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曾根圭介

“強奸?”道夫不由得反問。
“對,還有搶劫。施暴之后,那人搶走了錢夾里的2萬日元。受害人是20歲的白領女性。”年輕刑警森說。
“哦,真作孽……”
森雙眼直視著道夫,“先生,事發當晚,你真的是和石垣良太在一起?”
“是的,沒錯。他來我家了。”
“什么時候回去的?”
“是第二天。至少在我診所開門的時候,他還在起居室一角蓋著毛毯睡覺。”
森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另一位刑警。那是個50歲左右的中年人,名叫東鄉。東鄉自始至終一言不發,只是四處打量著診察室,看上去百無聊賴的樣子。
東鄉放低聲音,“先生肯定沒搞錯吧?”
道夫再次瞥了一眼墻上的掛歷,“對,沒錯。”
這天,一大早就將整個村子炙烤得滾燙的太陽終于西斜的時候,兩位刑警毫無征兆地突然來到了診所。候診室里還坐著幾個病人,都是村子里熟悉的老人,沒一個是急著要看病的。
“聽說先生對石垣這人很熟悉,是吧?”
“嗯,是啊。我和他父親是老朋友。”
石垣良太的父親源治和道夫是發小,在一個村子里長大。現在兩人都已經65歲了,還住在一個村子里。當然了,對源治的兒子良太,道夫也是看著他長大的。
“和石垣一起喝酒的時候,還有誰在旁邊?”
“雖說內人也在座,但是……”
“那我務必要問問你夫人了!”
東鄉的口吻很堅決。于是,道夫帶著兩位刑警朝診所后面的正屋走去。
道夫進屋喊了一聲,他妻子一副不耐煩的樣子走出來。森草草地打了聲招呼后,立即詢問道:“夫人,三天前的晚上,石垣良太來過這里吧?”
道夫的妻子沒作聲,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森。
“石垣良太,你認識他吧?”
見妻子還是不說話,道夫在邊上插了一句,“三天前,阿良不是來這兒和我一起喝酒了嘛。”
這下女人瞪起了眼睛,對著道夫罵道:“煩死了,沒見我正在看電視嗎?你是什么人,快從我家滾出去!”
“你小聲點,就一會兒,快回答刑警的問話。”
“煩死了!煩死了!”
女人用雙手捂住耳朵,拼命搖著頭,蹲下了身子。道夫想安撫妻子,剛把手搭在她肩上,女人立即撥開,大叫一聲:“別碰我!”
面對兩個神情愕然的刑警,道夫苦笑著低下頭,“實在對不起。”
“你夫人是——”
森還想繼續問話,已明白了幾分的東鄉連忙向他使了個制止的眼色。
道夫回到診所,對候診室里正等著看病的老人打了聲招呼后,就到門外送刑警回去。時間已過了下午4點,但暑氣還賴在村子里不肯走。
又有一個后背佝僂得很厲害的老婆婆朝診所走來。道夫見了,連忙露出和藹的笑容,鞠躬致禮。
“先生也真不容易,一個人要擔起整個村子村民的看病重任。”東鄉說。
“哪里,哪里!大家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熟人,我干著倒也并沒覺得有什么負擔。”
“說起來,你要應付的還不僅僅是病人呢。”說著,東鄉又回頭看了一眼剛剛離開的正屋。
“剛才內人倒沒有坐立不安的樣子。她這個人只要有電視看就心滿意足了,能一連看上幾小時。平時還要安分得多,剛才,卻有點出丑了。”
東鄉輕輕搖了搖頭,“是我們打擾了她,惹她發火了。”
“不是你們刑警的關系,內人對我做的一切好像都是看不順眼的。”
道夫的妻子原本是個恬靜溫和的人,道夫也不是那種大男子主義的丈夫,夫妻相處近40年來,別說吵架,連同妻子頂嘴的事兒都不記得有過。但是,自從患了老年癡呆癥后,她整個兒人都變了,如同要將積蓄多年的郁憤一氣發泄完似的,常常為了一點小事就大發雷霆,有時甚至還要對丈夫動手。
“最近,有的時候她好像連我也不認識了。不讓我碰她的手,對我討厭得很。”
道夫的口吻里充滿了自嘲。兩位刑警聽了也不知說什么好,只是臉上露出幾許尷尬的笑容。
當天夜里,石垣良太來到診所。他在候診室的長椅上一屁股坐下,伸直雙腿,一連聲地抱怨這天熱得邪乎。這人本來個子就很高,再加上長了一身贅肉,看上去更顯得人高馬大。他額上滿是豆大的汗珠,套在身上的肥大T恤,后背和腋下都是大塊的汗漬。良太搖著團扇,不斷向四周散發出那種由廉價香水和男人體味混合在一起的奇怪氣味。
“叔叔,警察來過了?”
“是的,今天下午來了兩個人。”
“情況怎樣?”
“照你說的回答了。”
良太聽罷,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也露出輕松的笑容。他單手做了個叩謝的動作,“謝謝叔叔。日后當報答大恩!看來,最最靠得住的還是咱道夫叔叔。”
“可警察說還搶了錢,這事真的和你沒關系?”
“哎呀,我怎么會做出這種事?我不是說了嘛,那天晚上我在家里看電視。因為是一個人在家,所以沒人能給我作證。我怕被人無端懷疑,這才想到讓叔叔證明那晚我們是在一起的。”
接到良太打來的電話,是昨天晚上的事。他央求道夫,如果有警察上門詢問,就說三天前的晚上他倆在一起。那時道夫再三詢問是怎么回事,良太只是支支吾吾,不愿說清楚。
良太似有苦衷地說:“一旦被警察鉚上就完了,你終生會被當作罪犯看待。這事開不得玩笑。我可是想從今往后好好做人。”
良太怕警察用有色眼鏡看待他,是因為他有過前科。十多歲的時候,良太加入過附近S市的一個不良少年團伙,還因犯下恐嚇、盜竊、猥褻等罪多次服刑。他現在32歲了,還沒有干過一份正經的工作。
“這次幸虧叔叔相助,讓我擺脫了嫌疑。先前說的話就忘掉它吧!”
“這次果真是有驚無險了?”
“我信任叔叔!”說著,良太站起來,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用手勾住道夫的肩膀,“對了,叔叔,我看中了一輛車,不怎么貴,您資助我一下嘛!”
8月×日,晴
傍晚,沖著那事,警察果然上門了。他們說是為S市發生的搶劫強奸案件進行調查。雖然最后沒說什么就回去了,但從態度上看,顯然并不相信我的話。
晚上10點過后,良太來了。他斷然否定與此案有關系,但還是讓人生疑。這次又來討錢,我把錢包里的5萬日元給了他,說手頭就這些了。
晚飯做了櫻子愛吃的炸豬排。但是面對面一起吃飯時,她還是一言不發,甚至看都不看我一眼。
難道再不會有打開心扉的一天了?一想到這個,我就感覺空虛得很。
診察室里一下子暗了下來。窗外,成片的積雨云正朝這邊奔涌而來。
“啊呀,要下雷陣雨了!”排在最前面的老婆婆嘟噥了一句,慢慢地在診療椅上坐下,向前伸出左手。
道夫小心翼翼地從她細瘦的胳膊上解開血壓計綁帶,湊到她耳旁說:“高壓140,低壓95。低壓有點高,是不是在服藥?”
“在按時服著呢。先生,每次都給這些不值錢的東西,真拿不出手。”說著,老婆婆拎起腳邊的一個塑料袋放在道夫面前,里面塞滿了茄子、南瓜之類的蔬菜。
“總是吃您送來的菜,真過意不去。帶那么多,挺重的呀。”
“這些東西算什么哦,跟先生的幫助比起來差得遠呢。”老婆婆朝道夫合起滿是皺紋的雙手。
老婆婆今年迎來了米壽,除了血壓有點高、耳朵有點背之外,身子骨還很硬朗,離開診所就去田里干活了。去年,她老伴以90高齡去世了。當時,不管是家人還是老翁本人,都希望他在自己家里終老天年。作為醫生,道夫雖然回天無力,但直至老翁臨終那天,他仍每天上門診療。直到現在,老婆婆還心存感激,每次上診所看病,都會捎上一袋剛收上來的新鮮蔬菜。
道夫送走老婆婆后回到候診室,正碰見山崎巡查上門。山崎是今年4月剛剛到村子派出所上任的警官。小伙子才20歲出頭,村民們稱他為“小警察”。當然,這個稱呼里既含有親切之意,也帶有一絲揶揄。
山崎一見到道夫立馬舉手行禮,然后從夾在胳肢窩里的紙夾中抽出一張通告,“先生,真抱歉每次給您添麻煩,這次還望多幫助。”
道夫苦笑著接過通告。候診室的墻上,在厚勞省、保健所、醫師會等機構的告示旁邊,已經貼有三張逃犯通緝令和通告了,都是山崎送來的。
這個小小的診所,就道夫一個醫生,既沒有護士,也沒什么住院設施,不過候診室還是比較寬敞。道夫的父親在戰前開設這個診所的時候也許已經預料到幾十年后,村里會出現人口減少、老人增多的情況。現在,診所的候診室更像是一個村里老人的社交場所,特別是在夏季炎熱的白天,有的人借口來抓藥,帶著茶點和棋盤到這里納涼,直到傍晚才回去。
山崎說:“這次不是通緝逃犯,是尋找失蹤者。”
道夫的視線落在通告上,“是中學生?”
“對,是S市的學生。聽說從上個月到現在沒有回家過。這孩子以前經常上交友網站,所以離家出走的可能性較大。孩子的父母直到現在才提出搜尋請求,可以想象平時的表現是什么樣的了。”
坐在長椅上的老人們都豎著耳朵在聽兩人交談,其中一人說:“離家出走的中學生會到咱這山溝溝里來?”
“可是,從這孩子手機最后通話的方位看好像是在這村子。”
“這有什么要緊的?小警察啊,上次那個入室盜竊的案子破了沒?”
山崎巡查一臉惶恐,“對不起,還沒有。”
“要抓緊破啊。從前咱這村子從來沒有一戶人家在離開時給屋門上鎖的!”
最近兩個月,村子里發生了好幾起偷盜案子。雖然各家的損失都不大,但被盜的全是獨居老人,而且盜賊都是恰好在主人出門干活的時候破門而入,所以有理由懷疑是熟悉村里情況的人干的。
閑得無聊的老人們就像見到一個模樣好玩的玩具,對著山崎七嘴八舌地說開了。
“有時間去找離家出走的壞女孩,還不如去抓捕盜賊。”“放點心思好好巡查,可別拿著薪水偷懶。”“前幾天我路過派出所,往里一瞧,你小子正在打盹兒呢。”
山崎這會兒邊擦汗邊一一向老人們解釋。
“懷疑的對象總有點數了吧,小警察?”
“哪里,一點線索都沒有。”
這下老人們開始互相遞眼色了。其中一人剛說出“要我看來,定是那混蛋干的”,其他人立即連連點頭,“對,一定是的!”
山崎瞪大眼睛,“你們都已掌握線索知道誰是嫌犯了?”
其實,盜賊很有可能是石垣良太的說法,早在案發之初就在村民間流傳開了。山崎是剛來不久的新人,所以對此還聞所未聞。
“那個失蹤的中學生,說不定也是良太干的呢。不是說有刑警來調查過的嗎?”“反正這小子什么壞事都干得出。”“年紀輕輕卻不干活,整天東逛西蕩的。”
當然,刑警上過門這件事,道夫是不會聲張出去的。可是,村子里傳言之快十分驚人,而且還相當準確。
“沒有確鑿證據,光靠猜測胡說一氣,那可不行。”道夫立即提醒道。但山崎早已掏出筆記本,開始傾聽老人們訴說了。
“先生得空是不是也可以向源治提提。這人倔得很,我們說的話,他一點都聽不進。”
良太的父親源治,雖然也是在這個村子里出生長大,但和同村的父老鄉親們就是合不來,唯有道夫是個例外。
“嗯,有機會我和他說說。”道夫丟下這句話,便返回診察室,似乎是想逃避老人們的目光。
診所沒有固定的就醫時間,只要有急診的病人,不管是深更半夜,還是一大清早,道夫都要被叫起診病。對一時無法應對的疾病,道夫就只能將病人轉送S市的綜合醫院,他得一路護送病人上醫院。話是這么說,但鄉村診所畢竟同城市醫院不一樣,這種情況一年都難得碰到一次。
每天黃昏時分,結束一天的工作,道夫總愛站在診所門口遠眺。門口有個高高的土崗,站在上面能望到很遠——那隨風起伏的稻穗,還有夕陽映照下的層層山林。這景色同他25年前回鄉繼承診所時毫無二致。
但是,這只是表面現象,村子內里的變化還是很大的,比如休耕田在不斷增多,村民正在趨向老齡化。就連剛回鄉時被稱為“小先生”的道夫,也已經65歲了。同歲的妻子患有癡呆癥,診所后繼無人。
那天也同往日一樣,送走了最后一個病人,道夫站在門口,迎著風,陷入了沉思。不覺間,一輛破舊的卡車開了過來,引擎發出的聲響就像患有氣喘的病人在喘息。
頭戴草帽的男子將卡車停在診所門口,慢慢地朝道夫走來,是良太的父親石垣源治。他無法抬起的左腳在鋪有沙礫的路上劃著一條直線,彎成直角的左手,像抱著個什么貴重物品似的緊貼在胸前。三年前,他因腦溢血倒地,落下了半身不遂的后遺癥。雖然行動不便,去年老伴又病故,但年輕時農田干活練出的體力和精力倒也不是用來擺樣子的,直到現在,源治還在上輩傳下的農田里一個人育秧。
源治走到道夫面前,一聲不響地將手伸進臟兮兮的工作褲褲袋取出一樣東西。
“這個,是先生的吧?”
源治的手里,躺著一塊舊表。
“啊,是的,是家父的。”
源治口中的“先生”,指的并不是道夫,而是他的父親。
源治那張曬得黝黑的臉氣得扭歪著,“那個混蛋丟在了垃圾袋里。一定是從你家里偷出來的。”
道夫笑了,“哈,是我讓良太丟掉的。”
“騙人!”
每當家里發現少了現金和物品,一開始,道夫總是懷疑是妻子干的。她已經無法識別哪些東西該丟掉,哪些東西不能丟。但是不久,道夫就知道真相了。良太主動挑明是自己干的。
“真對不起。”源治取下草帽,低下了頭。
“別放在心上,反正這手表也壞了。”
“話不能這么說。那可是先生的遺物啊。”
“反正不是什么貴重的東西。”
“你別有顧慮,把他送到警察局去!”
道夫苦笑了一下,“說什么傻話,就這破玩意兒還報案?”
“他一定還偷了其他東西。估計是將他媽留下的那點錢都用完了,就動起了偷別人東西的歪腦筋。這個混蛋!”
源治的妻子生前對這個不幫著干農活,也不去工作,每天就是東游西蕩的獨生子十分寵溺,天天做飯給他吃,還給零用錢花。對于良太來說,母親的死就意味著斷了他的命根子。而村里連續發生空屋失竊事件,就是從良太死了母親半年后開始的。
道夫說:“你何不教教他怎么種稻?他身強力壯的,說不定很適合干農活呢。”
“他這種沒常性的人,怎么干得了?”
到了良太迎來成人式的時候,性情耿直、脾氣倔強的父親和游手好閑的兒子之間,矛盾已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父子倆在家里吵架甚至扭打在一起成了家常便飯。直至良太竟然動起刀來,源治的妻子才說服尚遲疑不決的丈夫,在自家的宅基地另蓋了一座房子。自良太分開居住到現在,將近10年來,源治從沒和兒子說過一句話。
“我看那個混蛋最近常往診所跑,難不成他在向你要錢用?”
道夫沉默不語,算是回答了他的疑問。
“雖然我沒有道理說這個話,但我還是要勸你,別再嬌寵那小子了!”
“我沒嬌寵他。”
“我總覺得,你還在為那次事故自責。”
那是20年前夏天發生的事。當時良太還是個小學六年級的學生,在S市的少年棒球隊練球。農忙時源治夫婦騰不出空送兒子去考試、訓練,就常由道夫開車送去。
那天也一樣,道夫準備開車送良太去S市球場訓練。臨走時,道夫隨口問了一聲正坐在沙發上看書的獨生女陽子:“你也一起去嗎?”
這隨口說出的一句話,給道夫留下了終生的后悔。
事故發生在從村子通往S市的一段山路上。在一個視野不佳的彎道口,一輛汽車突然沖出正常車道迎面撞來。
這輛車的司機不僅飲了酒,還超速,道夫完全無責。但是,上帝的請帖往往會送錯地址。
陽子在12歲那年停止了成長。從此以后,她只在立式相框里對著親人微笑。良太右臂復雜性骨折,經過幾個月調養后雖然痊愈,但他再也不能活躍在球場上了。一個依靠強壯的體格和天賦,身上寄托著父母和教練厚望的棒球選手,就此告別了運動場。
當然,即使沒有這次事故,良太能不能經過甲子園比賽成為職業棒球選手,如愿走上成長之路還是個未知數,但哪個孩子不是懷揣著各種美好夢想,希望在自己的成長之路上,一個個去實現呢?良太在他12歲那年,夢想被砸得粉碎。
“那次事故你沒一點兒責任。”
“也不能說一點兒沒有。”
“算了,不和你爭了。”源治接著壓低聲音說,“還有件事情想問你一下。今天下午,派出所來了人,像是村里又發生了空屋盜竊案。”
“嗯……我也聽說了。”
“不單單是盜竊案呢,還說有個女中學生失蹤了。聽警察的口氣,那事似乎和小混蛋也有瓜葛。”
“小警察沒什么經驗,只是虛張聲勢罷了。他聽信了那些老人的閑言碎語。你不用太在意,別把自己的兒子想得那么壞!”
“是嗎,真的和那小子沒關系?你一定知道些什么吧?”
源治那張又大又黑的臉就在道夫的眼前。那是一張飽經風吹日曬的農民的臉,汗水正沿著一道道深深的皺紋往下滴。
道夫突然問:“你最近有沒有去鎮上檢查過?”
“我在問你呢,別岔開話題,好好回答我!”
“我不是岔開話題。你去查了身體沒有?”
“這點毛病,用不著。”
天色已完全變黑了。道夫從胸前口袋里摸出筆形電筒,照著源治的臉,另一只手扒下下眼皮,仔細觀察眼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