滅階級以及國家消亡等,為建設社會主義提供了明確的綱領。以上三個層次漸次推進,互為表里,構成了馬克思主義的科學社會主義理論。
作為世界上第一個通過暴力革命建立起社會主義國家的政黨,蘇聯共產黨在革命階段借由列寧的“帝國主義薄弱鏈條”理論證明了革命的正當性與合法性。建國后,為集中力量保衛新生蘇維埃政權,并為國家治理提供有效指導,列寧以社會主義的特征來定義社會主義,建立起與資本主義國家相對立的高度集中的公有制與計劃經濟體制。列寧晚年雖然發現這種體制的弊端,打算進行修正,可惜由于過早離世而未能完成,使得作為繼任者的斯大林又進一步固化了這種模式。在蘇聯所取得巨大經濟建設成就以及國際威望的感召下,包括中國在內的后來建立的社會主義國家,對社會主義的理解帶有強烈的蘇聯模式色彩,甚至出現了“蘇聯即社會主義”的偏頗認識。
新中國成立后,黨和國家在毛澤東的領導下也曾重視過生產力的發展,但由于受蘇聯模式的影響以及毛澤東本人晚年陷入了極“左”理想主義錯誤,中國的社會主義建設開始出現重大偏差。黨和政府以外在的手段強行固化特定模式的生產關系導致了民眾對社會主義的理解趨于形式化,以至于最后在黨內與民眾中都牢牢地形成了以社會主義特征來對號入座的社會主義觀。如此一來,當改革為了發展生產力需要變革原有的計劃經濟體制的某些特征時,沖突便不可避免地產生了。
發展的困境使得改革勢在必行,不能不改,而社會主義作為黨和國家的指導思想又不容變動。通過進行理論調適改變人們對社會主義的認知理解,以調和改革帶來的思想沖突成為了中國共產黨當務之急。
作為改革開放的總設計師,對什么是社會主義的重新界定成為了鄧小平在推進改革開放時所要面臨的首要理論問題,它關乎到能否形成黨內共識,獲取黨內支持,遏制住極“左”思想的蔓延,推行改革。在此背景下,鄧小平經歷了四個階段的摸索考量,最終提出了自己的社會主義本質論。
早在1986年9月,鄧小平在接受美國記者采訪時談及了自己在1975年受命主持經濟恢復工作時的一些思考:“關于共產主義,‘文化大革命’中有一種觀點,寧要窮的共產主義,不要富的資本主義。我在一九七四年、一九七五年重新回到中央工作時就批駁了這種觀點。”[1](P171)而在1987年,鄧小平在會見捷克斯洛伐克總理什特勞加爾時也提到:“我們過去固守成規,關起門來搞建設……很長時間處于緩慢發展和停滯的狀態,人民生活還是貧困。‘文化大革命’當中,‘四人幫’更荒謬地提出,寧要貧窮的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不要富裕的資本主義。不要富裕的資本主義還有道理,難道能夠講什么貧窮的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嗎?結果中國停滯了。這才迫使我們重新考慮問題。”[1](P223―224)從以上論述可以看出,至少在1975年時,鄧小平已經對當時作為黨內主流的極“左”的、僵化的社會主義觀有了懷疑,開始萌生出探尋社會主義真正內涵的想法,這種想法又因其在主持經濟工作中的一些所見進一步加強。
1979年11月,鄧小平在會見美國不列顛百科全書出版公司編委會副主席吉布尼和加拿大麥吉爾大學東亞研究所主任林達光的談話時指出:“我們不要資本主義,但是我們也不要貧窮的社會主義,我們要發達的、生產力發展的、使國家富強的社會主義。我們相信社會主義比資本主義的制度優越。它的優越性應該表現在比資本主義有更好的條件發展社會生產力。這本來是可能的,但過去人們有不同的理解,于是我們發展社會生產力的進程推遲了,特別是耽誤了十年。”[2](P231)此時的鄧小平認為,對社會主義存在“不同的理解”,是導致社會主義發展不順利的重要認識根源,這也是他最早論述這一問題的談話。之后的1980年5月,鄧小平在會見幾內亞總統杜爾時第一次提出社會主義本質問題,并且為回答為什么體現不出社會主義本質提供了思路:有理論理解上正確與否的問題,有政策制定是否符合實際的問題,也有實踐中做得好不好的問題。
根據鄧小平的建議,1982年中國共產黨十二大將社會主義的基本特征概括為:消滅剝削制度、生產資料公有制、按勞分配、國民經濟有計劃按比例的發展、工人階級和勞動人民的政權、社會主義精神文明、高度發達的生產力和比資本主義更高的勞動生產率。這一論述已經包含著鄧小平后來社會主義本質論的內容,但還未將社會主義本質同社會主義特征區分開來。總的來說,這一階段內的鄧小平已經充分意識到對于什么是社會主義的界定對中國發展道路影響巨大,并已開始有意識地在這個問題上做出引導。
鄧小平社會主義本質論的初步形成主要以其對來訪外賓發表的談話為表現形式,在這些談話中,鄧小平力求描繪出一個開放并包、重視經濟、志在發展全新的中國的形象。
1984年6月,鄧小平在會見日本客人談到中國選擇社會主義的發展道路時,提出了社會主義要發展生產力,消滅貧窮等重要內容。1985年4月,鄧小平在會見坦桑尼亞聯合共和國副總統姆維尼時指出,貧窮不是社會主義,社會主義要消滅貧窮,并再次強調了社會主義發展生產力的要求。1985年8月,鄧小平在會見津巴布韋領導人時重點強調了對發展生產力的重視。而1985年9月,鄧小平在中國共產黨全國代表會議上的講話中指出:“在改革中,我們始終堅持兩條根本原則,一是以社會主義公有制經濟為主體,一是共同富裕。有計劃地利用外資,發展一部分個體經濟,都是服從于發展社會主義經濟這個總要求的。鼓勵一部分地區、一部分人先富裕起來,也正是為了帶動越來越多的人富裕起來,達到共同富裕的目的。”[1](P142)鄧小平在這里強調了社會主義必須是共同富裕,同時也強調了實現共同富裕的途徑,這些都是社會主義本質的重要內容。
1986年9月,鄧小平在回答美國記者邁克·華萊士的提問時強調說:“社會主義原則,第一是發展生產,第二是共同致富。”[1](P172)這次談話,是鄧小平對社會主義本質認識發展的一個重要轉折點。在此之前,他在談到社會主義的問題時,雖然一直強調生產力問題的重要性,但是僅把它作為社會主義的根本任務,把發展生產力納入到社會主義本質論中尚屬第一次。1986年12月,鄧小平明確指出:“我們要發展生產力,發展社會主義公有制,增加全民所得。我們允許一些地區、一些人先富起來,是為了最終達到共同富裕,所以要防止兩極分化。這就叫社會主義。”[1](P195)這一時期,鄧小平講到什么是社會主義時,已經把發展生產力、消滅剝削、消除兩極分化、實現共同富裕等內容和社會主義本質聯系在一起,這標志著他的社會主義本質論初步形成。
1990年12月,鄧小平同志與幾位中央負責同志談話,明確指出:“我們必須從理論上搞懂,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的區分不在于是計劃還是市場這樣的問題。社會主義也有市場經濟,資本主義也有計劃控制。”[1](P364)而在1992年初,鄧小平到武昌、深圳、珠海、上海等地視察時,再次鼓勵大家要大膽改革,他一針見血地指出:“改革開放邁不開步子,不敢闖,說來說去就是怕資本主義的東西多了,走了資本主義道路。要害是姓‘資’還是姓‘社’的問題。判斷的標準,應該主要看是否有利于發展社會主義社會的生產力,是否有利于增強社會主義國家的綜合國力,是否有利于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1](P372)接著又補充道:“計劃多一點還是市場多一點,不是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的本質區別。計劃經濟不等于社會主義,資本主義也有計劃;市場經濟不等于資本主義,社會主義也有市場。計劃和市場都是經濟手段。”[1](P372)
把計劃與市場由原來不同社會制度的特征變為可以共用的經濟手段,這是在觀念上的根本變革。那么把被視為社會主義最大特征的計劃經濟否定之后,怎樣才能體現出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的區別呢?同樣是在這次談話中,鄧小平正式提出了自己社會主義本質論的完整表述,即“社會主義的本質,是解放生產力,發展生產力,消滅剝削,消除兩極分化,最終達到共同富裕。”[1](P372)這一闡釋其后被作為正式的理論話語納入到鄧小平理論的相關成果中,也成為了此后黨和國家開展改革工作的指導思想與行動標尺。
通過對鄧小平社會主義本質論進行拆解分析,我們不難發現其論述的核心內容主要包括兩個方面:第一,社會主義的根本任務是發展生產力;第二,社會主義的目的是共同富裕。“解放生產力”“發展生產力”代表社會主義的生產力目標,“消滅剝削”“消除兩極分化”“最終達到共同富裕”則代表的是社會主義的價值目標(或稱人民利益目標)。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公有制、按勞分配等社會主義的基本特征并沒有被寫入鄧小平的社會主義本質論中。這一重在強調社會主義目標的論述為中國共產黨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探索、開創嶄新的社會主義建設道路開辟了更廣闊的空間。最有利于實現社會主義本質的形式,就是最好的形式,這無疑將使得挑戰傳統觀念的各項改革舉措更具有理論上的合法性。除此之外,公有制、按勞分配等特征事實上是屬于完成形態(也可稱發達形態)的社會主義,若用完成形態的社會主義來解讀現階段的社會主義,難免會造成思想認識上的混亂。公有制、按勞分配作為社會主義的特征和表現形式從屬于社會主義本質,避免將這些特征納入到社會主義本質論中實際上也是一種更加嚴謹的理論甄別,同時也體現出中國共產黨對我國尚處于社會主義初級階段這一現實國情的清醒認識。
如果繼續對這兩個層面的目標進行分析,我們可以進一步得出,“解放生產力”“發展生產力”的生產力目標其實是堅持了馬克思恩格斯科學社會主義理論的核心特征與科學方法論,是對改革前社會經濟建設經驗教訓的總結;“消滅剝削”“消除兩極分化”“最終達到共同富裕”價值目標的確立則是對馬克思主義的理論追求與中國共產黨宗旨的堅守,是對部分質疑之聲的有力回應。
綜上所述,鄧小平社會主義本質論這一理論調適的積極意義可以大致概括為兩點。首先,這一理論的提出實現了黨和國家從抽象地、理想主義地去談論社會主義到以唯物史觀來分析社會主義的重大進步,這對我國的社會主義建設事業意義重大。其次,這一理論將社會主義的價值目的,即實現人民的富裕幸福、社會公平正義、共享發展成果、促進人的全面發展等放在了首位,回答了發展到底是為了什么的問題。眾所周知,社會主義思潮在中國傳入與發展是以近代中國的屈辱歷史作為背景的,由這種歷史背景催生的救亡焦灼很長一段時間都作為中國政治文化的主流在主導著中國的政治實踐。對社會主義價值目的的高揚既是對馬克思主義革命性核心特點的一種復歸,更是與自二戰以后,國際社會重點強調人權與自由這一政治文化新趨勢的接軌。這種及時更新政治文化而做出的調整為中國走出打破意識形態對立的僵局,以更加開放的姿態融入世界起到了重大的作用。
鄧小平社會主義本質論理論調適的具體效果或許有缺漏之處,但這一理論調適本身依然是一項值得肯定的偉大創舉。四十年來改革開放所取得的偉大成就以及國家社會的穩定已經證明了這一點。部分左派人士也許會質疑,認為中國共產黨此類理論調適行為帶有實用主義傾向,是對馬克思主義的背離,但當理論照進現實時,該種“摸著石頭過河”的實踐方式可能才是真正審慎而理性的。教條主義的遵照執行并不一定能帶來社會主義的實現,畢竟偉大理論的創立者——馬克思和恩格斯早已在他們的著作中寫道:“越是制定得詳盡周密,就越是要陷入純粹的幻想。[3](P724)”這一偉大調適所彰顯出的實事求是、與時俱進的精神值得我們進一步的學習和研究。
[1]鄧小平文選(第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3.
[2]鄧小平文選(第2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4.
[3]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4]列寧選集(第4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