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杰弗里·薩默斯

在浩瀚如煙的文學長河中很難留下通俗小說作家的身影,英國偵探小說女王阿加莎·克里斯蒂卻把她的名字永遠鐫刻在了世界文學史冊上。大多數作家——即使那些著作等身、獲得無數獎項的暢銷書作家——也會在死后很快被讀者遺忘,其作品也漸漸無人問津。喬治·巴爾·麥卡琴(George?Barr? McCutcheon,1866—1928)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他在20世紀早期出版了多部暢銷小說,其中《釀酒師的百萬橫財》(Brewsters Millions,1902)還曾七次被改編拍成電影,在當時是聲名遠揚的文學之星。然而,100年之后,已經沒有幾個人聽說過他的名字,即使有人知道他的代表作《釀酒師的百萬橫財》,那可能也是因為曾主演過同名電影的影星理查德·普賴爾(Richard?Pryor)。
而克里斯蒂則完全是個例外。這不僅因為她是有史以來作品最暢銷的小說家(她的小說已經賣出約40億冊,載入《吉尼斯世界紀錄大全》),還在于她的作品歷久彌新,始終深受不同年齡和階層的讀者的歡迎。當然,克里斯蒂的作品之所以始終沒有從人們的閱讀視野中消失,是因為不管時光流逝還是科技發展,犯罪和陰謀總會存在,抽絲剝繭、直抵真相的偵探小說有其不可替代的閱讀需求。
這使得克里斯蒂的小說特別適合改編,事實上,她那些最出名的小說仍然不斷地被拍攝成電影或電視劇。無論是原封不動地照搬原來的故事,還是舊瓶裝新酒地加入新時代的元素,它們都保持了一部偵探小說圍繞“誰是兇手”(whodunnit)為核心的敘事模式。此外,盡管作為一名偵探小說作家,出版的都是平裝本的廉價書,在世俗看來登不了大雅之堂,但是克里斯蒂常常無視舊有的寫作樊籬,她標新立異,給讀者帶來驚險刺激的閱讀體驗。畢竟,她是個女人,竟然寫了一本由兇手自己來講述故事的書,這在某種程度上就是一部推理小說。
這可能就是克里斯蒂的作品一直廣為流傳的原因。盡管創作的是讓讀者一口氣讀完的偵探小說,它們像煎餅一樣被快速賣掉,并隨即被遺忘,但克里斯蒂對探案的推理過程總是精心布局,并努力使其與情節、結構等完美契合,從而凸顯出偵探的智慧。事實上,在克里斯蒂的小說中,僅僅關注那些顯而易見的線索是遠遠不夠的,那些隱藏在小說中的作家自己的身影才更能讓我們看出兇手是誰。

下面我們就來看看隱藏在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說里的五個秘密,它對于我們進一步了解作家本人及其作品顯然大有裨益。
克里斯蒂始終是一位筆耕不輟的作家,她在幾十年的職業生涯里創作了大量高水準的偵探小說。然而,她最后的幾部小說(除了《帷幕》,Curtain,1975,她去世前一年出版,但30年前就寫好了)質量明顯下降,構思粗疏,文筆無趣。
這不是幾十年高產后一個作家想象力衰退的結果;在她后期幾部作品中,你能從字里行間看到克里斯蒂漸漸陷入癡呆的證據。多倫多大學為此專門進行了一項文本研究,通過逐字逐句分析她的作品,發現她最后幾部小說中詞句的復雜性顯而易見在急劇下降。盡管克里斯蒂從未去醫院接受過確切的診斷,但有假設認為她患了阿爾茨海默病(Alzheimers Disease,又稱老年癡呆癥)或類似的疾病,讓她的大腦不再聽使喚,盡管她仍奮力堅持寫作。
令人心碎的是,克里斯蒂好像意識到了自己狀態的下滑。她生前創作的最后一部小說《大象的證詞》(Elephants Can Remember,1972),就是以記憶為主題來展開故事。主人公阿里亞德娜·奧利弗夫人是位作家(顯然是克里斯蒂的化身),要破解一起十年前的陳案,但她發現這超出了她的能力,于是尋求好友赫爾克里·波洛偵探的幫助。不難想象,克里斯蒂知道自己正在走下坡路,于是寫了這部小說來說明她已無力再去做過去對她來說輕而易舉的事情。
克里斯蒂筆下最受歡迎和最具生命力的人物是赫爾克里·波洛,一名又矮又胖的比利時偵探。他睿智機敏,腦袋里裝滿了“灰色小細胞”。波洛出現在克里斯蒂的30部小說中,時至今日仍然是一個深入人心的偵探形象。克里斯蒂從一開始就另辟蹊徑,著意塑造一個迥異于20世紀二三十年代流行的紳士偵探形象,比如在與阿加莎齊名的英國作家多蘿西·L.塞耶斯(Dorothy?L.?Sayers)的筆下,偵探彼得·溫西勛爵總是精力充沛、干練優雅、氣質非凡。與此相比,矮小肥胖但講究尊嚴的比利時人波洛反而更讓讀者覺得親近。這也許正是克里斯蒂身為大師的過人之處。

然而,克里斯蒂后來漸漸厭煩起她成功塑造的這個人物形象,真心希望波洛不再深受讀者青睞,這樣她就可以不用再寫他了。這不是什么秘密,克里斯蒂自己就在多次訪談中提及此事。有趣的是,你能從她小說的字里行間看出作者的這種態度。她對波洛的描述永遠停留在外表上——我們從來沒有聽到來自他內心的真實獨白,這足以說明波洛偵探在克里斯蒂心目中的地位還遠沒有達到靈肉合一的高度。而且,波洛在與他人打交道時,總是招來他們的閑言碎語。顯然,克里斯蒂只把他作為一個滑稽可笑的小丑式男人,其身上唯一的可取之處就是破案能力——當然,實際上是她的破案能力。
更有甚者,克里斯蒂在1945年寫的《帷幕》中讓波洛死于非命,然后將之束之高閣,只允許在她臨終前才能出版。克里斯蒂之所以這么做,一方面是她想在自己死前給波洛安排一個合適的結局;另一方面是她想確保在自己去世后,沒有人能續寫波洛的故事,讓大偵探繼續活在人間。從1945年寫成,到1975年出版,也就是說,30年前,克里斯蒂就在這本當作自己人生謝幕的作品中,把波洛設置成兇手并最終斃命,由此可以看出她對這一角色的討厭程度。

當然,除了赫爾克里·波洛,克里斯蒂還塑造了其他偵探形象,馬普爾小姐就是她筆下的第二號偵探,也是為數不多的女偵探之一,湯米和塔彭絲這對偵探夫婦則出現在她的四部系列小說(《煦陽嶺疑云》《密碼》《暗藏殺機》《犯罪團伙》)中。然而,細心的讀者會發現,克里斯蒂筆下的所有人物都生活在同一個虛構的文學世界里,這可以從幾部馬普爾和波洛小說的背景人物中得到證實。
《白馬酒店》(The Pale Horse,1961)最能說明問題。小說里有四個同時出現在馬普爾系列和波洛系列中的人物,這意味著馬普爾和波洛偵查的案件發生在同一個文學世界,即同一時期和同一區域。如果只是從名聲這個角度來看,可以想知兩位大偵探可能知道彼此的存在。這是一個細微之處,意識到這點,有助于你了解克里斯蒂是如何構建她的文學世界的。
阿加莎·克里斯蒂曾一度成為世界上最出名的女性之一。1926年,在她莫名消失的十天里,各種猜測鋪天蓋地而來——而那還只是發生在她開始寫偵探小說的第六個年頭。她的作品通常被人們街談巷議,所以,每當她在作品中采取一些出人意料的改變,輿論都一片嘩然;人們對她的關注已遠遠超出了小說本身的情節和結構。
然而,克里斯蒂確實在作品中以微妙的方式提及自己,比如在小說《藏書室女尸之謎》(The Body in the Library,1942)中就出現了她自己的名字:一個孩子羅列出他收集到的諸多著名偵探作家的親筆簽名——包括多蘿西·L.塞耶斯、約翰·迪克森·卡爾、H.C.貝利,還有阿加莎·克里斯蒂!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克里斯蒂創造了一個虛構的世界,在那里也有一位叫克里斯蒂的偵探小說作家。這種書里書外、虛虛實實的人物設置有時還真讓讀者分不清真假。
克里斯蒂還以“著名作家”阿里亞德娜·奧利弗來作為自己的化身,以自嘲的口氣講述她及其職業生涯的故事。其實,克里斯蒂這是在變相告訴你她對自己職業和名聲的看法。
一般來說,作家在動筆之前已對故事的脈絡和結局了然于胸,而克里斯蒂則坦言:在打字機上敲下第一個字時,她經常對誰是兇手還是心中無數。事實上,她和讀者一樣,也是根據情節的發展,通過對一條條線索的梳理來發現真兇的。
知道這點后,當你重讀她的一些小說時,你會發現還真是這么回事。她的作品最顯著的特征之一就是,偵探在查明真相的過程中,會排查出許多嫌疑人。這多半是因為克里斯蒂自己也不知道真相,她得靠對相關人物的逐個摸排來最后鎖定兇手。